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
冷风。
冷风如刀。
长安城外的官道上,一匹瘦马驮着一个少年,缓缓而行。
少年约莫十八九岁,一袭青衫已经洗得发白,腰间悬着一柄剑——剑鞘陈旧,剑穗褪色,唯独握柄处被磨得发亮,像是被人反复握了千次万次。
他在风里眯着眼,望向远处暮色中的长安城。
城中灯火初上,炊烟袅袅,但他看见的不是繁华,而是一座牢笼。
三年前,这座城里的一把火烧了他的师门。
三年后,他回来了。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长安东市,一间名叫“醉仙居”的酒楼,小二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少年抬眼扫了一圈——一楼大堂坐了七八桌客人,大多是寻常商贾,唯有靠窗那一桌与众不同。四个黑衣汉子,腰间鼓鼓囊囊,显然带着兵器。他们面前的菜几乎没动,酒也只倒了半杯,目光不时瞥向门口。
少年微微一笑,走到角落坐下。
“一壶烧酒,两斤牛肉,一碟花生。”
小二麻利地去了。不多时酒肉上齐,少年自斟自饮,看似悠闲,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窗边那桌黑衣人。
他在等。
果然,一炷香后,门外走进来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留着三绺长须,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道袍,乍一看像个落魄书生。但少年一眼就认出他——那道袍下藏着的,是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
林长风。
这个名字在江湖上算不上响亮,但在朝廷的镇武司里,他是排名第七的高手。三年前那场大火,就是他带人放的。
因为那个小门派的掌门不肯交出据说是前朝遗留的一件信物。
少年攥紧了酒杯。
青筋在手背上凸起。
“这位客官,您的筷子掉了。”小二不知何时凑过来,弯腰递上一双竹筷,压低声音道,“那桌是镇武司的人,公子若没什么要紧事,吃完早些歇息。”
少年接过筷子,淡淡道了声谢。
小二走开时,少年注意到他的步伐——落地无声,每一步都踩在楼板的接缝处,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客栈里卧虎藏龙。
但这不关他的事。
他来这里,只办一件事。
夜深。
醉仙居后院的天字一号房亮着灯。
林长风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地图,眉头紧锁。三年前他奉命剿灭那个小门派,翻遍了整座山都没找到那件信物,上头已经很不耐烦。这次他连夜赶到长安,就是因为接到了密报——那东西可能在长安的某个古董铺子里现身。
“吱呀——”
门忽然开了。
林长风猛地抬头,右手已经按上腰间软剑的剑柄。
来人是个少年,一身青衫,站在门口,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是谁?”林长风的声音很平静。
“三年前,白云山,清剑门。”少年一字一顿,“掌门赵清玄是我师父。”
林长风眯起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哦?你是那老头的徒弟?我记得那天一共死了十七个人,你倒是命大。”
“托你的福。”少年的声音像结了冰,“那晚我被师父推下后山悬崖,摔断了三根肋骨,在崖底的溪水里泡了一整夜,才捡回这条命。”
“所以你是来报仇的?”
“不。”少年摇了摇头,“我是来问你一件事的。”
“什么事?”
“那晚你杀了人之后,翻遍了整个清剑门。你在找什么?”
林长风瞳孔微缩。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夜风吹动窗棂,烛火摇曳,两道人影在墙上忽明忽暗。
“小孩子不该问这些。”林长风缓缓站起身,软剑出鞘,剑身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既然你送上门来,那就跟你师父去吧。”
话音未落,剑光已至!
林长风的剑很快,快得像是凭空出现,直刺少年咽喉。
但少年的身法更快。
他侧身一闪,堪堪避过这一剑,顺手拔出腰间长剑。两剑相交,金铁交鸣之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林长风暗暗心惊。
三年前那个被他一掌拍下悬崖的少年,如今竟然能接下他这一剑了?
“你到底是谁?”
“沈落。”
“没听过。”
“以后你会记住的。”
沈落手腕一转,剑尖化作三朵剑花,分别刺向林长风的咽喉、心口和小腹。这是清剑门的看家剑法“清风十三剑”,赵清玄在世时使出来如行云流水,沈落使出来却少了几分飘逸,多了几分凌厉。
林长风冷哼一声,软剑如蛇,避开三朵剑花,直取沈落右肩。
这一剑角度刁钻,沈落若不躲闪,右肩必废;若躲闪,就会被逼入墙角,再无退路。
千钧一发之际,沈落忽然做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动作。
他不退反进,硬生生用左肩迎上了那一剑。
剑刃入肉,鲜血飞溅。
但同时,他的右手长剑趁势刺入了林长风的小腹。
两败俱伤!
林长风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腹部的剑,又看向沈落左肩上的伤口:“你……你不要命了?”
“我这条命,三年前就已经死了。”沈落咬着牙,左手死死抓住林长风的软剑,不让他抽回去,“现在,告诉我,你们在清剑门找什么?”
林长风嘴角溢血,惨然一笑:“告诉你又怎样?你以为就凭你一个人,能撼动镇武司?”
“说。”
“那是一块……玄铁令牌。”林长风的气息越来越弱,“上面刻着……天机阁的……入口图……”
天机阁。
沈落心头一震。
天机阁是江湖上最神秘的存在,相传里面藏着无数武林秘籍和奇珍异宝,但从来没有人知道它在哪儿。而清剑门,竟然藏着一块指向天机阁的令牌?
“令牌在哪儿?”
林长风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微微抬手指了指胸口。
沈落伸手探入他怀中,摸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铁牌。铁牌冰凉,正面刻着一个“天”字,背面是一幅极其精细的地形图。
就在此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天字一号房!快!”
沈落心中一凛——林长风的同伙到了。
他拔出长剑,翻身从窗户跃出,身形如燕,踩着瓦片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镇武司的人冲进房间时,只看到倒在血泊中的林长风,和桌上那柄带血的青锋剑。
“追!”
沈落捂着左肩的伤口,在长安城的巷弄中疾行。
血一滴滴落在青石板上,但他不敢停。
天机阁的令牌,师父用十七条人命守护的秘密,如今在他手里了。可他也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只为复仇而活的少年。
镇武司、朝廷、甚至整个江湖,都会来找他。
夜色深沉,长安城万家灯火。
沈落忽然想起师父生前说过的话:“学剑,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想杀人的人不敢轻易动剑。”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天。
月光清冷,星子稀疏。
他攥紧手中的令牌,心中暗暗发愿。
无论天机阁里有什么,他都要找到它。
不为富贵,不为武功。
只为了这三年来,他无数次梦见的师父的背影——那个瘦削的老人,在大火之中,将一块冰冷的铁牌塞进他手里,用尽最后力气将他推下悬崖。
“活下去。”
这是师父最后的遗言。
如今,他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分量。
活下去,不是为了复仇。
是为了不让师父用命换来的秘密,落到那些人手里。
沈落深吸一口气,紧了紧腰间的剑带,转身消失在长安城的夜色中。
身后,镇武司的追兵越来越近。
前方,是一片未知的江湖。
而他,才刚刚上路。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