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江南草长。
嘉兴府外的烟雨楼头,一面酒旗在蒙蒙细雨中斜斜挂着,像一只疲倦的手掌。
楼内座无虚席,却静得出奇。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临窗那张桌子上——准确地说,是落在桌前那个年轻人身上。
那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古朴无华,剑穗已经褪色,看起来与寻常江湖客无异。可他端坐的姿势却让人移不开眼:脊背挺直如松,双肩舒展似山,连搁在桌面上的左手,五根手指都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仿佛随时能捏碎金石。
他面前摆着一壶酒、一碟花生,酒已凉透,花生一粒未动。
“沈惊鸿,你真的要接这趟镖?”
说话的是坐在他对面的一个中年汉子,方脸浓眉,肩宽背阔,腰间别着一对判官笔,袖口绣着一朵金线梅花——这是镇武司外勤执事的标记。
沈惊鸿抬起眼皮。
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深潭,此刻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
“王执事,我欠镇武司一个人情。”他端起凉透的酒,一饮而尽,“欠了三年,该还了。”
王执事叹了口气:“三年了,江湖上多少人说你沈惊鸿已经成了废人,你却还要接这种送命的差事。你可知道那批东西是什么?”
“不知道。”
“那你知道要护送的是谁?”
“不知道。”
“那你到底知道什么?”
沈惊鸿放下酒杯,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我知道赵寒想要它,这就够了。”
“赵寒”二字一出,楼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有人悄悄放下筷子,有人不动声色地往门口挪了挪。
王执事脸色微变,压低声音:“你疯了?赵寒现在是幽冥阁副阁主,手下八大杀手,七十二路暗桩,连五岳盟的掌门都不敢轻易招惹他。你——”
“他欠我一条命。”沈惊鸿打断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楼内每个人耳中,“三年前,他说过会来找我。我等了三年,他不敢来,我就去找他。”
话音刚落,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少女噔噔噔跑上来,身后跟着一个气喘吁吁的书生。少女十七八岁年纪,生得明眸皓齿,腰间别着一把短刀,走起路来风风火火。那书生倒是眉清目秀,只是背上那口箱子大得出奇,压得他弯着腰,像一只驮着壳的蜗牛。
“沈大哥!”少女冲到桌前,一把抓起沈惊鸿面前的花生往嘴里塞,“我跟你说,城里来了好多生面孔,都是带刀的,看那样子不像本地人。”
书生好不容易把箱子放下,擦了擦额头的汗:“少说也有七八十个,分住在城南城北的客栈里,今早同时动身往城外去了。”
沈惊鸿并不意外:“赵寒的排场向来不小。”
少女瞪大眼睛:“赵寒?那个赵寒?沈大哥你要打的人是赵寒?”
“怕了?”
“怕什么!”少女一拍桌子,“我苏晴长这么大还没怕过谁!再说了,当初要不是沈大哥你,我爹早被山匪砍死了,这条命是你救的,大不了还给你!”
王执事看着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姑娘,又看看沈惊鸿,苦笑道:“你带她一起去?”
“她非要跟来。”
“那你呢?”王执事看向那个书生。
书生拱了拱手,文质彬彬地道:“在下楚风,承蒙沈少侠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好替他背行李。”
“那不是行李。”沈惊鸿纠正道,“那是他的兵器。”
王执事一愣,重新打量那个大箱子。箱子是铁木所制,四角包铜,少说也有百十来斤。能背着这么重的箱子爬楼梯而不喘大气的人,绝不可能只是个文弱书生。
“行。”王执事站起身来,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推到沈惊鸿面前,“护送的物件在城西柳家当铺,你拿着这块令牌去取。护送的目标……你自己看。”
沈惊鸿接过令牌,眉头微皱。
令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护送目标:沈惊鸿。”
他抬起头,王执事已经走到楼梯口,背对着他说了一句:“镇武司要你活着过江。到了江北,自然有人接应。至于赵寒那边……能躲就躲,躲不了,你就当还清人情。”
脚步声远去。
苏晴凑过来看令牌,一脸疑惑:“护送的目标是你自己?这是什么意思?”
沈惊鸿将令牌收入怀中,目光穿过雨幕,望向城西方向。
“意思是,”他缓缓道,“有人想让赵寒杀我,也有人不想让我死。”
楚风若有所思:“所以这趟镖,护的不是物件,而是你这个人。镇武司是明棋,暗地里还有人布局。沈兄,你得罪的人可真不少。”
“不多。”沈惊鸿站起身来,“就一个。但他一个顶一万个。”
他走到窗前,伸手接住檐下的雨水。
雨水穿过他的指缝,滴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晴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在微微颤抖。
那是三年前留下的伤。
江湖传言,三年前的泰山论剑,沈惊鸿以一剑破五岳,被誉为当世剑神。可就在他名满天下的那一刻,幽冥阁阁主亲自出手,一掌击中他的气海,废了他七成功力。
从那以后,沈惊鸿就消失了。
有人说他已经死了,有人说他成了一个废人,在某个小镇上靠替人写信为生。
没人想到,三年后他会出现在烟雨楼,接一趟送命的镖。
也没人想到,那个曾经一剑光寒十九州的剑神,如今连握剑的手都在发抖。
“走。”沈惊鸿转身下楼。
苏晴和楚风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雨越下越大,街上已经没有行人。三个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响,像某种古老的鼓点。
城西柳家当铺,门板已经卸下,里面黑洞洞的。
沈惊鸿推门进去,当铺柜台后坐着一个老头,正打瞌睡。他把令牌往柜台上一拍,老头睁开眼,浑浊的眼珠盯着令牌看了半晌,然后颤巍巍地站起身,从柜台下面捧出一个长条木匣。
木匣一尺二寸长,三寸宽,紫檀木打造,上面贴着一张黄纸封条,封条上盖着镇武司的大印。
沈惊鸿接过木匣,入手极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打开看看?”苏晴好奇地凑过来。
沈惊鸿摇头:“封条没破就不开。这是规矩。”
他把木匣收入怀中,转身要走。
老头忽然开口:“少侠,当铺后院有条密道,直通城外。外面来了一百多号人,走大门怕是出不去。”
沈惊鸿脚步一顿:“多谢好意,但我不习惯钻地道。”
他推开当铺大门,雨幕中,街对面的屋顶上已经站满了黑衣人。
雨水顺着他们的刀锋滑落,刀光却比雨水更冷。
最前面那个人,一袭黑衣,面白无须,三十来岁年纪,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赵寒。
三年前泰山之巅,就是这个人,亲手废了沈惊鸿的武功。
“沈兄,”赵寒的声音在雨中清晰得像刀子,“三年不见,你的脾气还是这么倔。镇武司给你安排了地道你都不走,非要见我这个老朋友?”
沈惊鸿站在当铺门口,雨水打在他身上,青衫湿透。
他没有拔剑,只是平静地看着赵寒:“我说过,欠我的人,我会亲自来找。”
“欠你?”赵寒笑了,“沈兄,你到现在还觉得,三年前那一战是你赢了?”
“我没赢。”沈惊鸿说,“但你也没赢。”
赵寒的笑容僵住了。
三年前那一战,外界只知道他废了沈惊鸿的武功,却不知道沈惊鸿也废了他最得意的一套剑法。他的右手经脉被沈惊鸿最后一剑震断,至今无法恢复。
所以这三年,赵寒没有来找沈惊鸿。
不是不想,是不敢。
一个剑法被废的剑客,对上内力尽失的剑神,谁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今天我来了。”赵寒缓缓拔刀,“把东西交出来,我给你一个痛快。”
沈惊鸿没有回答,而是从腰间抽出那柄长剑。
剑出鞘的瞬间,所有人都听到了一个声音——像风吹过竹林,又像水流过山涧,清越而悠远。
那是一柄很普通的剑,剑身甚至有几处缺口。
可当沈惊鸿握住它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的气势变了。
颤抖的右手稳如磐石,佝偻的脊背挺得笔直,就连那双一直平静如水的眼睛,也突然亮了起来,亮得像两柄出鞘的剑。
赵寒瞳孔骤缩:“你的内力——”
“气海是废了。”沈惊鸿说,“但我练了三年的剑。不用内力,也能杀人。”
话音刚落,他动了。
没有内力加持,他的身法远不如三年前快,但每一剑都精准得可怕。剑锋划过雨幕,切开雨滴,直奔赵寒咽喉。
赵寒横刀格挡,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沈惊鸿的剑被震开,但他借力转身,剑锋划出一道弧线,斩向赵寒腰侧。赵寒被迫后退,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得粉碎。
只用了两招,赵寒就退了三步。
那些黑衣人全都看呆了。
三年前,沈惊鸿的剑法像天外飞仙,绚烂得让人睁不开眼。可三年后的今天,他的剑法朴实得像农夫锄地,每一剑都简单到极致,却每一剑都恰到好处。
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没有一分浪费的力气。
“这是……”赵寒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你废了内力,反而练成了无我剑?”
“三年。”沈惊鸿的声音平静如水,“一千零九十五天,每天挥剑一万次。当你的剑快过你的内力时,内力就不再重要了。”
他再次出剑。
这一剑比之前任何一剑都快,快到赵寒根本来不及格挡,只能眼睁睁看着剑尖刺向自己的眉心。
就在此时,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雨幕。
赵寒身后那些黑衣人同时出手,数十把刀织成一张刀网,罩向沈惊鸿。
沈惊鸿剑势不改,剑尖依然指向赵寒眉心。
苏晴拔出短刀要冲上去,被楚风一把拉住。
“别动。”楚风盯着那张刀网,“他在等这个。”
刀网落下的瞬间,沈惊鸿的剑忽然变了方向。
剑尖点在刀网最薄弱的一点上,刀网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他的身体在雨中旋转,剑光画出一个完美的圆,将最近的七个人同时震飞。
然后他的剑停在了赵寒喉前三寸处。
雨还在下。
赵寒一动不动,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我输了。”他说。
“你没有。”沈惊鸿收回剑,“你的杀招还没出。”
赵寒苦笑:“出了又如何?你能破我的刀网,就能破我的杀招。”
他转身,挥手示意手下退开:“放他们走。”
“副阁主!”一个黑衣人急了。
“我说放人!”赵寒的声音陡然转冷,“今天的事,我自己会向阁主交代。”
黑衣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让开了一条路。
沈惊鸿将剑插回鞘中,带着苏晴和楚风穿过人群,消失在雨幕深处。
赵寒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忽然笑了。
“沈惊鸿,你以为你赢了?”他低声说,“你怀里那个匣子里装的东西,才是真正要你命的东西。”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枚铜钱。
铜钱上刻着一个字:墨。
墨家遗脉。
中立之外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了。
出嘉兴三十里,到了长江渡口。
雨已经停了,江面上雾气弥漫,能见度极低。
渡口只有一条船,船老大是个干瘦的老头,正在船头抽旱烟。
“过江?”老头眯着眼打量三人。
“过江。”沈惊鸿递过去一锭银子。
老头接过银子,掂了掂,露出黄板牙笑了:“三位客官运气好,今儿个江上起雾,旁的船都不敢走,也就老汉我这条老船,还认得江路。”
苏晴跳上船,探头往船舱里看:“就我们三个?没别的客人?”
“今儿个就你们三位。”老头撑起竹篙,船缓缓离岸,“大雾天,谁敢出门?”
船行至江心,雾气越来越浓,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楚风把箱子放在甲板上,坐到箱子上,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书,就着船舱里透出的灯光看了起来。
苏晴闲不住,趴在船舷上伸手玩水。
沈惊鸿坐在船头,闭目养神。
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忽然,楚风合上了书。
“船家。”他说,“这条江你撑了多少年了?”
老头在船尾答:“四十多年了,从十六岁撑到现在。”
“那你一定知道,这条江上有多少种暗礁?”
“那可就多了。”老头嘿嘿笑,“北岸的乱石滩、中流的沉船礁、还有南岸的老龙口,都是要命的地方。”
楚风点点头:“那你现在撑的方向,不是去北岸,是往老龙口去。”
船老大的笑容僵住了。
苏晴猛地从船舷边站起来,短刀已经握在手中。
沈惊鸿依然闭着眼睛,声音平静得像江面:“继续撑。我倒要看看,老龙口有什么。”
船老大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撑篙。
雾气中,隐约能看到前方的江面越来越窄,两岸的山崖像两扇巨大的门,缓缓合拢。
老龙口到了。
这里水流湍急,暗礁密布,每年都有几十条船在这里沉没。可此刻,老龙口的江面上,却停着一条大船。
大船通体漆黑,船头站着一个白衣人。
白衣如雪,长发如墨,手中握着一支玉箫。
竟是个女人。
“沈公子,”她的声音清冷如玉,穿透雾气传来,“久仰了。”
沈惊鸿终于睁开眼睛。
他看清那个女人的脸时,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张脸他见过。
三年前泰山论剑,这个女人就站在幽冥阁阁主身边,是阁主的亲传弟子,江湖人称“玉箫仙子”的洛青衣。
“洛姑娘,”沈惊鸿站起身,“你要的是匣子,还是我的命?”
洛青衣摇头:“都不要。”
“那你要什么?”
“要你帮我杀一个人。”
这个回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苏晴忍不住喊出来:“你都要杀我们了,还要我们帮你杀人?你这人脑子有病吧?”
洛青衣不理会她,目光一直锁在沈惊鸿身上:“匣子里有一份名单,是五岳盟中暗通幽冥阁的内奸名单。镇武司让你护送这份名单过江,是为了清理门户。但你不知道的是,这份名单上最后一个人的名字,是你自己。”
沈惊鸿眉头微皱。
“三年前泰山之战,你以为是你技不如人?”洛青衣继续道,“错了。是你的师父,五岳盟盟主楚天舒,把你的剑法路数卖给了幽冥阁。他怕你功高震主,威胁他的盟主之位。你被废掉武功之后,他以为你死定了,没想到你活了下来。现在你练成了无我剑,他又怕你回去报仇,所以借镇武司的手,让你护送这份假名单过江。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是你,等你到了江北,镇武司的人就会以通敌罪将你格杀。”
沈惊鸿沉默了。
楚风推了推眼镜,喃喃道:“好一个借刀杀人,一石二鸟。”
苏晴气得脸都红了:“那个楚天舒还是沈大哥的师父?简直就是个畜生!”
沈惊鸿抬起头,看着洛青衣:“你说了这么多,要我帮你杀的人,就是楚天舒?”
“没错。”洛青衣点头,“他不仅出卖了你,还杀了我的师父——幽冥阁阁主。”
“什么?”沈惊鸿终于露出惊讶的神色,“阁主死了?”
“泰山论剑之后第三个月,楚天舒假意与幽冥阁结盟,趁我师父不备,在他酒中下了散功散。我师父一身武功被废,被他折磨了三天三夜才死。”洛青衣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握着玉箫的手指已经泛白,“我要报仇,但我不是楚天舒的对手。你是唯一能杀他的人。”
沈惊鸿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因为你要活命。”洛青衣说,“匣子里那份名单是假的,但名单上那个‘沈惊鸿’三个字是真的。楚天舒已经把你安排成了内奸,你就算把匣子送到江北,镇武司也会杀你。你唯一的活路,就是跟我合作,先下手为强。”
江风吹过,雾气翻涌。
沈惊鸿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
“洛青衣,”他说,“你和你师父,当年在泰山想杀我。楚天舒和我师父,现在也想杀我。你们这些人,杀来杀去,争来争去,到底在图什么?”
洛青衣沉默片刻:“图一个公道。”
“公道?”沈惊鸿摇头,“你们谁也没资格说这两个字。”
他从怀中取出那个木匣,揭开黄纸封条,打开匣子。
匣子里没有名单,只有一张纸。
纸上写着八个字: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笔迹苍劲有力,是镇武司指挥使的亲笔。
沈惊鸿将纸撕碎,洒入江中。
“从一开始,这就不是护送任务。”他对洛青衣说,“镇武司要的,就是让我和你碰面。他们要看看,一个被师父出卖的剑神,和一个被仇人利用的杀手,会不会打起来。”
洛青衣脸色微变。
“你们打起来,两败俱伤,镇武司正好坐收渔利。”沈惊鸿继续道,“你们不打,联手合作,那更合镇武司的意——因为他们真正要对付的人,不是你我,而是楚天舒。”
他转过身,看向船尾那个干瘦的船老大。
“我说得对吗,指挥使大人?”
船老大直起腰,脸上的皱纹像被水洗过一样消失了。
他撕下人皮面具,露出一张四十来岁的国字脸,浓眉大眼,颌下短须,正是镇武司指挥使——铁面判官韩擒虎。
苏晴惊得差点掉进江里。
楚风倒是很淡定,甚至翻了一页书。
“什么时候发现的?”韩擒虎问。
“上船的时候。”沈惊鸿说,“一个撑了四十年船的老船家,手指上不该有握刀的茧子。而且你的茧子在虎口,是长期握长刀留下的。江湖上用长刀的人不多,指挥使大人就是用刀的。”
韩擒虎哈哈大笑:“好一个沈惊鸿,三年不见,眼力比当年还毒。”
他笑完,脸色一正:“既然你都看穿了,我也不瞒你。没错,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楚天舒勾结幽冥阁,意图谋反,我们已经掌握了证据,但楚天舒武功太高,五岳盟高手如云,硬攻不行,只能智取。我需要一个能接近楚天舒的人。”
他看向洛青衣:“她需要有人帮她报仇。”
又看向沈惊鸿:“你需要洗清通敌的罪名。”
“所以我们三个,”韩擒虎伸出手,“各取所需。”
江面上,雾气渐渐散去。
阳光穿过云层,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沈惊鸿看着韩擒虎伸出的手,没有去握。
“我不为任何人卖命。”他说,“楚天舒欠我的,我自己会去讨。至于你镇武司的局,我不参与。”
韩擒虎的手僵在半空。
洛青衣冷冷道:“你不参与,你觉得自己能活着离开这里?”
沈惊鸿拔剑。
剑光一闪,船头的一根缆绳被削断,断口光滑如镜。
“三年前的我,剑法是给别人看的。”沈惊鸿说,“三年后的我,剑法是给自己用的。谁挡我的路,我就砍谁。不管是幽冥阁、五岳盟,还是镇武司。”
他收剑入鞘,跳上那条黑色大船。
苏晴和楚风连忙跟上。
“沈惊鸿!”韩擒虎在身后喊,“你一个人对付不了楚天舒!”
“谁说我是一个人?”沈惊鸿头也不回,“我有她。”
他看了洛青衣一眼。
洛青衣怔住了。
“你刚才说,要跟我合作。”沈惊鸿淡淡道,“我改主意了。不是你跟我合作,是我跟你合作。我帮你杀楚天舒,你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三年前泰山之战,除了楚天舒出卖我,还有一个人在我的剑上动了手脚。我要你找出那个人。”
洛青衣沉默片刻,点头:“成交。”
大船调头,逆流而上,往五岳盟的方向驶去。
韩擒虎站在小船头,看着大船消失在江雾中,苦笑一声。
“这小子,比他师父强多了。”
五岳盟总坛,设在嵩山绝顶。
山道蜿蜒如蛇,两旁古松参天,松涛阵阵,像是千军万马在奔腾。
沈惊鸿、洛青衣、苏晴、楚风四人,沿着山道向上走。
走到半山腰,前方忽然闪出十几个人,清一色青衫佩剑,胸口绣着五岳盟的标记。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道人,长须飘飘,仙风道骨。
“沈师弟,”道人稽首,“一别三年,别来无恙。”
沈惊鸿停下脚步:“清风师兄,你是来拦我的?”
清风道人叹了口气:“师父知道你来了,让我在山腰等你。他说,当年的事是一场误会,希望你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误会?”沈惊鸿笑了,“出卖徒弟的剑法给仇人,这叫误会?”
清风道人脸色微变:“沈师弟,师父他老人家也是一时糊涂。这三年来,他日夜悔恨,寝食难安——”
“他寝食难安,是因为怕我回来杀他。”沈惊鸿打断他,“不是因为他做错了。”
他继续往上走。
清风道人咬了咬牙,一挥手,那十几个弟子拔剑拦住去路。
“沈师弟,不要逼我。”
沈惊鸿看都不看那些剑,继续往前走。
剑尖距离他的咽喉只有三寸,他依然不停步。
那些弟子手开始发抖。
“让开。”沈惊鸿的声音很轻。
清风道人闭上眼睛,挥了挥手。
弟子们如蒙大赦,纷纷收剑退到两旁。
沈惊鸿从他们中间走过,脚步不疾不徐。
洛青衣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有些复杂。
三年前,这个男人在泰山之巅一剑破五岳,意气风发。三年后,他内力尽失,却比当年更让人畏惧。
因为当年的他,剑法还有迹可循。
现在的他,剑法无迹可寻。
绝顶之上,一座巍峨大殿矗立在云海之中。
大殿门前,一个白发老者负手而立。
楚天舒。
五岳盟盟主,武林泰山北斗,沈惊鸿的授业恩师。
他看起来比三年前老了十岁,脸上皱纹密布,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保持着锐利。
“惊鸿,”他看着走到面前的沈惊鸿,声音沙哑,“你来了。”
“我来了。”
“来杀我?”
“来问一个为什么。”
楚天舒沉默了很久,久到云海翻涌了几次,久到山风换了方向。
“因为怕。”他终于开口,“你太强了,强到让我害怕。我教了你二十年,看着你的剑法一天天超过我,我心里越来越慌。我怕你取代我的位置,怕你抢走我打拼一生得到的一切。”
“所以你宁愿毁了我?”
“是。”楚天舒闭上眼睛,“我宁愿毁了你,也不愿意被你超越。我是个自私的人,从来都是。”
沈惊鸿看着他,看着这个教他识字、教他练剑、教他做人的老人,忽然觉得他很可怜。
“师父,”他叫了一声二十年来从未改过的称呼,“您教过我一句话:剑客的剑,不是为了争强好胜,是为了守护该守护的东西。这句话,您还记得吗?”
楚天舒睁开眼睛,眼眶泛红。
“记得。”
“那您守护了什么?”沈惊鸿问,“您守护了五岳盟?还是守护了您的盟主之位?”
楚天舒说不出话。
沈惊鸿拔出剑,剑尖指着地面。
“我今天来,不是来杀您的。”他说,“我来,是想告诉您一件事。”
“什么事?”
“您出卖我的那天晚上,我的剑被人动了手脚。”沈惊鸿一字一句,“那个人,就站在您身后。”
楚天舒猛地转头。
他身后空无一人。
不,不是空无一人。
大殿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一个他做梦都想不到的人。
他的师弟,五岳盟副盟主,沈惊鸿的师叔——钟离昧。
“师兄,”钟离昧微笑,“惊鸿说的没错。那天晚上,我在他的剑上涂了酥骨散。他的内力不是被赵寒废掉的,是中了毒之后,内力自动溃散的。所以这三年来,他的内力一直没有恢复。”
楚天舒脸色惨白:“你……为什么?”
“因为我想当盟主。”钟离昧的笑容依然温和,“你当了二十年,也该轮到我了。但你武功太高,我打不过你。所以我只能先废掉你最得意的徒弟,让你心神大乱,然后再慢慢找机会。”
“可惜,”他看向沈惊鸿,“这小子命太大,废了武功居然没死,还练成了无我剑。更可惜的是,洛青衣居然找上了他,把当年的事查了个水落石出。”
洛青衣冷冷道:“我查了三年,从幽冥阁的档案查到五岳盟的密信,终于查到是你指使赵寒下的毒。你勾结幽冥阁,害死我师父,又栽赃给楚天舒,好一个一箭双雕。”
钟离昧哈哈大笑:“既然都知道了,那今天你们谁都别想走。”
他拍了拍手。
大殿四周,涌出上百名黑衣人,将所有人团团围住。
“这些人,是我花了三年时间训练的私兵。每一个都有不输五岳盟长老的实力。”钟离昧得意地笑,“沈惊鸿,你就算练成了无我剑,没有内力,你能杀几个?”
沈惊鸿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手中的剑。
“楚风。”他忽然说。
“在。”楚风背着大箱子走上前。
“开箱。”
楚风放下箱子,打开铜锁,掀开箱盖。
箱子里没有行李,只有一样东西——一柄剑。
剑长四尺,剑身漆黑如墨,剑格上镶嵌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
那是沈惊鸿三年前用的剑,泰山之战后被楚天舒封存,楚风偷偷取了回来。
沈惊鸿握住剑柄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势达到了巅峰。
不是外放的霸气,而是内敛的锋芒,像一把藏在鞘中的绝世好刀,随时会出鞘噬人。
“钟师叔,”他说,“您刚才问我,没有内力能杀几个。我现在回答您。”
他抬起头,眼中精光暴射。
“全部。”
话音未落,剑已出鞘。
黑色的剑光在人群中炸开,像一朵黑色的莲花,每一片花瓣都是一道致命的剑气。
没有内力加持,但有无我剑意。
无我,所以无坚不摧。
无我,所以无物不破。
钟离昧的私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没有人能挡得住沈惊鸿一剑,也没有人能看清他的剑路。
他的剑太快了,快到连影子都追不上。
苏晴看得目瞪口呆:“楚风,你说沈大哥现在到底什么境界?”
楚风推了推眼镜:“没有境界。他超越了境界。”
洛青衣没有看沈惊鸿,她盯着钟离昧。
玉箫横在唇边,吹出一个高亢的音符。
音波化作利刃,直奔钟离昧眉心。
钟离昧冷笑一声,一掌拍出,音波利刃被震散。但他没想到的是,沈惊鸿的剑已经从他身后刺来。
剑尖刺穿了他的右肩,鲜血飞溅。
钟离昧惨叫一声,反手一掌拍向沈惊鸿胸口。
沈惊鸿不闪不避,硬接了这一掌。
掌力如山,将他震飞出去,撞在大殿的石柱上,口吐鲜血。
但他笑了。
因为他的剑,已经刺穿了钟离昧的气海。
和当年他被废掉武功的方式,一模一样。
“这叫因果报应。”沈惊鸿撑着剑站起来,“钟师叔,您教过我的。”
钟离昧瘫倒在地,脸色灰败,眼神涣散。
楚天舒看着这一切,老泪纵横。
“惊鸿,”他跪了下来,“我对不起你。”
沈惊鸿看着他跪在面前,心中百感交集。
这个人,是教他剑法的师父,也是出卖他的仇人。
他恨了三年,想了三年,今天终于面对面站在这里,他却发现自己恨不起来了。
“师父,”他走过去,扶起楚天舒,“我不杀您。但您欠我的,这辈子还不完。剩下的日子,您好好想想,怎么还。”
他转身,走向大殿门口。
苏晴、楚风、洛青衣跟在他身后。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
“洛姑娘,钟离昧交给你了。他害死你师父的仇,你来报。”
洛青衣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谢谢。”
山风吹过,云海翻涌。
沈惊鸿站在绝顶之上,看着脚下的万里山河,忽然觉得三年来压在心头的石头,终于碎了。
“楚风。”
“在。”
“下一站去哪?”
楚风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刚收到的,江北有人请您去喝茶。”
“谁?”
“信上没署名,只画了一把刀。”
沈惊鸿接过信,看着信上那把刀的图案,笑了。
“看来这江湖,还不想让我闲着。”
他将信收入怀中,大步走下山去。
身后,夕阳如血,染红了整座嵩山。
而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