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素,跳下去。”
夜华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温柔得像淬了蜜的刀。
我站在诛仙台上,白衣猎猎,脚下的云海翻涌如沸。前世的我就是在这里,信了他的深情,信他会接住我,然后纵身一跃——摔得神魂俱碎,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可我现在清醒得很。
因为我刚刚看完了一整部《三生三世十里桃花》。
不,准确地说,是我死之后,魂魄飘在九重天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一生被人编排成戏,在四海八荒轮番上演。天族说我是凡间贱婢不知好歹,翼族笑我痴心妄想活该惨死,就连凡间说书人都拿我的故事编成话本,赚了满盆金钵。
我,白浅,青丘女君,上神之身,活成了一个笑话。
而夜华呢?他是深情不渝的天族太子,是忍辱负重的好男人,是“素素死后我痛不欲生”的痴情种。所有人都忘了,是他亲手剜了我的眼睛,是他把我推上诛仙台,是他让我怀胎三月还要跪在冰冷的洗梧宫前求他看我一眼。
忘了也不要紧。
我回来了。
回到跳诛仙台的前一刻。
“素素,你先过来,听我说。”夜华朝我伸出手,眉眼间全是心疼,那演技放在凡间能拿十八座小金人,“我方才那样说,是为了保护你。素锦她——”
“她怎么了?”我笑着问。
夜华一愣。前世的这时候,我应该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
“素锦她……毕竟受了伤,天君面前我需得做个样子。你先跟我回去,眼睛的事我会想办法。”
多好听啊。先剜了我的眼睛赔给素锦,再说想办法。办法就是让我在洗梧宫当了三年的瞎子,最后连命都搭进去。
我慢慢转过身,面朝诛仙台下万丈深渊,风吹得裙摆翻飞如蝶。
“夜华,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他松了口气,以为我松动了。
“你爱过我吗?”
这话前世的我问过无数次。每一次他都沉默,沉默完就开始忙公务,忙完公务就去素锦那里,留我一个人对着满殿烛火坐到天明。
可这一次,我没等他的沉默。
我直接从袖中掏出一面镜子——天族至宝窥尘镜,前世我被剜眼后,素锦拿来羞辱我的东西,说让我看看夜华是怎么在她寝殿里温言软语的。我那时候瞎了,看不见,现在想来真是暴殄天物。
镜光一闪,九重天上最高处,天君的凌霄殿内景象浮现。
满殿仙君正襟危坐,天君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正朗声念道:“却说那凡人素素,不知天高地厚,竟敢肖想天族太子……”
是我死后的剧本。
他们在审阅我的死法该怎么写才够凄美,才能让夜华的形象不受损,才能让天族的颜面保住。
夜华的脸瞬间白了。
“素素,那是什么妖物——”
“妖物?”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这是你们天族的窥尘镜啊,太子殿下不认识?不认识没关系,我帮你认。”
镜中画面一转,素锦正坐在她的昭仁殿里,对着一众侍女笑道:“那个凡人死了才好,不死我怎么当太子妃?你们是没看见,夜华剜她眼睛的时候,她跪在地上哭得那叫一个惨,我差点都心软了呢。”
侍女们笑作一团。
夜华的表情,怎么说呢,像被人当众扒了裤子。
诛仙台四周已经围了不少天兵天将,远处还有几位路过的仙君驻足。窥尘镜的光映在云海上,把半边天都照亮了,想看不见都难。
“素素,你先把镜子收起来!”夜华急了,上前一步就要夺。
我后退半步,站在了诛仙台边缘。只差一脚,就要掉下去。
“别过来。”
他立刻停住,额上青筋直跳。
“素素,你到底想怎样?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天君会——”
“天君会什么?再剜我一只眼睛?”我指了指自己完好的双眼,“哦对了,这双眼睛本来就是我的。素锦的眼睛是她自己练功走火入魔瞎的,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们天族为了讨好翼族那个叛徒的女儿,硬把这口锅扣在我头上,夜华,你不觉得丢人吗?”
四周一片哗然。
这些事,前世的我不知道,是被剜了眼睛之后才慢慢想明白的。可那时候已经晚了,我已经是个瞎子,被困在洗梧宫,连青丘都回不去。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看完了整部剧,知道了所有人的底牌、所有阴谋的走向、所有伪善面孔下的真相。我甚至知道天君书案暗格里藏着的那份密卷上写着什么——素锦的父亲当年根本不是战死沙场,而是因为通敌卖国被秘密处决。
素锦的身份,比我还见不得光。
夜华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心疼,是怕。他终于发现,面前这个“凡人素素”不是他能掌控的了。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我又往后退了半步,脚下的碎石簌簌落下诛仙台,半晌才听到回响,“重要的是,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什么选择?”
“第一,我跳下去。但你猜这次我会不会死?”
前世的我是真死了,因为那时候我还爱他。爱让人愚蠢,让人甘愿赴死。
可现在的我,心里只有看完剧本后的那股恶心和愤怒。
我怎么可能再死一次?
夜华死死盯着我,试图从我脸上找到一丝虚张声势的痕迹。他失败了。
“第二,你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素锦叫来,让她亲口说清楚,我的眼睛到底是怎么‘自愿’给她的。”
“素素,这件事可以从长计议——”
“我数三下。”我竖起一根手指,“一。”
夜华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了。
“二。”
“来人!去请昭仁公主!”他终于吼道。
我笑了。
这才是我想看的。
素锦来得很快,毕竟她一直派人在诛仙台附近盯着,就等着看我跳下去的好戏。可她万万没想到,到了现场,等着她的不是我的尸体,而是满天的仙君和一地的瓜。
“夜华?”她看见夜华的脸色,心里一沉,又看见我站在诛仙台边完好无损,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快得像蛇信子,“这是怎么了?素素妹妹怎么站在那里,多危险啊。”
危险?
我前世怎么没发现,她每次叫我“妹妹”的时候,嘴角的弧度都像在笑一条狗。
“素锦。”我开口,声音不大,但风把每一个字都送到了所有人耳中,“你说我的眼睛是自愿给你的,那你告诉我,我是怎么自愿的?是哭着跪在地上求你的那种自愿,还是被你用锁仙钉钉住手脚、拿刀亲自剜的那种自愿?”
素锦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锁仙钉。
这种东西,不是普通仙家能知道的。
“你……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她往夜华身边靠了靠,眼眶立刻红了,“夜华,素素妹妹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怎么这样污蔑我?”
夜华没有说话。
他不敢说话。因为窥尘镜还亮着,镜中素锦方才在昭仁殿里的笑声还回荡在每个人耳边。
“听不懂没关系。”我从袖中又掏出一样东西——一枚留音石,前世我在洗梧宫当瞎子的三年里,夜华每次来我殿中说的那些话,我都录了下来。
不是因为我聪明,是因为那时候我太爱他了,爱到想把他的每一句话都存下来反复听。
可笑吗?
我按下留音石。
夜华的声音传出来:“素素,素锦的眼睛是因为你才伤的,你欠她的。”
“素素,你先忍一忍,等风波过去,我会想办法补偿你。”
“素素,你是凡人,不懂天族的规矩。素锦是翼族公主,她的眼睛关乎两族和平。”
“素素,别闹了。”
每一句,都像一把刀。可这把刀不是捅向我的,是捅向夜华自己的。
周围仙君的脸色已经精彩到了极点。有几个跟夜华不对付的,甚至没忍住笑出了声。
素锦彻底慌了。她没想到我有这一手,更没想到我敢当着所有人的面撕破脸。
“夜华……”她抓住夜华的袖子,眼泪说来就来,“夜华,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没有——”
“够了。”夜华甩开她的手。
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他已经看清了局势。素锦这步棋,废了。
他看向我,眼中第一次有了认真的审视。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我把留音石和窥尘镜都收好,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我想要天君亲自下旨,昭告四海八荒,我白浅的眼睛不是自愿给素锦的,是她强夺的。我想要素锦把我的眼睛还回来。我想要你夜华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你剜我眼睛的时候,知道我有多冤。”
夜华的瞳孔猛地一缩:“白浅?”
四周的仙君们也愣住了。
白浅?
青丘白浅?狐帝之女?司音神君?昆仑虚墨渊上神的关门弟子?
那个凡间女子,是白浅?
“你……你是白浅?”夜华的声音都变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抬手在自己脸上一拂。封印解除,凡人的伪装褪去,露出青丘女君的真容——眉目如画,气势凌人,额间一点朱砂痣,是上神的印记。
素锦直接腿软了,要不是旁边的侍女扶着,她能当场跪下。
夜华的脸色已经不是“精彩”能形容的了。他想起了七万年前昆仑虚上那个惊才绝艳的司音,想起了自己在墨渊座下第一次见到她时的心动,想起了后来她历劫下凡,他以为她只是个普通凡人,于是心安理得地剜了她的眼睛。
他亲手剜了青丘女君的眼睛。
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天族和青丘七万年来的和平,到此为止。
“夜华。”我站在诛仙台边,风灌满我的衣袖,整个人像一朵即将飘走的云,“前世你推我下去,我死了。这一世,我自己走。”
“不——”夜华扑上来。
我已经纵身跃下。
不是去死。
是回家。
诛仙台下是凡间,凡间有路通青丘。这条路前世的我走过一次,用了七万年。这一世,我只用七天。
七天后,我站在青丘狐狸洞前,看见阿娘红着眼眶冲出来,看见阿爹板着脸站在门口,看见四哥白真骑着他的毕方鸟从天而降,看见折颜上神端着一壶桃花酿靠在桃树下冲我笑。
“回来就好。”阿娘抱着我哭得稀里哗啦。
阿爹没说话,但我看见他背过身去的时候,肩膀在抖。
四哥倒是笑嘻嘻的:“我就说我妹妹不是短命相,在天族那边受了委屈?哥哥去帮你把天族踏平了。”
折颜递给我一杯酒:“喝吧,喝完再说。”
我接过酒,一饮而尽。
然后我坐下来,把在天族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素锦怎么设计陷害我,说夜华怎么剜了我的眼睛,说天君怎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我在洗梧宫当了三年的瞎子,说他们把我推上诛仙台,说我死后他们怎么编排我的故事来粉饰太平。
狐狸洞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
阿爹的胡子在抖。阿娘已经不哭了,她擦干眼泪,眼神冷得像冰。四哥的毕方鸟感受到了主人的杀意,羽毛根根竖起。
折颜放下酒杯,叹了口气:“天族这些年,越来越不像话了。”
“不止这些。”我从袖中掏出那份早就准备好的密卷——是我在凡间的时候,让青丘的探子查到的,“素锦的父亲当年通敌卖国,天君亲手签的处决令。这份密卷,天君藏了七万年。要是公布出去,别说素锦,天君自己的位置都坐不稳。”
阿爹接过密卷,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笑了。
他很久没笑过了。
“好。”阿爹把密卷收好,看向我,“浅浅,你想怎么做?”
我想怎么做?
前世的我,被剜了眼睛还想着“他一定是有苦衷”,被推下诛仙台还在想“他会不会难过”。我看完整部剧的时候,看着屏幕上那个可怜又可悲的自己,恨不得冲进去扇她两巴掌。
“我要天君亲自来青丘赔罪。”我说,“我要素锦跪在我面前,把眼睛还给我。我要夜华当着四海八荒的面,承认他做过的事。”
“就这些?”四哥不满意,“这也太便宜他们了。”
“当然不止这些。”我笑了,笑得像只狐狸,“我还要他们天族那部《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的话本,从四海八荒全部收回,一本不剩。以后谁敢再编排我的故事,就是跟青丘为敌。”
折颜挑了挑眉:“那话本我也看过,确实写得离谱。把你写成一个哭哭啼啼的怨妇,把夜华写成一个深情不渝的好男人,天族这手笔,够黑的。”
“所以我不会再给他们机会。”我站起来,走到狐狸洞口,看着远处青丘的万里桃林,花瓣纷飞如雨,“这一世,我的故事我自己写。”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三天,四海八荒就炸了锅。
青丘女君白浅历劫归来,不是回九重天,而是直接回了青丘。天族太子夜华剜了她的眼睛,天君包庇凶手,素锦公主是罪魁祸首——这些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三界。
天族想压,压不住。青丘的势力不比天族小,更何况白浅身后还站着昆仑虚。墨渊上神虽然沉睡了,但他的弟子们还在,那些个师兄一个个都是护短的疯子。
第七天,天君的旨意下来了。
措辞客气得不像话,说什么“误会一场”,说什么“天族愿意赔偿青丘损失”,说什么“请女君回九重天商议”。
我把旨意扔进了茅房。
第十五天,素锦来了。
不是天君让她来的,是她自己来的。因为她慌了。她父亲通敌卖国的密卷已经在小范围内流传,再这么下去,她的身份就要彻底曝光。
她跪在青丘狐狸洞前,哭得梨花带雨:“女君,是我错了,我不该贪图您的眼睛,求您原谅我。”
我坐在洞口的石凳上,喝着折颜新酿的桃花醉,慢悠悠地说:“行啊,把眼睛还给我。”
素锦愣住了。
她的眼睛是用的我的,还给我,她就瞎了。
“女君,我……我可以赔您别的,天族的宝物您随便挑——”
“我不要别的。”我放下酒杯,“我只要我的眼睛。你从我这里拿走的,还给我。天经地义。”
素锦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咬了咬牙:“好。”
她伸手去扣自己的眼睛。
“慢着。”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挖出来的眼睛已经脏了,我不要。我要天族的医仙亲自来,把我的眼睛完好无损地取出来,再用天材地宝给你重塑一双。这样,你欠我的就算还了。至于你欠我的命——”
素锦浑身一抖。
“先欠着。”我笑了笑,“我什么时候想收,什么时候来收。”
素锦被带走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
第三十天,夜华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天兵,没有带仪仗,只穿了一件普通的玄色长袍,站在青丘的桃林里,像一个普通的男人来看他心爱的女人。
可惜我不吃这套了。
“浅浅。”他叫我,声音低沉得像大提琴,“我错了。”
“你错哪儿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问,愣了一下,然后说:“我不该剜你的眼睛,不该让你受委屈,不该——”
“停。”我打断他,“你说的这些都是结果,不是原因。你知道你真正错在哪儿吗?”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错在从来不相信我。”我一字一句地说,“你相信素锦的眼泪,相信天君的判断,相信天族的规矩,相信所有人的话,就是不相信我。前世我跟你说了一百遍我没有推素锦,你没有一次听进去。你亲手剜了我的眼睛,连问都不问我一句疼不疼。”
夜华的脸色白得像纸。
“所以你不用道歉。”我转过身,背对着他,“你的道歉不值钱。我要的是公道,不是你的忏悔。”
“浅浅——”
“叫我白浅。”我说,“你没有资格叫我浅浅。”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桃林里的花瓣落了满肩。
最后他走了。
走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背影,和前世我跪在洗梧宫前看到的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跪着的人不是我。
一年后,四海八荒最盛大的宴会在青丘举行。
不是为了庆祝什么,就是我想办。
天君亲自来了,带着厚礼,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向我敬了三杯酒,说了三声“对不住”。素锦跟在后面,眼睛已经换成了天族医仙重塑的,虽然也能看,但终究比不上原装的。
夜华没有来。听说他在九重天上闭关,谁也不见。
我坐在主位上,左边是阿娘,右边是阿爹,四哥在旁边跟折颜拼酒,白真骑着毕方在桃林上空飞来飞去,引得一群小狐狸追着跑。
觥筹交错间,有人问我:“女君,您这次历劫归来,最大的感悟是什么?”
我想了想,举起酒杯,对着满堂宾客说:“最大的感悟就是——千万别信电视剧。”
满堂大笑。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湿。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开心。
前世的我,死在一场别人编好的戏里。这一世,我终于可以做自己剧本的主角。
桃花瓣落进酒杯,我一口饮尽。
这滋味,比前世好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