残月如钩,挂在破庙的飞檐上。
风从坍塌的佛龛缝隙间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寒意与血腥气。
沈夜靠在那尊断臂佛像的基座旁,右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黑色劲装已经撕裂了好几处,左肩上一道刀伤还在往外渗血,温热的液体顺着胳膊淌下来,在青砖地面上汇成一摊暗红。
“逃啊。”
庙门外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铁器,听得人牙根发酸。
脚步声不紧不慢地靠近,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夜没有动。他闭着眼睛,呼吸压得很低,整个人像是与佛像的阴影融为一体。丹田内的内力缓缓流转,这是他师门传授的龟息功,能将气息收敛到极致,甚至连心跳都能压慢一半。
庙门被一脚踢开。
腐朽的木门板飞出去,砸在墙上碎成几块。月光倾泻进来,照亮了来人的脸——四十来岁,方脸虬髯,左眉上一道刀疤从额角拉到颧骨,将那只眼睛扯得往下斜吊,显得格外狰狞。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袍子,腰间悬着一把无鞘的厚背砍刀,刀身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赵寒……”
沈夜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幽冥阁左护法,江湖人称“血屠刀”,精通横练外功,一手破风三十六刀曾在落雁坡连斩七名正派高手,刀法刚猛霸道,内力虽只算精通之境,但配合那身刀枪难入的横练功夫,寻常大成高手都难以近身。
三天前,就是这个人在青峰山脚下一刀斩杀了沈夜的师父沈青云。
沈夜还记得师父倒下时的眼神——不是恐惧,是愤怒,是那种看见自己守护的东西被人践踏时的愤怒。
“别躲了。”赵寒站在庙门口,目光扫过破败的大殿,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你师父的清风剑法的确精妙,可惜你才学了几年?内功不过入门境,剑法连皮毛都没摸到。你以为你能从我手里跑掉?”
他迈步走进来,靴子踩在血泊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沈夜依然没有动。
他知道赵寒在诈他。如果对方真的发现了他的位置,不会废话,直接一刀劈过来就是了。幽冥阁的人向来信奉刀比嘴快。
果然,赵寒走了几步后停下,目光在那尊断臂佛像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沈夜在心中默默数数。
一、二、三……
赵寒走出七步时,沈夜动了。
不是逃跑,是出剑。
他的剑是从师父的遗物中继承的那柄“寒霜”,剑身细长,通体泛着淡青色的冷光,相传是百年前铸剑大师欧冶子晚年所铸三柄名剑之一,锋锐异常,专破横练外功。
剑出鞘的声音极轻,像是风吹过竹林的细响。
沈夜整个人从佛像基座旁弹射而出,身法灵动得不像一个受了重伤的人。寒霜剑化作一道青芒,直刺赵寒的后颈——那是横练功夫最难覆盖的要害之一。
赵寒猛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但随即被狞笑取代。
他没有躲,甚至没有用刀格挡。
他的右手直接探出,五指如铁钳般抓住了寒霜剑的剑身!
“小崽子,等你很久了!”
金铁摩擦声中,赵寒的手掌竟然毫发无损,只是掌心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他手臂一拧,要将寒霜剑夺过去。
沈夜没有松手。
他借着赵寒拧剑的力道,整个人腾空而起,双脚连环踢向赵寒的面门。这一招不是师门所授,是他在江湖逃亡时从一名北地腿法高手那里偷学来的,并不精纯,但胜在出其不意。
赵寒被迫松剑后退一步,横臂格挡。
沈夜落地时已经拉开了三尺距离,寒霜剑重新指向赵寒的咽喉。
“哦?”赵寒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道白印,眼中多了一丝兴趣,“这把剑……有点意思。难怪你敢回头。”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噼啪的脆响。
“不过,你以为有一把破剑就能赢我?”
他的身形突然暴涨,那件暗红色的袍子被内力鼓荡得猎猎作响。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暗金色的光泽——那是横练外功催动到极致的标志,铁布衫融合金钟罩的变种功法,幽冥阁的不传之秘。
“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武道。”
赵寒一步踏出,青砖地面炸裂,碎石四溅。
他的刀已经不在手里,但他的拳头比刀更可怕。拳风裹挟着内劲轰向沈夜的胸口,空气中爆出一声尖锐的破空响。
沈夜没有硬接。
他侧身闪避,寒霜剑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剑尖点向赵寒的右膝窝。这是清风剑法中的“拂柳式”,讲究以柔克刚,剑走偏锋,专攻关节要害。
赵寒抬腿踢开剑身,拳头变掌,横斩沈夜的脖颈。
两人在破庙中缠斗在一起,剑光拳影交错,每一次碰撞都溅起火星。
沈夜的内力远不如赵寒浑厚,但清风剑法精妙绝伦,配合寒霜剑的锋利,竟勉强撑住了赵寒的攻势。他像一片随风飘荡的落叶,总在赵寒的拳头即将击中时滑开,剑尖却始终不离赵寒的要害。
差距是肉眼可见的。
沈夜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中不断撕裂,鲜血流失让他开始感到头晕。而赵寒的横练功夫几乎没有破绽,寒霜剑即便刺中他的身体,也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根本无法伤及筋骨。
“你就这点本事?”赵寒一拳轰碎沈夜身后的佛像,碎石飞溅中,他的声音带着猫戏老鼠的愉悦,“你师父的清风剑法,在你手里真是糟蹋了。”
听到“师父”两个字,沈夜的眼眶一热。
他想起了三天前的那一幕。
青峰山,清风观。
师父沈青云站在道观门口,一身青衫,手持长剑,面对赵寒和幽冥阁三十余名高手的围攻,一人一剑守住了山门。
师父的内功已经臻至大成境,清风剑法更是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以一敌三十,连斩十二人后仍有余力。但赵寒卑鄙,暗中在刀上淬了毒。师父中了毒刀后内力溃散,最终被赵寒一刀穿胸。
“夜儿……走……带着剑……去镇武司……找……”
师父没说完的话,被涌上喉咙的血堵了回去。
沈夜带着寒霜剑逃出了青峰山,赵寒带人在后面追了三天三夜。他躲过了无数次截杀,身上的伤一道接一道地增加,但他始终没有放弃。
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师父交代的事还没做完。
“啊——!”
沈夜突然发出一声低吼,寒霜剑上的青芒暴涨。他不退反进,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冲向赵寒,剑尖直指对方的咽喉。
赵寒冷笑一声,双掌合十,硬生生夹住了剑身。
“找死!”
他抬脚踹向沈夜的腹部。
这一脚力道极大,如果踹实了,沈夜的脏腑都会被震碎。
但就在这一瞬间,沈夜松开了剑柄。
赵寒没想到他会弃剑,力道落空,身体微微前倾。沈夜趁这个机会,双掌齐出,全力拍向赵寒的胸口。
他的内力虽然只有入门境,但这一掌凝聚了他所有的力量,掌心隐约有青色的气流涌动。
砰!
赵寒纹丝不动,沈夜却被反震之力弹飞出去,撞在墙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内力太弱了。”赵寒摇摇头,将寒霜剑随手丢在地上,“你师父没教过你,实力差距不是靠拼命就能弥补的吗?”
他捡起掉落的厚背砍刀,一步步走向沈夜。
“送你上路。”
刀光落下。
沈夜闭上眼睛。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以及赵寒愤怒的咆哮。
沈夜猛地睁眼,看见一个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人影挡在他面前。那人手中的一柄黑色长剑架住了赵寒的厚背刀,刀剑相交处,火星四溅。
蓑衣人身材颀长,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他的剑极稳,赵寒那一刀少说有三百斤的力道,却被他一剑轻松架住,甚至连脚步都没有移动分毫。
“你是谁?”赵寒眯起眼睛,警惕地盯着来人。
蓑衣人没有说话,手腕一转,黑色长剑震开厚背刀,顺势刺向赵寒的咽喉。
这一剑极快,快得沈夜几乎看不清剑的轨迹。
赵寒脸色大变,横刀格挡,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三步,虎口发麻。
“大成境剑客!”赵寒瞳孔骤缩,脚步下意识地往后撤了半步。
蓑衣人依然没有说话,只是迈步向前,又是一剑刺出。
这一剑比上一剑更慢,慢到沈夜能看清剑尖在空气中划出的每一道弧线。但奇怪的是,赵寒面对这一剑却像是见了鬼一样,脸色煞白,拼尽全力挥刀格挡。
叮!
刀断了。
赵寒手中那把跟随他二十年的厚背砍刀,在蓑衣人的黑色长剑下像纸糊的一样,断成两截。剑尖余势未衰,在赵寒的胸口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横练金身,破了。
赵寒低头看着胸口那道血痕,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的横练功夫大成以来,除了当年幽冥阁阁主亲自出手,还从未有人能破开他的防御。
“你是……镇武司的人?”赵寒的声音有些发颤。
蓑衣人依然沉默,但手中的剑已经指向了赵寒的眉心。
赵寒咬咬牙,从怀中掏出一颗黑色的弹丸,猛地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浓烟弥漫。
蓑衣人挥剑驱散烟雾时,赵寒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在地上留下了一摊血迹和那把断刀。
“跑了。”蓑衣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沙哑。
他转过身,看向靠在墙角的沈夜。
沈夜挣扎着站起来,抱拳行礼:“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蓑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四十来岁,浓眉深目,左颧骨上一道陈旧的剑痕,给他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他的头发半黑半白,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镇武司,秦风。”他看了沈夜一眼,目光落在墙角的寒霜剑上,“你是沈青云的弟子?”
沈夜一愣:“前辈认识我师父?”
秦风没有回答,走过去捡起寒霜剑,端详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将剑递还给沈夜:“你师父是个好人,可惜死得太早。”
沈夜接过剑,眼眶又红了。
“前辈,赵寒为什么要杀我师父?我师父向来与世无争,从不参与江湖纷争,幽冥阁为什么会找上他?”
秦风沉默了片刻,从怀中掏出一卷泛黄的绢帛,递给沈夜。
“你师父让你去镇武司,就是为了这个。”
沈夜展开绢帛,上面画着一幅地图,标注了山川河流和几个奇怪的位置。地图的最下方,写着四个字——
“龙脉寻道”。
“这是什么?”沈夜抬头看向秦风。
秦风走到破庙门口,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缓缓开口:“三百年前,大梁王朝覆灭,末代皇帝在死前将皇室积累的宝藏和武道秘籍藏在了某处,名为‘寻道宝藏’。传说得到宝藏的人,不仅能富可敌国,还能从那些失传的武道秘籍中领悟出超越当世的武学。”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沈夜:“这三百年来,无数人寻找过这个宝藏,但都没有找到。直到三年前,朝廷在修缮旧皇宫时发现了一块石刻,上面记载了宝藏的大致位置——就在青峰山附近。”
沈夜恍然大悟:“所以我师父的死,是因为他知道宝藏的具体位置?”
“不完全是。”秦风摇头,“你师父确实知道一些线索,但他不肯说。幽冥阁杀他,一方面是为了逼问线索,另一方面是为了灭口——因为幽冥阁背后,站着朝中一位权贵。”
“权贵?”
“当朝太师,赵崇远。”秦风的声音压得很低,“赵寒是他的侄子,幽冥阁是他养的一支私军。他想要寻道宝藏,不是为了钱财,而是为了宝藏中的一部武道秘籍——据说那部秘籍记载了突破内功巅峰、达到传说中先天境界的方法。”
沈夜的拳头握紧了。
他明白了。师父的死,不是简单的江湖仇杀,而是一场牵扯到朝堂与江湖的巨大阴谋。
“你师父在死之前,有没有给你留下什么东西?”秦风问。
沈夜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一块青色的玉佩。这是师父生前一直随身携带的东西,沈夜一直以为只是普通的饰物。
秦风接过玉佩,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一行小字:“青峰绝顶,月圆寻道。”
“这就是线索。”秦风将玉佩还给沈夜,“距离下个月圆之夜还有七天。赵寒跑了,他肯定会回去报信,太师府的人很快就会到。我们必须抢在他们之前找到宝藏。”
“我们?”沈夜愣了愣。
秦风看着他,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我和你师父,曾经是兄弟。”
他没有多解释,只是转身走出破庙,从庙外的老槐树下牵出两匹马。
“能骑马吗?”
沈夜咬牙站起来,伤口疼得他额头冒汗,但他没有吭声,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能。”
秦风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走吧。”
青峰山,位于洛阳城西三百里,山势险峻,主峰如剑插云霄,终年云雾缭绕。
沈夜和秦风在山脚下弃马步行,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山路往上攀爬。沈夜的伤势在秦风的药膏和两天的休整后好了大半,但左肩的刀伤仍会在剧烈运动时隐隐作痛。
“你师父年轻时,是江湖上最负盛名的剑客之一。”秦风一边走一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那时候他叫‘清风剑客’,一把剑走遍天下,连五岳盟的盟主都要给他三分面子。”
沈夜沉默地听着。他从不知道师父有过这样的过往。在他的记忆里,师父只是一个沉默寡言、每天在道观里练剑种菜的老人。
“后来呢?”他问。
“后来……”秦风顿了顿,“后来发生了一些事。他退隐江湖,在青峰山上建了清风观,收了你做弟子。我以为他真的放下了,直到三年前朝廷发现寻道宝藏的线索,他主动联系了我。”
“他想要宝藏?”
“不。”秦风摇头,“他想要毁掉宝藏。”
沈夜一怔。
“你师父认为,寻道宝藏的存在只会给江湖和朝廷带来灾难。那些失传的武道秘籍,如果落入心术不正的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他一直在寻找宝藏的具体位置,想要提前将它毁掉。”
“那他找到了吗?”
秦风没有回答,因为前方的山路上出现了不该出现的东西。
一具尸体。
穿着黑色劲装,腰间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一个“幽”字。
幽冥阁的人。
沈夜蹲下查看,尸体还是温的,脖子上一道极细的剑痕,一剑封喉,干净利落。
“有人先到了。”秦风拔出黑色长剑,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沈夜也握紧了寒霜剑,内力悄然运转。
两人继续往上,沿途又发现了五六具幽冥阁的尸体,死法各不相同,有的被剑穿心,有的被掌力震碎颅骨,但无一例外,都是一击毙命。
“好高的武功。”秦风皱眉,“这些人的实力都在入门境以上,能一招杀他们,至少是大成巅峰的高手。”
快到山顶时,前方传来打斗声。
沈夜和秦风循声而去,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青峰绝顶,一块数丈见方的平台,三面悬崖,一面靠山。平台中央矗立着一块巨大的青石碑,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古文,月光洒在上面,泛着幽幽的青光。
石碑前,两拨人对峙。
一边是赵寒带着二十余名幽冥阁高手,为首的是一个身穿锦袍、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负手而立,气度不凡。沈夜认出那张脸——当朝太师,赵崇远。
另一边,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身着白衣的女子,二十出头,长发如瀑,面容清丽,手中一柄软剑如灵蛇般吞吐不定。她的白衣上沾了不少血,但气息沉稳,内力显然不弱。
另一个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盘腿坐在石碑前,双目微闭,像是在打坐。他的身前横放着一根竹杖,看似普通,但沈夜注意到竹杖的顶端嵌着一枚铜钱,铜钱上刻着一个“墨”字。
“墨家遗脉?”秦风低声道。
“想不到墨家也掺和进来了。”赵崇远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姬前辈,你年事已高,何必趟这浑水?”
老者缓缓睁眼,浑浊的目光扫过赵崇远,淡淡开口:“寻道宝藏乃前朝遗物,其中机关秘术多出自我墨家先祖之手。老朽奉墨家矩子之命,前来取回先祖遗物,与太师无关。”
“取回?”赵崇远笑了,笑容阴冷,“姬前辈,大家都是明白人,不必说这些场面话。你要的是那部《天机卷》,我要的是《先天功》。不如我们合作,各取所需?”
老者摇头:“墨家弟子,不与奸佞为伍。”
赵崇远的笑容凝固了。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本太师不客气了。”
他一挥手,赵寒和二十余名幽冥阁高手齐齐扑上。
白衣女子软剑一抖,化作一片银光迎上,剑法灵动飘逸,一人挡住了六七人的围攻。但幽冥阁人多势众,很快就有几人绕过了她,冲向老者。
就在这时,秦风动了。
他的身形快得不可思议,黑色长剑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冲在最前面的三名幽冥阁高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剑锋划破了喉咙,倒地身亡。
“镇武司,秦风!”赵寒认出了他,脸色一变,“你果然来了。”
秦风没有说话,剑势如狂风暴雨,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向敌人的要害。他的剑法不像沈夜的清风剑法那样飘逸灵动,而是凌厉狠辣,招招夺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沈夜也冲了上去,寒霜剑与赵寒的厚背刀再次碰撞。
这一次,赵寒没有横练功夫护体。他的胸口被蓑衣人破开的那道伤口还在,横练金身已破,只能凭借外功和内力与沈夜周旋。
但即便如此,沈夜依然不是对手。
赵寒的破风三十六刀刚猛霸道,每一刀都带着千钧之力,沈夜勉强接了十几刀,虎口已经震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小崽子,上次有人救你,这次看谁还能救你!”赵寒狂笑,一刀比一刀狠。
沈夜节节后退,脚下已经到了悬崖边缘。
秦风想要救援,却被四名幽冥阁高手缠住,脱身不得。白衣女子那边也是自顾不暇。
眼看赵寒的刀就要劈下,沈夜忽然看见了那轮圆月。
月圆寻道。
他猛地想起师父留下的那句话,抬头看向月亮。月光正从云层中倾泻而下,照在青石碑上,碑面上的古文忽然开始流动,像是活了一样。
沈夜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师父在道观里练剑的身影,每一招每一式的起承转合,那些他练了千百遍却始终无法领悟的精妙变化,在月光的照耀下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清风剑法的真谛,不是以柔克刚,而是借天地之力为己用。
风无形,但能摧山。水无骨,但能穿石。
沈夜闭上了眼睛。
赵寒的刀劈下,沈夜没有躲。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他额头的一刹那,沈夜的身体像风一样散开了。
不是真的散开,而是他的速度快到赵寒的眼睛无法捕捉。寒霜剑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剑尖点在刀身上,将厚背刀带偏了半寸。
赵寒一刀劈空,身体前倾,露出胸前空门。
沈夜的剑已经等在那里。
“拂柳式”之后是“穿云式”,清风剑法中速度最快的一招。寒霜剑化作一道青光,贯穿了赵寒的胸口。
赵寒低头看着胸口冒出的剑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怎么可能……”
沈夜抽剑,鲜血喷涌而出。
赵寒跪倒在地,手中的厚背刀跌落,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身体往前一扑,再也没了动静。
沈夜大口喘着气,握剑的手在发抖。
他杀了赵寒。
为师父报了仇。
但他的心中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落。
赵寒的死让幽冥阁的人乱了阵脚。
秦风趁机连斩三人,白衣女子也解决了围攻她的对手,三人汇合到一起,与赵崇远对峙。
赵崇远依然负手而立,脸上看不出喜怒。他看了一眼赵寒的尸体,淡淡地说了一句:“废物。”
然后他看向沈夜。
“你就是沈青云的弟子?”
沈夜握紧剑,没有回答。
赵崇远笑了笑,笑容里没有温度:“你师父是个聪明人,可惜太固执了。他要是肯把宝藏的秘密告诉我,也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你闭嘴!”沈夜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赵崇远不以为意,转头看向青石碑。
月光已经移到了碑面的中心,那些流动的古文开始发出光芒,碑石中央缓缓裂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
“原来入口就在这里。”赵崇远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他迈步走向入口。
秦风举剑拦住他:“太师,到此为止了。”
赵崇远停下脚步,看着秦风,忽然叹了口气:“秦风,你跟了我那么多年,还是要背叛我吗?”
沈夜一愣,看向秦风。
秦风面无表情,但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我跟的是朝廷,不是你。”秦风说,“镇武司的职责是维护江湖安定,不是帮你谋取私利。”
“维护江湖安定?”赵崇远笑了,“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就光明正大?当年沈青云为什么退隐?不是因为你想抢他的清风剑谱吗?”
沈夜的瞳孔骤然收缩。
秦风的脸抽搐了一下,没有说话。
赵崇远继续说:“你的剑法里有清风剑法的影子,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当年你为了突破大成境,设计陷害沈青云,逼他交出剑谱。虽然没有得逞,但也让他心灰意冷,从此退隐。你们算什么兄弟?你配吗?”
秦风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我确实对不起沈大哥。”
他抬起头,看向赵崇远:“但这不代表我会让你得逞。”
“那就试试吧。”
赵崇远出手了。
没有人看清他的动作,只听到一声尖锐的破空响,秦风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青石碑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一招。
太师赵崇远,朝堂上温文尔雅的文臣,竟然是一位内功巅峰的绝世高手。
秦风挣扎着站起来,黑色长剑拄在地上,支撑着身体。他的胸口的衣服碎了一片,露出一道青紫色的掌印。
“你隐藏得好深。”秦风咳着血说。
赵崇远负手而立,气度从容:“这天下,不知道的事情多了。”
他走向入口,沈夜挡在他面前。
“让开。”赵崇远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沈夜没有让。
他知道自己不是赵崇远的对手,甚至连一招都接不住。但他不能退。师父用命换来的东西,不能落到这个人手里。
“你很有勇气。”赵崇远看着他,像在看一只螳螂,“但勇气换不来实力。”
他抬起手,一掌拍向沈夜的胸口。
这一掌看起来轻飘飘的,但沈夜感觉整座山都在向他压过来。他想躲,身体却不听使唤,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定住了。
就在掌风即将落下的瞬间,一只苍老的手伸过来,轻描淡写地接住了这一掌。
是那个墨家的老者。
姬前辈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竹杖横在身前,挡住了赵崇远的掌力。两股内力碰撞,空气中爆出一声闷响,脚下的青砖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
“墨家矩子的武功,果然名不虚传。”赵崇远收回手掌,眼中多了一丝凝重。
老者咳嗽了两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他的内力虽然深厚,但毕竟年事已高,硬接赵崇远这一掌,已经受了内伤。
“年轻人,你走吧。”老者对沈夜说,“这里有老朽顶着。”
沈夜摇头:“前辈,我不能走。师父的东西,我必须拿回来。”
老者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沈青云收了个好徒弟。”
他转头看向赵崇远:“太师,老朽最后说一次,宝藏里的东西,不是你能染指的。”
赵崇远冷笑:“就凭你?”
老者不再说话,竹杖一点地面,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冲向赵崇远。两人在月光下交手,内力激荡,碎石四溅。
沈夜咬咬牙,趁着两人缠斗,冲进了石碑下的入口。
石阶向下延伸,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机关图案,都是墨家独有的风格。沈夜顾不上细看,一路狂奔,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来到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中央摆着一座石台,台上放着一只玉匣。
沈夜打开玉匣,里面躺着两卷帛书。一卷封面上写着《先天功》,另一卷写着《天机卷》。
他将两卷帛书取出,正要离开,身后传来脚步声。
赵崇远出现在石室门口,身上的锦袍破了几处,嘴角带着血迹,但气息依然沉稳。他身后,老者倒在甬道里,生死不知。
“把东西给我。”赵崇远伸出手。
沈夜握紧帛书,后退一步。
“你以为你走得掉?”赵崇远摇头,“年轻人,你的武道才刚刚开始,何必为了一件东西丢掉性命?”
沈夜看着他,忽然笑了。
“太师,你听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
“寻道,寻的不是宝藏,是心。”
沈夜说完,将两卷帛书举过头顶,内力灌注双手,猛地一撕。
帛书碎裂,化作漫天纸屑。
赵崇远的表情第一次变了,变得狰狞可怖。
“你——!”
他一步跨出,一掌拍向沈夜的天灵盖。
这一掌含怒而发,力道之大,整间石室都在震动。
沈夜闭上眼睛,等待死亡。
但死亡没有降临。
一只宽厚的手掌从身后探出,接住了这一掌。
沈夜回头,看见了秦风。
他浑身是血,胸口的伤触目惊心,但他的眼神无比坚定。他的另一只手握着黑色长剑,剑尖抵在赵崇远的咽喉上。
“我说过,到此为止了。”
赵崇远低头看着抵在喉咙上的剑尖,忽然笑了。
“你以为杀了我就能解决问题?朝中还有很多人盯着这个宝藏,你杀了一个赵崇远,还有十个百个。”
“那是以后的事。”秦风说,“至少今天,你输了。”
赵崇远沉默了很久,终于收回手掌,转身离去。
走到石室门口时,他停了一下:“秦风,你护得住他一时,护不住他一世。”
“那就一世。”秦风说。
赵崇远冷哼一声,消失在甬道中。
青峰山顶,月已西沉。
沈夜和秦风坐在悬崖边上,看着远处的灯火。
老者没有死,只是受了重伤,被白衣女子带走养伤。临走前,老者对沈夜说了一句话:“墨家欠你师父一个人情,以后有需要,可去墨家总舵找老朽。”
沈夜看着手中的玉匣,里面已经空了,只剩下几片碎帛。
“东西毁了,值得吗?”秦风问。
沈夜想了想,说:“师父说过,真正的武道不在秘籍里,在心里。寻道宝藏也好,先天功也好,都只是外物。一个人如果心术不正,就算得到了天下最强的武功,也成不了真正的强者。”
秦风看着他,眼中有一种复杂的神色。
“你师父说得对。”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递给沈夜。
“这是什么?”
“清风剑法的完整剑谱。”秦风说,“当年我从你师父那里偷来的,我一直留着,想找一个合适的机会还给他。现在,物归原主。”
沈夜接过剑谱,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师父熟悉的笔迹——“清风剑法,不在招式,在心境。”
他的眼眶湿润了。
秦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走吧,天快亮了。”
“去哪?”
“镇武司。”秦风说,“你师父让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宝藏的事。他想让我带你入镇武司,继承他的衣钵,守护这片江湖。”
沈夜站起来,看着远方渐渐泛白的天际线。
晨风吹过,吹散了山顶的云雾,露出山下广袤的大地。村庄、城镇、河流、山川,在晨光中一点点苏醒。
“好。”他说。
两人沿着山路下山,身后是青峰山,身前是江湖。
朝阳升起,将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武侠寻道·青峰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