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的黑色轿车停在市委大院门口时,我正站在马路对面的早餐摊前,慢条斯理地喝着一碗豆浆。
四月的风裹着灰尘,吹得我风衣下摆猎猎作响。身后炸油条的老板娘扯着嗓子喊:“姑娘,要不要加个蛋?”
我没回头。
因为我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从奥迪车里钻出来的男人身上。
灰蓝色西装,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下车时习惯性地整了整袖口——那是他每次出席重要场合前的小动作,上一世我熟悉到可以闭着眼睛模仿。
赵志远,江北市最年轻的常务副市长,也是我前夫。
不对,准确地说,是我上一世被他亲手送进监狱时,他正在跟省里的领导汇报工作,连开庭都没来。
“姑娘,你到底要不要——”
“要。”我回过神,把豆浆碗搁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出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
“请问是省纪委信访室吗?我要实名举报江北市常务副市长赵志远,涉嫌贪污受贿、权色交易、包养情妇、为黑恶势力充当保护伞。”
炸油条的大妈手一抖,漏勺咣当掉进油锅里。
我没有压低声音。
周围等公交的、买早点的、看报纸的,齐刷刷扭过头来看着我,眼神像看疯子。
我笑了。
没错,在所有人眼里,我林晚清就是个疯子。
一个半小时前,我从那张宽大到荒谬的婚床上醒来,手机日历显示——2019年4月15日。
距离赵志远第一次跟我提离婚,还有三天。
距离他伪造证据、把我以“受贿罪”送进监狱,还有四年。
距离我爸得知真相后突发脑溢血去世,还有四年零两个月。
距离我妈在监狱门口跪了一天一夜、最后被赵志远的司机像赶狗一样赶走,还有四年零三个月。
而距离我上一世在狱中用碎碗片割开手腕的那天,还有五年。
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因为我回来了。
“林晚清女士,请您保持电话畅通,我们会在24小时内安排专人对接。”电话那头的女声公事公办,但我听得出来,她在听到“赵志远”三个字时,呼吸明显变了节奏。
赵志远啊赵志远,你大概做梦都想不到,这一世,第一个踩下你第一块多米诺骨牌的人,是你那个被你当成踏脚石的妻子。
我挂了电话,扫码付了豆浆钱,转身往市委大院的方向走去。
门口站岗的武警小战士认识我,刚要敬礼打招呼,看见我脸上的表情,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我径直穿过前院,上台阶,进大厅,路过一楼那面巨大的“为人民服务”影壁墙时,我的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倒计时。
电梯门开,我按了12楼。
常务副市长办公室。
走廊里静悄悄的,秘书小周看见我,蹭地站起来:“林、林姐?赵市长在开会——”
“我知道。”我冲他笑了笑,“我进去等他。”
小周张了张嘴,没敢拦。
我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办公室里的陈设跟记忆里一模一样:红木办公桌,真皮转椅,墙上挂着一幅“公生明廉生威”的书法作品,书柜里摆满了马列著作和法律法规汇编,每一本都崭新得连折痕都没有。
我走过去,坐到赵志远的位置上,拉开抽屉。
第三层,倒数第二个文件夹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上一世是在他被双规之后,才知道这个信封的存在。里面装着他跟情妇孟雨桐的亲密照,以及他收受第一笔贿赂的转账记录——他有个变态的习惯,喜欢把证据留一份,说是“把柄握在自己手里才安全”。
我抽出信封,塞进包里。
然后我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喂,市委办吗?我是林晚清,麻烦帮我转一下市委书记陈书记的办公室。”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很快接通。
“陈书记,我是赵志远的爱人林晚清。我手上有一些材料,想单独向您汇报一下。对,现在。好的,我马上上来。”
我挂断电话,起身。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上一世,我最后一次来这里,是跪在地毯上求赵志远放过我爸。他当时坐在那把转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林晚清,你要是聪明,就该知道现在闭嘴,对所有人都好。”
我闭了嘴。
然后我进了监狱。
现在,我回来了。
省纪委的人来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当天下午三点,三辆公务车直接开进市委大院,带队的是一名姓周的女处长,四十出头,眼神锐利得像刀片。
他们先找陈书记谈话,然后陈书记亲自给我打了电话,语气复杂得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晚清同志,省纪委的同志想跟你了解一下情况。”
我在电话这头笑了:“好的陈书记,我马上过来。”
一个小时的谈话,我把信封里的东西全部交了出去。
周处长翻着那些照片和转账记录,表情从严肃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近乎怜悯的东西。
“林晚清同志,”她合上材料,看着我,“这些东西,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我坐得笔直,“意味着我在举报自己的丈夫,也意味着我在亲手毁掉我自己的家庭。”
周处长沉默了几秒:“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因为如果我不这么做,会有更多的人被他毁掉。包括我自己。”
这句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我心里清楚,真正的原因没那么高尚。
我想活。
不是苟且偷生地活,是干干净净地活。
上一世我为了赵志远放弃保研、放弃出国、放弃所有机会,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挂在他身上的装饰品。他升副市长的时候,所有人都说“赵市长真是个好男人,对老婆不离不弃”。
不离不弃?
他只是需要一个贤内助的人设而已。等我不再有利用价值,等他的情妇孟雨桐家里能给他更大的助力,他连一秒钟都没有犹豫,就把我像垃圾一样扔了出去。
这一世,我不会再给任何人扔掉我的机会。
从省纪委谈话室出来,已经是傍晚六点。
我沿着市委大院外面的马路慢慢走着,路过一家商场时,玻璃幕墙里映出一个女人的影子:三十岁,面容憔悴,眼眶微红,但脊背挺得笔直。
手机震动,是赵志远打来的。
我接起来。
“晚清,你在哪?我今天开会开了一天,你打电话找我了?”他的声音温柔体贴,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标准的模范丈夫人设。
如果不是上一世见过他翻脸时的嘴脸,我可能真的会感动。
“我在外面逛街呢。”我的声音也很温柔,温柔到连我自己都觉得恶心,“你晚上回来吃饭吗?”
“可能回不来,省里突然来了个检查,我得陪着。”他顿了顿,“对了,晚清,你之前说的那个给老家亲戚安排工作的事,我帮你问了一下,可能不太好办——”
“没关系。”我打断他,“不用安排了。”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
上一世的我,为了给老家的表弟安排工作,求了他整整一个月,最后他嫌我烦,摔了杯子骂我“不知好歹”。这一世,我不会再为了任何事求他。
“晚清,你是不是不高兴了?”他的声音带着试探。
“没有。”我说的是实话,“你忙你的,注意身体。”
挂掉电话,我看着屏幕上“赵志远”三个字,慢慢把备注改成了“待回收”。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存了很久但从未拨出的号码。
上一世,这个号码的主人曾经在我最绝望的时候伸过手,但我拒绝了。因为我当时还天真地以为赵志远会回心转意,以为只要我再忍一忍、再让一让,一切都会好起来。
结果呢?
结果我在监狱里割腕的那天,他正在跟孟雨桐在马尔代夫度假。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一个低沉浑厚的男声:“喂?”
“顾司城,”我深吸一口气,“我是林晚清。我想跟你谈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林晚清?”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意外,“赵志远的太太?”
“很快就不是了。”我说,“我手上有一份赵志远违规审批开发区项目的完整证据链,你感兴趣吗?”
顾司城,江北市最大的地产集团董事长,赵志远在官场上最大的对手,也是上一世唯一一个在我入狱后,替我请了律师的人。
我们没有交情,他帮我,纯粹是因为恨赵志远。
而这一世,这份恨意,就是我最大的筹码。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顾司城笑了。
“林晚清,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要是传出去,赵志远能让你在江北市待不下去?”
“所以呢?”我反问。
“所以——”他吐出一口烟,“你在哪,我让人来接你。”
我报了个地址,挂了电话。
天彻底黑了下来,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水马龙,忽然想起上一世我妈跪在监狱门口的那个雨天。
那天的雨大得像天漏了,我妈的膝盖跪在水泥地上,血水顺着雨水往下流。她一遍一遍地喊:“我女儿是冤枉的——赵志远你丧尽天良——”
没有人理她。
赵志远的司机打着伞下来,踹了她一脚,说:“老太婆,再闹就把你也抓进去。”
我妈不敢闹了。
她怕她也进去了,就真的没人替我叫屈了。
三个月后,她查出了肝癌晚期。
半年后,她死在了医院的走廊上,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因为那时候,我还在监狱里,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我面前,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顾司城比上一世我见到他时年轻了很多,三十出头,眉眼间全是精明和狠厉。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微微泛红的眼眶上停了一瞬。
“上车。”他说。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座椅是真皮的,带着一股好闻的松木香。
顾司城没说话,递过来一张纸巾。
我接过来,擦了擦眼角,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说正事。”我清了清嗓子,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这里面是开发区那个项目从立项到审批的全部过程记录,包括赵志远收了谁的钱、收了多少钱、怎么做的假账。我花了一年时间收集的。”
上一世,这些材料是我在监狱里通过一个当律师的狱友帮忙整理的,花了整整三年。整理完之后,我把它交给了顾司城,他拿着这些东西把赵志远送进了监狱。
但那时候,我已经被判了七年,一切都晚了。
这一世,我提前了五年。
顾司城接过U盘,没急着看,而是盯着我的脸:“林晚清,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我说,“我在跟我丈夫彻底决裂。”
“不止。”他摇头,把U盘在指间转了一圈,“你是在跟整个江北官场决裂。赵志远背后站着的不只是他自己,你把这些东西交出来,就是在跟那一条线上所有的人宣战。”
“我知道。”我看着他的眼睛,“所以我才来找你。”
顾司城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野兽嗅到猎物时的兴奋。
“有意思。”他把U盘收进口袋,“赵志远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小看了你。”
不,他不是小看了我。
他从来就没正眼看过我。
上一世的我,在他眼里就是个工具,一个帮他打理家庭、维持形象、必要时可以牺牲的工具。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
因为这一世,我要做那个握刀的人。
车子在夜色中缓缓驶出,我回头看了一眼市委大楼,那里还亮着几盏灯,其中一盏是赵志远办公室的。
他还不知道暴风雨要来。
他还在做着他的升迁梦,做着跟孟雨桐双宿双飞的梦,做着把林晚清这块绊脚石一脚踢开的梦。
我收回目光,在手机上打开了备忘录,删掉了“帮赵志远准备明天的会议材料”这条待办,然后打下了一行新的字:
“第一步,完成。”
接下来,还有很多步。
因为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窗外的霓虹灯飞速后退,这座城市的夜晚纸醉金迷、暗流涌动。而我坐在顾司城的车里,像一个刚刚拆开引信的炸弹,正在等待属于我的那一声巨响。
顾司城突然开口:“你就不怕我转头把这些东西卖给赵志远?”
我转头看着他,笑了。
“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姓顾,”我一字一句地说,“顾家和赵家斗了二十年,你比我更想让他死。”
他看着我,眼里的光变了又变,最后化成了一声低笑。
“林晚清,”他说,“你跟传闻中不太一样。”
传闻中,我是赵志远身后那个沉默寡言、逆来顺受的贤内助。
但很快,所有人都会知道,那只是传闻。
而我,会让它变成一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