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睁开眼的时候,入目是刺目的红。

大红喜烛,龙凤喜帐,满室鎏金。铜镜里映出一张绝艳的脸,凤冠霞帔,红唇似血。

三更指骨,五更休你

这是她嫁进肃王府的第三年。

不,是上一世的第三年。

三更指骨,五更休你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跪在雪地里为萧衍求医书,十指冻得溃烂;她熬了三日三夜制出续骨膏,救活他麾下三千将士;她掏空沈家百年药堂,为他铺出一条通天路。

可他登基那日,牵的是慕瑶的手。

“沈清辞善妒无德,谋害皇嗣,赐鸩酒。”

那杯毒酒入喉的灼痛,她记得清清楚楚。

萧衍,这一世,你欠我的,该还了。

“王妃,王爷来了。”丫鬟春桃掀开帘子,满脸喜色。

沈清辞抬手摘下凤冠,随手扔在妆奁上,动作懒散得像在丢一件垃圾。

萧衍推门而入,一身玄色蟒袍,眉目如画,周身矜贵。他端着合卺酒,笑得温润如玉:“清辞,该喝合卺酒了。”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的开场白。

上一世她羞怯地接过,满心欢喜地饮下,以为这是恩爱白首的起点。殊不知,这杯酒是她三年苦役的开幕式。

沈清辞没接。

她靠在贵妃榻上,指尖把玩着一根银针,漫不经心地抬眼:“萧衍,你母亲的腿,是我治好的吧?”

萧衍微怔:“自然。”

“你夺嫡时中的奇毒,是我用沈家祖传的金针渡穴法解的,对吧?”

“你麾下那些将士的旧伤,是我熬了三个月,一剂一剂药调好的。”

萧衍的笑意淡了,眼底浮上一层薄霜:“清辞,你想说什么?”

沈清辞坐直身子,银针在烛火下折射出冷光:“我想说,你欠我的,够你还三辈子了。”

她站起身,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拍在他胸口上。

“这是休书。”

萧衍低头看了一眼,瞳孔骤缩。

休书二字,墨迹淋漓。下面盖着沈家药堂的印,还有她的私印,甚至请了京兆尹的公证——程序齐全,法律生效。

“你疯了。”萧衍的声音冷下来,“本王乃当朝肃王,你休本王?”

“王爷说得对,你身份贵重,我高攀不起。”沈清辞微微一笑,“所以,我先休了你。”

她转身走向门口,裙裾扫过门槛,声音清清淡淡:“对了,你那三千将士的旧伤,续骨膏只能管三年。今年正好是第三年,没有我调配新药,明年春天,他们全都得瘸。”

萧衍脸色骤变。

沈清辞回头,冲他嫣然一笑:“王爷,保重啊。”

她踏出王府的那一刻,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巨响。

沈清辞没有回头。

上一世,她在这座王府里耗尽心血,换来一杯鸩酒。这一世,她连一个晚上都不会多待。

马车早已等在门口。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清俊温润的脸。

“上车。”顾景舟伸出手,“沈家的退路我都安排好了,你父亲的案子,证据也找齐了。”

沈清辞搭上他的手,稳稳坐进马车。

顾景舟,太医院院使之子,上一世被萧衍以“医闹”罪名构陷,满门抄斩。这一世,她重生后第一个找到的人就是他。

“景舟,我有三件事要做。”沈清辞靠在他肩上,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第一,翻案,救父亲。”

“第二,让萧衍和慕瑶,尝尝我上一世受过的苦。”

“第三——”

她从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字:《金针活人术》。

这是沈家祖传的医书,上一世她傻乎乎地献给萧衍,被他转手送给了慕瑶的父亲慕太傅,成了慕家升官发财的敲门砖。

“第三,我要让沈家的医术,惠济天下,而不是成为权贵的垫脚石。”

顾景舟接过医书,翻了几页,眸光骤亮:“清辞,这书里的金针渡穴法,比太医院所有的针灸术都精妙十倍!”

“何止十倍。”沈清辞唇角微扬,“这一世,我要开天下最大的医馆,建天下最好的医学院。权贵们想请我看病?可以,先排队。插队也行,拿萧衍的人头来换。”

马车驶过长街,夜风卷起车帘。沈清辞瞥见街角的阴影里,一个白衣女子正死死盯着马车,眼中满是怨毒。

慕瑶。

来得正好。

翌日清晨,沈清辞休夫的消息传遍京城。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议论这件事。

“听说了吗?肃王妃——不对,前肃王妃,把王爷给休了!”

“疯了吧?肃王可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皇子,她一个商贾之女,凭什么?”

“凭医术啊!听说肃王当年全靠她才能站起来,现在腿好了就翻脸不认人,啧啧啧……”

“可不是嘛,我还听说,肃王跟慕太傅家的千金不清不楚的,王妃——前王妃这是心灰意冷了吧?”

沈清辞坐在茶楼二层的雅间,听着楼下沸沸扬扬的议论,慢悠悠地喝茶。

春桃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不生气吗?”

“生气?”沈清辞放下茶盏,“我为什么要生气?这些话,都是我让人传的。”

春桃瞪大了眼睛。

沈清辞微微一笑,指尖在桌面上轻叩:“舆论战,打的就是先发制人。萧衍想往我身上泼脏水,说他休了我?做梦。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是我沈清辞不要他了。”

楼下忽然一阵骚动。

白衣女子款款上楼,正是慕瑶。她生得柔弱清丽,一双杏眼含着水光,说话时声音软得像三月的风:“沈姐姐,您怎么这么想不开?王爷对您一往情深,您这样一闹,让王爷的脸面往哪儿搁?”

沈清辞看着她,忽然笑了。

上一世,就是这个女人,一边在她面前装柔弱姐妹,一边在萧衍耳边吹枕边风,说她善妒、说她跋扈、说她克扣慕瑶的月例银子。

最后那杯鸩酒,就是慕瑶亲手端来的。

“慕瑶,你脸上的雀斑,好像又多了。”沈清辞托着下巴,语气关切,“我记得你去年求我帮你调玉容散,我调了三个月才调好,你用了半个月就白了一个度。怎么,这一世不打算求我了?”

慕瑶脸色微变:“沈姐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清辞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上一世我傻,拿你当姐妹。这一世,我清醒得很。你那些小心思,省省吧。”

她从袖中掏出一叠信笺,随手甩在桌上。

信笺散开,上面是慕瑶和萧衍的通信,字字句句都是情意绵绵,时间线清清楚楚——最早的一封,写在她嫁进王府的第二个月。

“这些信,我已经抄送了三份。一份送去了慕太傅府上,一份送去了肃王府,还有一份——”

沈清辞笑得明艳动人:“送去了京城最大的戏班子。他们说了,要把这个故事编成戏,连演三十天,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白眼狼传》。”

慕瑶的脸白得像纸。

茶楼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看这场好戏。

沈清辞拿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慕瑶,你听好了。这一世,我不会再给你任何害我的机会。你想抢萧衍?拿去,我不稀罕。但你若是再敢动我沈家一根汗毛——”

她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桌面上赫然出现一个深深的指印,像是被什么力量生生按进去的。

“我的金针,能救人,也能杀人。”

慕瑶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狼狈不堪。

沈清辞头也不回地走出茶楼,春桃小跑着跟上,眼睛亮得像星星:“小姐,您刚才太帅了!”

“这才哪到哪。”沈清辞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肃王府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萧衍,你以为这就完了?

你上一世夺走我的一切,我要你一样一样还回来。

先从你那条腿开始。

三个月后,肃王旧伤复发,双腿瘫痪,太医院束手无策。

萧衍派人来请沈清辞,沈清辞回了一封信,上面只有四个字。

“排队,等着。”

又过了一个月,肃王病情加重,从双腿蔓延到脊椎,太医说再不治,这辈子都别想站起来。

萧衍亲自登门。

沈清辞正在医馆里坐诊,面前排着长长的队。她看了萧衍一眼,面无表情地说:“挂号了吗?”

萧衍脸色铁青:“沈清辞,你别太过分。”

“没挂号?那等着。”沈清辞低头继续给病人把脉,“后面排队,别插队。”

萧衍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沈清辞头都没抬,声音淡淡的:“对了,你那个小情人慕瑶,最近是不是脸上又长斑了?让她别来求我,我的玉容散,不卖白眼狼。”

萧衍的脸色,比锅底还黑。

沈清辞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上一世,她为萧衍做了三年牛马,换来一杯鸩酒。

这一世,她才让他跪了四个月。

不急,慢慢来。

她有的是时间,让他把欠的债,连本带利,全部还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