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八荒殿,喜烛燃了三天三夜。

连宋推开殿门时,我正对镜描眉。铜镜映出他猩红的眼,喜服上血迹斑斑,不知又是哪路不服他的小仙的血。

“成玉。”他声音哑得厉害,“你去跟父帝说,你不嫁了。”

我放下螺子黛,转过身看他。

这张脸,上一世我用了七万年才看够。七万年的冷暴力,七万年的“公务繁忙”,七万年的“你不过是替我挡了天劫的恩人,我娶你是还债”。直到我为他挡下那道诛仙雷劫,魂飞魄散那一刻,他才抱着我喊出那句“我爱的从来只有你”。

可惜,晚了。

重活一世,我成玉元君不伺候了。

“说完了?”我站起来,红裙曳地,步摇叮当,“说完了就出去,明日大婚,新郎官不该在新娘房里过夜。”

连宋愣住。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上一世,他来说这话时,我哭得肝肠寸断,求他别退婚,最后闹到天君面前,沦为三界笑柄。

“成玉,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他上前一步,想拉我的手,“我只是不想你委屈——”

“委屈?”我笑了,“连宋,你是不是搞错了?这场婚约是天君亲赐,你拒婚就是抗旨。你让我去说‘不嫁了’,是打算让我替你背这个锅?”

他脸色骤变。

成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清醒了?

上一世的成玉,恋爱脑晚期,他说什么信什么。他说退婚是为她好,她就真信了;他说心里只有她,她就乐得找不着北;他说再等等就公开关系,她就等了整整三万年。

等来的,是他和祖媞神女并肩赏花的画像传遍六界。

“我不是那个意思。”连宋压着声音,“我是说,我们可以换个方式——”

“什么方式?”我打断他,“像上一世那样,你一边哄着我替你挡天劫、替你扛雷、替你得罪满天神佛,一边跟祖媞双宿双飞?”

连宋瞳孔骤缩。

他听出了这句话里的玄机。

“你——”

“我重生了。”我懒得跟他演戏,“连宋,我清清楚楚记得,你是怎么利用我、榨干我、最后把我当弃子扔掉的。诛仙台那一劫,你明明知道是冲我来的,你故意没拦,就因为我若死了,你和祖媞的婚约就能名正言顺。”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成玉,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爱我?”我从袖中抽出一卷帛书,展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时间、地点、人物,“要不要我帮你回忆?天历三万二千年,你引我去昆仑虚替你挡劫;三万五千年,你偷了我的护心鳞送给祖媞;三万八千年,你故意让魔界知道我的弱点,借刀杀人——”

“够了!”连宋一把抓住帛书,想撕。

我早料到了。帛书在触碰到他指尖的瞬间化为火焰,烧成灰烬。但内容,已经烙进了他的神识。

“成玉,你疯了。”他后退一步,“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得罪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我歪头看他,“连宋,你是不是忘了,我成玉元君,是什么出身?”

他愣住了。

上一世,他大概也忘了。成玉不是天界那些任人揉捏的小仙,她是洪荒时期就存在的上古神祇,只是因为渡劫失败,暂时寄居在这具身体里。论资历,连天君都要喊她一声前辈。

“你想清楚了。”我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上一世我恋爱脑,心甘情愿被你骗。这一世,我清醒得很。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这七万年的所作所为,做成留影石,传到六界每一个角落。”

连宋的脸色铁青。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殿门关上的瞬间,我听到外面传来花瓶碎裂的声音。

第二天,大婚如期举行。

连宋不敢抗旨。他站在喜堂上,脸色比死人还白。我戴着凤冠,隔着红纱看他,嘴角含笑。

天君宣布礼成那一刻,我看到连宋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洞房花烛夜。

我坐在床边,连宋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壶酒。

“成玉。”他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之前是我不好,我想了一整天,我确实对不起你。这杯酒,算我赔罪。”

他把酒递过来。

我看了一眼那杯酒,笑了。

上一世,他就是用这杯酒,封了我三成功力,让我在接下来的天劫中毫无还手之力。

“连宋,”我接过酒杯,没喝,“你知道我重生了,还敢用这一招?”

他眼神闪了闪。

“这酒里没有——”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我把酒倒在地上,酒液渗入地砖的瞬间,砖缝里冒出一股黑烟,“化功散。天界禁药。连宋,你胆子不小。”

他彻底撕下了伪装。

“成玉,你别逼我。”他逼近一步,“你以为重生就能翻盘?你一个失了神格的上古遗孤,拿什么跟我斗?”

“拿这个。”

我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连宋看清那东西的瞬间,脸色煞白。

那是一枚令牌。天界最高权限的执法令,持有者可以直接调动天兵天将,缉拿任何一位神祇,包括天君。

“你怎么会有——”他的声音都在抖。

“你忘了?”我笑了,“上一世,你让我替你保管这枚令牌,说等时机成熟就公开我们的关系。我等了三万年,等到死,都没等到那个‘时机’。”

连宋想抢。

我早防备了。令牌在手中一转,化为一道光,没入我的眉心。

“令牌已经和我的神魂绑定。”我看着他,“我死,令牌毁。我活着,令牌就是我的。连宋,你猜,我现在最想拿这令牌做什么?”

他僵住了。

“你不敢。”他强撑着说,“天君不会允许——”

“天君?”我笑出了声,“连宋,你该不会以为,天君赐婚,是真的看中你吧?”

连宋脸色骤变。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慢悠悠地说,“天君早就不满你父君一族坐大,赐婚就是为了逼你犯错。你若是拒婚,正好给你安个抗旨的罪名;你若是不拒婚,你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迟早也会被翻出来。你以为天君为什么要把令牌给我?”

连宋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天君什么都知道。”我轻声说,“知道你勾结魔界,知道你私吞军饷,知道你暗中培养私兵。他等的,就是一个收拾你的借口。”

殿内安静得能听到烛花爆开的声音。

连宋忽然笑了。

“成玉,你以为这样就能吓到我?”他一步步逼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你知道我最擅长什么吗?”

“杀人灭口。”

话音刚落,他猛地朝我扑来。

我没躲。

殿门在这一刻被踹开,一队天兵冲进来,为首的是天君身边的亲卫。

“连宋神君,”亲卫队长面无表情,“天君有令,即刻收押,候审。”

连宋僵在原地。

他缓缓转头看我,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你算计我?”

“彼此彼此。”我摘下凤冠,放在桌上,“连宋,上一世你教会我一件事——爱别人之前,先爱自己。谢谢你,让我重活一世。”

他被押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恨、有不甘,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但我不在乎了。

殿门关上,喜烛燃到尽头,殿内暗了下来。

我坐在空荡荡的婚房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上一世我用七万年等一个渣男回头,这一世我只用七天就让他身败名裂。果然,女人一旦清醒,就没有搞不定的男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

“成玉元君。”是亲卫的声音,“天君问您,后续的事,您打算怎么处理?”

我想了想。

“告诉天君,魔界那边的线,我可以替他收。条件是——”

“什么条件?”

“我要连宋亲自跪在诛仙台上,念一遍他对我做过的所有事。”

亲卫沉默了一瞬。

“天君会考虑的。”

脚步声远去。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天界的月亮永远那么圆,那么亮,亮得让人忘了这里从来不是什么童话世界。

“连宋,”我轻声说,“这一世,该你跪着求我了。”

窗外,一道流星划过。

像极了上一世我魂飞魄散时,他在诛仙台上撕心裂肺的嚎叫。

那个画面,我会永远记得。

不是因为心疼,是因为——

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