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四度,你可想好了?这婚书一撕,你爹的药钱可就没了着落。”
沈惊鸿的手指停在婚书上,红纸金字刺得她眼睛发疼。
她记得上一世——不,那不只是记忆,是真真切切被凌迟了血肉的二十年。
她嫁给了梅四度。那个在雪夜里跪在她家门前,说“鸿儿,我会用命护你一辈子”的男人。
结果呢?
他用她的嫁妆建起了惊鸿山庄,用她的人脉笼络了半个江湖的正派,用她的剑法打出了“梅侠”的名号。而她,被锁在柴房里,活活饿死——死前最后听到的消息,是父亲因她私奔被气死,母亲投缳自尽。
“我梅四度对天发誓,此生绝不负沈惊鸿。”
誓言还在耳边,她已经被埋在了乱葬岗。
“想好了。”
沈惊鸿抬起眼,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到令人作呕的脸。
二十岁的梅四度,剑眉星目,一身青衫,端的是温润如玉。谁能想到这副皮囊下藏着怎样的蛇蝎心肠?
她将婚书撕成两半,四片,八片,碎片纷纷扬扬落在雪地里。
“你的惊鸿山庄,另请高明吧。”
梅四度的笑容僵在脸上:“鸿儿,你闹什么脾气?我知道伯父的药费急,我已经凑了三百两——只要你签了婚书,银子马上送到你家。”
三百两。
沈惊鸿差点笑出声来。上一世,她被这三百两感动得五体投地,以为他是真心待她好。后来才知道,那三百两是从她家的当铺里偷的——他提前盗走了她家的地契,抵押给钱庄换来的银子。
拿她的东西哄她,她还感恩戴德。
“梅四度,你偷走的沈家当铺地契,现在应该还在你枕头底下压着吧?”
梅四度的瞳孔骤然收缩。
沈惊鸿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转身走进风雪里。
身后传来梅四度急促的脚步声,他追上来拽住她的手腕:“鸿儿,你听我解释——”
“放手。”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毒的刀。
梅四度下意识松了手,因为沈惊鸿手里的剑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上。剑锋上凝着雪水,冰得他打了个寒颤。
“你、你什么时候学的剑?”
沈惊鸿没回答。上一世她在柴房里等死的那三个月,把那本被他偷走的《惊鸿剑谱》在心里反反复复想了三千遍。剑招、心法、破绽、杀招——她死的时候,已经把整套剑法推演到了第十三层。
而梅四度,连第三层都没参透。
“回去告诉你的好师妹柳如烟,”沈惊鸿收回剑,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就说沈惊鸿的命,她拿不走了。”
梅四度的脸彻底白了。
柳如烟。这个名字他从来没对沈惊鸿提过。
沈惊鸿回到家时,父亲正在咳血。
“爹。”她跪在床前,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上一世她为了梅四度,连父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临终前托人带给她一封信,信上只有四个字——“爹不怪你”。
“鸿儿,别哭,”沈父勉强撑着身子坐起来,“爹知道你孝顺,那梅家小子——”
“不嫁了。”
沈惊鸿擦干眼泪,从袖中掏出一叠银票:“爹,咱们当铺被偷的地契,我已经找回来了。这是三千两,足够您请最好的大夫,也足够咱们沈家重新开张。”
沈父愣住了。地契被盗的事,他连女儿都没告诉,就怕她担心。
“你……你怎么知道的?”
“梅四度偷的。”
沈惊鸿没有隐瞒,把梅四度如何设计接近她、如何计划盗取沈家产业、如何打算用她当跳板攀附权贵的事,一件件说了出来。
当然,她没说自己是重生的。
“这畜生!”沈父气得浑身发抖,“我这就去报官!”
“爹,不急。”沈惊鸿按住父亲的手,“让他再蹦跶几天。等他把网撒得够大,咱们再收。”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淬过火的刀。
沈父看着女儿,忽然觉得这个从小被他护在手心里的姑娘,一夜之间变了。变得像她娘——不,比她娘还狠。
“鸿儿,你……”
“爹,您放心,”沈惊鸿笑了,“女儿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咱们家了。”
三天后,梅四度在江湖上放出消息:沈惊鸿悔婚,背信弃义,沈家当铺偷工减料,以次充好。
消息传得很快。
快到沈惊鸿怀疑这消息是提前准备好的——果然,上一世他娶了她之后,也是用同样的招数搞垮了沈家的名声,逼得沈父走投无路,不得不把产业全交给他打理。
这一世,他提前动手了。
“小姐,外面都在传咱们当铺卖假货,好些老主顾都退了单子。”丫鬟春草急得直跺脚。
沈惊鸿不慌不忙地翻着账本:“让那些退单的,都来领三倍赔偿。”
“三倍?”
“对,三倍。”沈惊鸿合上账本,“再告诉所有人,三天后,沈家当铺重新开张,届时会有‘江湖第一铸剑师’欧冶明的亲传弟子坐镇,现场铸剑,童叟无欺。”
春草瞪大了眼睛:“欧冶明的弟子?小姐,您上哪儿找这样的人啊?”
沈惊鸿笑了。
上一世她在惊鸿山庄当了二十年摆设,唯一学到的东西,就是看清了每个人的底牌。欧冶明的关门弟子名叫云铁衣,此人性格孤傲,从不与江湖人往来,只有一个软肋——他欠沈家一条命。
二十年前,云铁衣的父亲中毒,是沈惊鸿的爷爷用祖传的解毒散救回来的。这件事,连沈父都不知道。
三天后,沈家当铺门前人山人海。
不是因为当铺,是因为“欧冶明弟子”这五个字。江湖人谁不想求一把好剑?谁不想亲眼见识传说中的铸剑术?
云铁衣准时来了。
四十多岁的汉子,满手老茧,一柄铁锤扛在肩上,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大师”的派头。但他往炉前一站,光是那股气势,就让在场所有人闭了嘴。
“沈家丫头,”云铁衣看了沈惊鸿一眼,“你爷爷的恩情,今天我云铁衣还了。”
沈惊鸿躬身一礼:“云叔,我不要您还恩情,我请您来,是想跟您谈笔生意。”
“生意?”
“沈家当铺改成‘沈家兵器铺’,您出技术,我出铺面,利润五五分。”沈惊鸿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在场所有人听见,“从今往后,江湖上但凡想要好兵器,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沈家。”
云铁衣愣了愣,随即大笑:“好!有魄力!比那些只会哭哭啼啼的小丫头强多了!”
当天,沈家兵器铺的订单排到了三个月后。
消息传到梅四度耳朵里时,他正和柳如烟在茶楼密会。
“梅师兄,沈惊鸿这是要跟咱们对着干啊。”柳如烟声音柔柔的,眼底却透着狠意,“她手里有云铁衣,咱们的兵器生意还怎么做?”
梅四度攥紧了茶杯。
他原以为沈惊鸿只是闹脾气,等她在外面碰了壁,自然会乖乖回来求他。没想到她不但没碰壁,反而越走越顺。
“她得意不了多久。”梅四度冷笑,“江湖上的事,不是有个好铁匠就能摆平的。”
三天后,沈家兵器铺的库房失火。
烧掉的都是成品兵器,损失超过两千两。
“小姐,肯定是梅四度干的!”春草气得眼睛都红了,“咱们报官吧!”
沈惊鸿蹲在废墟前,捡起一把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剑,翻来覆去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春草,去请云叔来,就说我有办法让他的剑再硬三倍。”
“小姐,库房都烧了,您还有心思研究铸剑?”
“就是因为烧了,才有心思。”沈惊鸿把烧焦的剑装进布袋,“这场火,烧掉的是两千两银子,烧出来的,是云铁衣欠我的人情——和一把能横扫江湖的神兵。”
第二天,云铁衣看到那把烧过的剑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这是淬火失败后的纹理?”他拿起剑仔细端详,手指微微发抖,“不对,这不是失败,这是……这是……老天爷,这是‘冰火九重天’!”
“冰火九重天”是铸剑术中失传了三百年的绝技,能让剑身同时兼具硬度和韧性,削铁如泥且不易折断。历代铸剑师都在尝试复原,却从没有人成功过。
“丫头,这把剑是怎么来的?”
“库房失火,烧出来的。”沈惊鸿实话实说,“火是从东边烧起来的,这把剑放在西边的架子上,火没烧透,反而阴差阳错淬出了这种纹理。”
云铁衣沉默了很长时间,忽然朝沈惊鸿深深一揖:“丫头,你这把火烧得好。从今往后,我云铁衣这条命,卖给你了。”
沈惊鸿扶起他:“云叔,我不要您的命,我要的是——三个月后武林大会,沈家兵器铺的剑,让全江湖的人都抢着要。”
一个月后,梅四度的惊鸿山庄开业了。
没错,他依然用了“惊鸿”这个名字。不是因为怀念沈惊鸿,而是因为这个名字已经在江湖上有了名气——他要踩着沈惊鸿的招牌往上爬。
开业当天,柳如烟穿着一身红衣,笑盈盈地站在梅四度身边,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派头。
“梅公子和柳姑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有人恭维道。
梅四度笑着拱手,眼角余光却扫向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身影。
沈惊鸿。
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裙,不施粉黛,却比盛装的柳如烟更引人注目。不是因为容貌,是因为她周身的气场——冷冽、锋利,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剑。
“鸿儿,你来了。”梅四度迎上去,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我,只要你愿意回来,正妻的位置——”
“梅四度,”沈惊鸿打断他,“我今天来,是给你送贺礼的。”
她拍了拍手,春草捧着一个长条锦盒走上前来。
梅四度犹豫了一下,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把剑。
剑鞘是普通的乌木,剑柄是寻常的铜丝缠绕,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梅四度握住剑柄的瞬间,脸色变了。
这把剑,重得出奇。
“拔出来看看。”沈惊鸿说。
梅四度拔出剑。
剑身漆黑如墨,没有半点光泽,但剑锋上有一道道细密的纹路,像是冰裂,又像是火焰灼烧后的痕迹。
“好剑!”在场有识货的人惊呼出声,“这是……这是云铁衣的‘墨玉’?”
“不,”沈惊鸿摇头,“这是‘泪梅’。”
泪梅。
梅四度的脸色彻底白了。他听出了这两个字的含义——泪别梅四度。
“沈惊鸿,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惊鸿看着他,一字一顿,“只是想告诉你,这把剑,是用你偷走的沈家地契换来的钱打的。云铁衣收了双倍的价钱,所以他用了最好的材料。”
梅四度握剑的手在发抖。
他偷地契的事,沈惊鸿怎么会知道?而且听她的语气,她不光知道,还有证据?
“你胡说!”柳如烟站了出来,“梅师兄光明磊落,怎么会做那种事?沈惊鸿,你悔婚在先,现在又来污蔑,简直欺人太甚!”
“污蔑?”沈惊鸿笑了,“柳如烟,那你解释解释,为什么你手上戴的玉镯,是沈家当铺三年前丢的那一对?”
柳如烟下意识把手缩到袖子里。
“还有,”沈惊鸿不紧不慢地说,“梅四度建山庄的银子,有一半是从沈家当铺的账上挪走的。他伪造了沈父的签名,在城西的钱庄贷了五千两。这些账目,我都已经整理好了。”
她从袖中掏出一叠纸,扬手一撒,纸页纷纷扬扬落在宾客们面前。
“各位可以看看,你们的梅大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纸上是详细的账目往来,每一笔都有日期、有金额、有经手人。最关键的是,最后附着一张地契——沈家当铺的地契,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比沈惊鸿悔婚还早了半个月。
也就是说,梅四度在求娶沈惊鸿之前,就已经偷了她的地契。
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这、这不可能……”梅四度的声音在发抖,“沈惊鸿,你陷害我!”
“陷害?”沈惊鸿走到他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让所有人都安静了。
“这一巴掌,是为我爹打的。”
又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是为我自己打的。”
第三巴掌。
“这一巴掌,是为我娘打的。”
梅四度的脸肿了起来,嘴角溢出血丝。他想还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根本抬不起来——沈惊鸿的剑已经抵在了他的手腕上。
“你敢动一下,我废了你这只手。”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凉。
“沈惊鸿,你、你不能这样对我……”梅四度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是真的爱你的,你忘了咱们在海棠树下的誓言了吗?”
“誓言?”沈惊鸿笑了,笑得眼眶泛红,“梅四度,你还记得你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梅四度愣住了。
“你说,‘鸿儿,你放心,等我功成名就,就带你游遍天下’。”沈惊鸿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然后你功成名就了,我饿死在柴房里。”
“你、你说什么疯话?”
沈惊鸿没有解释,只是收回剑,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对了,忘了告诉你,钱庄的赵掌柜已经报官了。五千两银子,加上伪造签名,够你在牢里待三年。”
“沈惊鸿!你回来!你回来——”
梅四度的嘶吼声被关在了门内。
沈惊鸿走出山庄大门时,天上飘起了雪。
她站在雪地里,仰起头,任由雪花落在脸上。
上一世,她死在这样一个雪天。死在柴房里,死在饥饿和寒冷中,死在那个男人功成名就的欢呼声里。
这一世,她站在雪地里,活着,干干净净地活着。
“沈姑娘。”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沈惊鸿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墨色长袍的男人站在廊下。男人约莫三十来岁,面容冷峻,一双眼睛却带着几分兴味。
“在下顾晏辰,”男人拱手,“久仰沈姑娘大名。”
顾晏辰。
沈惊鸿心中一动。这个名字她太熟悉了——上一世,梅四度最大的对手就是顾晏辰。此人是江南最大的兵器商,手里握着半个江湖的资源,梅四度花了好几年都没能扳倒他。
“顾公子有何指教?”
“谈不上指教,”顾晏辰笑了笑,“只是想问问沈姑娘,有没有兴趣合作。”
“合作?”
“沈姑娘有云铁衣,有铸剑秘术,有经营头脑,”顾晏辰一一数来,“我有渠道,有人脉,有资金。咱们联手,不出三年,整个江湖的兵器生意,都是我们的。”
沈惊鸿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顾公子,你信命吗?”
顾晏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信。我只信事在人为。”
“好,”沈惊鸿伸出手,“合作愉快。”
顾晏辰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力道刚好。
雪越下越大,两个人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的山庄里,梅四度的嘶吼声渐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官差锁链的哗啦声。
三个月后,梅四度因伪造文书、盗窃财物被判入狱两年。
柳如烟因为牵涉被逐出师门,从此在江湖上销声匿迹。
沈家兵器铺在顾晏辰的助力下,半年内开遍了江南十二城,成了江湖上最大的兵器商。
沈父的病好了,每天乐呵呵地在铺子里算账,逢人就说:“我闺女,厉害!”
云铁衣靠着“冰火九重天”的秘术,被公认为当世第一铸剑师,但他从不接外人的单子,只说:“我只给沈家打剑。”
而沈惊鸿,每天清晨都会在后院练剑。
练的是那套《惊鸿剑谱》第十三层。
剑光如雪,剑气如虹。
一剑穿心,再无回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