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从嘴角溢出来的时候,貂蝉才真正清醒。
冰冷的囚牢,腐烂的稻草,远处传来狱卒粗鄙的调笑声。她低头看见自己十指血肉模糊,指甲全被拔去——那是王允大人临死前,她疯狂刨土想要埋葬恩父时留下的。
“貂蝉姑娘,董太师说了,明日午时,送你上路。”
狱卒丢进来半碗馊水,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垂涎与轻蔑:“可惜了这副倾国倾城的皮囊,伺候了太师那么久,最后还不是落得这个下场。”
貂蝉没有动。
她靠在墙上,脑子里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扎,无数画面飞速闪过——
连环计成功,董卓伏诛,吕布背叛,王允被李傕郭汜乱刀砍死,自己被当做祸水重新送回董卓旧部手中,受尽凌辱,最后以“红颜祸水”的罪名被处决。
而她付出一切保护的家人,早在一年前就被董卓部将屠戮殆尽,连年仅六岁的小妹都没能幸免。
这就是她舍了清白、舍了名声、舍了性命换来的结局。
史书会怎么写?一个离间父子、祸乱朝纲的妖女。
没有人记得她是为了汉室,为了天下苍生。
“如果再来一次,”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绝不会再做别人手中的刀。”
话音刚落,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她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了无底深渊,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若有若无的琴音——
“蝉儿,蝉儿,该起了,司徒大人让你去前厅献舞。”
貂蝉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雕花的床帐,鼻尖是熟悉的沉水香。她低头看见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白皙纤细,指甲涂着淡淡的蔻丹。
这是——司徒府,她的闺房。
距离连环计实施,还有整整三天。
三天后,王允会安排她与吕布相遇。七天后,她会被送入董卓府中。一个月后,董卓死,天下乱,而她万劫不复。
貂蝉慢慢坐起来,铜镜里映出一张倾国倾城的脸,眉眼如画,肤若凝脂,只是那双眼睛里,再没有了从前的天真与隐忍。
取而代之的,是淬了毒的冷。
上一世,她是棋子,是工具,是男人权谋博弈的牺牲品。
这一世,她要做执棋的人。
前厅,王允正襟危坐,见到貂蝉款款而来,脸上露出慈父般的笑容:“蝉儿来了,快坐,义父有话与你说。”
貂蝉垂眸行礼,眼角的余光扫过王允袖中露出的那一角密信。
她知道那是什么——写给吕布的邀约书,以她的名义。
上一世,她以为王允真心待她如女,甘愿为义父分忧。这一世她看得分明,王允看她的眼神,和看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没有区别。
都是工具。
“义父请讲。”
王允压低声音,将董卓暴虐、汉室垂危的现状说了一遍,最后老泪纵横:“蝉儿,天下苍生系于你一身,你可愿助义父除此国贼?”
他说得大义凛然,仿佛自己是为了江山社稷。
貂蝉心中冷笑。
王允若是真心为国,就不会在董卓死后纵容部下劫掠百姓,更不会因为一己私怨逼反李傕郭汜。这个人骨子里和董卓没有区别,都是把天下当做盘中餐的豺狼。
只不过董卓吃相难看,他吃得斯文一些。
但面上,貂蝉依旧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义父养育之恩无以为报,蝉儿愿为义父分忧。”
王允大喜,连说了三个“好”字,当即就要安排她与吕布“偶遇”。
“义父且慢。”貂蝉抬起头,眼中泪光未干,语气却变了,“蝉儿有一事不明。”
“你说。”
“董卓此人,贪财好色,但绝非莽夫。义父觉得,区区一个女子,真的能让他与吕布反目?”
王允一愣。
貂蝉继续说:“吕布虽是董卓义子,但董卓生性多疑,身边谋士如云。若只凭蝉儿一人之言,恐怕难以成事。蝉儿斗胆,请义父再布一局。”
王允眯起眼睛,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女子。
貂蝉知道自己赌对了。
上一世连环计能成,不是因为她手段多高明,而是董卓和吕布本就各怀鬼胎,她只是那根导火索。但引爆之后呢?她成了替罪羊,王允摘了桃子,天下依旧大乱。
这一世,她要的不只是董卓死,她要董卓死得身败名裂,要王允再也没机会把她当弃子,更要——
把上一世所有害过她的人,一个一个送进地狱。
“义父可知道,董卓在郿坞之中,藏了多少东西?”
王允眼神一凛。
貂蝉凑近,声音轻得像风:“黄金三万余斤,白银八万余斤,锦绮罗纨堆积如山,更有一份密册,记载了朝中所有收过他贿赂的官员名单,上至三公,下至郎官,无一遗漏。”
这是上一世董卓死后,吕布从郿坞中搜出来的。那份名单牵扯出大半个朝廷,王允也在其中。
“蝉儿的意思是——”
“义父若能拿到那份密册,”貂蝉一字一顿,“朝堂上下,皆可为义父所用。”
王允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
“你如何得知这些?”
貂蝉垂眸,声音轻柔:“前日董卓府中宴饮,蝉儿随义父同去,席间董卓醉酒,曾与李儒说起。蝉儿记性好,一字不落。”
这个理由经得起查。那天王允确实带她去了董卓府上,董卓也确实喝了酒。
王允沉吟片刻,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蝉儿想要什么?”
果然是个聪明人,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
貂蝉抬起头,直视王允的眼睛:“蝉儿要义父答应三件事。第一,事成之后,保我家人平安,迁居江南,远离朝堂。第二,蝉儿不做侧室,不入宫闱,我要堂堂正正活在这世上。第三——”
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冷了下去:“李儒的命,归我。”
王允瞳孔微缩。
李儒是董卓手下第一谋士,阴狠毒辣,上一世正是他建议董卓将貂蝉赏赐给吕布,表面是成人之美,实则是离间王允与吕布的关系。后来董卓死后,李儒投降了李傕,也是他出的主意,要杀尽朝中反对之人,貂蝉的家人,就是死在那一场屠戮中。
“成交。”王允伸出手。
貂蝉看着那只手,没有握。
她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槛处忽然停下,背对着王允说了一句让王允脊背发凉的话:
“义父,您袖中的那封密信,署名写错了。吕布不识字,您该让画工画一幅我的小像。”
王允猛地低头抽出密信,果然,信上写得文采斐然,可他忘了——吕布是武将出身,斗大的字不识一筐。
等他再抬头,貂蝉已经消失在廊道尽头。
三日后,吕布如期赴约。
一切按照上一世的轨迹,英雄见美人,金风玉露。但貂蝉做了一件事,上一世她没有做的事——
她在吕布的酒杯里下了药。
不是毒药,是让人产生幻觉的五石散,分量极轻,混在酒中无色无味。吕布喝下后,看貂蝉的眼神变得炽热而迷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个女人,是我的。
上一世,貂蝉靠的是美色和眼泪。这一世,她靠的是药和算计。
她要的不是吕布的爱,是吕布的执念。执念越深,就越容易失控。
果然,第二天,吕布就向王允提亲,要纳貂蝉为妾。王允按照计划推脱,说貂蝉已许给董卓。吕布大怒,当场拔剑,被王允好言劝住。
消息传到董卓耳中,董卓笑了。
“一个女子而已,奉先若是喜欢,赏他就是。”
李儒在旁边皱眉:“主公,此事怕是王允的离间计。”
董卓不以为然:“离间?奉先是我义子,王允有几个胆子敢离间我们父子?”
李儒还想说什么,董卓已经摆手:“好了,明日让王允把那女子送到府上来,我亲自看看,若是寻常姿色,赏给奉先也无妨。”
李儒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活不过这个月了。
貂蝉入董卓府那天,天降大雪。
董卓在正厅设宴,文武齐聚,连吕布都被邀来作陪。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鸿门宴,但所有人都装作不知道。
貂蝉一袭红衣,踏雪而来。
没有浓妆艳抹,没有搔首弄姿,她就那样素着一张脸,一步一步走进来,整个大厅的空气仿佛都被抽走了。
董卓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
吕布的眼睛红了。
李儒的眉头皱成了川字。
貂蝉走到厅中,盈盈下拜:“蝉儿拜见太师。”
董卓回过神来,哈哈大笑:“好,好,果然是国色天香,王允那老儿倒是舍得。”他招手,“过来,让我好好看看。”
貂蝉起身,却没有走向董卓,而是转向了吕布。
她看着吕布的眼睛,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旁人没看清,吕布看清了。
她说的是:“救我。”
吕布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董卓也看见了,但他看不懂唇语,只当是貂蝉在向吕布行礼。他笑着说:“奉先,这女子你可满意?满意的话,今晚就留在府中,让她好好伺候你。”
这句话是试探。
如果吕布说好,说明他心里没有鬼;如果吕布拒绝,那就说明有问题。
吕布张了张嘴,正要说话,貂蝉忽然开口了。
“太师厚爱,蝉儿惶恐。只是蝉儿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貂蝉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呈上:“这是蝉儿偶然所得,乃是朝中一位大人写给李儒先生的密信,信中提及,有人要在太师寿宴之日行刺。”
满座哗然。
董卓接过竹简,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他猛地看向李儒:“这是你的字迹?”
李儒脸色煞白,快步上前接过竹简,看完之后扑通跪倒:“主公明鉴,这不是臣的字迹!这是有人伪造!”
貂蝉轻声道:“是不是伪造,蝉儿不知。但蝉儿听说,李儒先生近日频繁出入王司徒府中,昨日还在后花园与王司徒密谈至深夜。”
这是赤裸裸的栽赃。
但妙就妙在,李儒确实去过王允府上——是王允以商讨讨伐董卓的名义请去的,李儒以为自己是在套取情报,殊不知每一步都被貂蝉算计好了。
董卓的脸色阴晴不定。
他信不信?信一半。
李儒跟了他二十年,忠心毋庸置疑。但正因为跟了二十年,李儒太了解他了,如果李儒真要背叛,那一定是最致命的。
“来人,将李儒收押,待查明真相再行处置。”
李儒大喊冤枉,被侍卫拖了下去。
吕布站在一旁,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流。
他终于看明白了,这个女人不是来和亲的,她是来杀人的。
宴席散了之后,貂蝉被安排在后院厢房。
夜深人静,门被推开,吕布闪身进来。
“你到底想做什么?”
貂蝉坐在窗前,月光照在她脸上,美得不真实。
“将军觉得,太师还能活多久?”
吕布一愣。
貂蝉转过头来,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今日之事,太师虽然收了李儒,但他一定会查。查来查去,最终会查到将军头上。”
“你胡说什么!”
“将军以为,我为什么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交出密信?”貂蝉笑了,“因为那里面提到了一句话——‘吕奉先已应允,待太师寿宴之日,里应外合。’”
吕布的脸彻底白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已经入了局,出不去了。
“你想要什么?”
貂蝉站起来,走到吕布面前,抬手轻轻抚过他的脸,动作温柔,眼神却冰冷得可怕。
“我要将军做一件事。”
“什么事?”
“三天后,太师寿宴,我要你亲手杀了他。”
吕布下意识要拒绝,貂蝉已经收回手,转身背对着他。
“将军不必急着回答。只是将军要想清楚,今日过后,太师对将军的信任还剩下多少?李儒虽然被关,但他早晚会出来,到那时候,他会告诉太师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上一世,将军被称作三姓家奴。这一世,将军难道不想换个活法?”
吕布浑身一震。
他听不懂什么叫“上一世”,但“三姓家奴”四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他心里。
沉默了很久,他终于开口:“我如何信你?”
貂蝉回头,月光下,她的笑容绝美而残忍。
“将军不需要信我,将军只需要信一件事——董卓不死,死的就是你。”
三日后,董卓寿宴。
郿坞张灯结彩,文武百官齐来祝贺。董卓高坐主位,怀里搂着新纳的美人,志得意满。
吕布站在阶下,手按宝剑,面色如常。
王允坐在宾客席中,频频看向貂蝉所在的帷帐。
貂蝉掀开帷帐一角,看向吕布。
吕布对上她的目光,缓缓点头。
酒过三巡,董卓醉意上头,大声道:“奉先,上前来,为父有话与你说。”
吕布走上台阶,单膝跪地:“义父请讲。”
董卓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李儒那厮,我已经查清了,密信是假的。委屈了他这几日,明日就放出来。至于那女子——”
他指了指帷帐方向:“不过是个挑拨离间的祸水,明日赏给将士们,让他们乐呵乐呵。”
吕布的手指微微颤抖。
“至于你,”董卓醉眼朦胧地看着吕布,“为父待你不薄,你不会背叛为父吧?”
吕布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帷帐里,貂蝉轻轻拨动琴弦。
那琴音响起的瞬间,吕布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想起了五石散带来的幻觉,想起了貂蝉的脸,想起了那句“董卓不死,死的就是你”。
他站起来。
拔剑。
一剑封喉。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吕布满脸。董卓瞪大眼睛,到死都不敢相信,自己的义子会对自己动手。
满座皆惊。
吕布提着董卓的头颅,转身面对满朝文武,声音沙哑:“奉旨诛贼!”
没有人敢动。
貂蝉从帷帐中走出来,一袭红衣已经被血浸透,她走到吕布面前,接过董卓的头颅,高高举起。
“董卓伏诛,余党不究!”
她看向王允,王允愣了一瞬,立刻站起来高呼:“董卓暴虐,今日伏诛,天下幸甚!”
文武百官这才反应过来,纷纷跪地。
貂蝉站在血泊中,环顾四周。
李儒被押上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董卓身首异处,吕布浑身是血地站在一旁,而那个红衣女子,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李儒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李儒浑身发抖:“妖女!你这个妖女!”
貂蝉笑了,笑得很轻很轻。
“先生说得对,我是妖女。但先生忘了,妖女最擅长的,就是让恶鬼下地狱。”
她挥了挥手,侍卫将李儒拖了下去。
貂蝉转过身,看向王允。
王允迎上她的目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蝉儿,大功告成,你的三个条件,义父一定兑现。”
貂蝉没有说话。
她走到董卓的尸身旁,弯腰捡起一份染血的密册。
那是她从董卓书房中偷出来的官员行贿名录,王允的名字,赫然在列。
“义父,”她扬了扬手中的密册,“这份东西,蝉儿替您保管。”
王允的笑容僵在脸上。
貂蝉将密册收入袖中,转身走向门外。经过吕布身边时,她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
“将军,今日之事,天下人会如何记载?”
吕布沉默。
貂蝉替他回答:“他们会写,吕布诛董卓,为天下除害。没有人会记得三姓家奴,没有人会记得连环计,没有人会记得貂蝉。”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我会记得。”
吕布猛地抬头。
貂蝉已经走了出去。
大雪纷飞,她一袭红衣消失在茫茫夜色中,身后是燃烧的郿坞,是哭喊的乱军,是一个旧时代的落幕,和另一个新时代的序幕。
三个月后,长安城外。
一辆马车停在官道上,车帘掀开,貂蝉看着远处的城门,轻轻吐出一口气。
王允最终还是没能守住长安,李傕郭汜反了,朝堂再次陷入血雨腥风。但这一切与她无关了,她的家人已经平安抵达江南,而她手里握着的那份密册,足以让任何想动她的人投鼠忌器。
“姑娘,我们去哪?”
车夫问道。
貂蝉放下车帘,嘴角微微上扬。
“去江南。这天下,该换个人来救了。”
马车缓缓启动,驶向远方。
貂蝉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长安的同一时刻,城门口,一个白衣书生正看着她的马车远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他的腰间佩着一把剑,剑鞘上刻着两个字——
诸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