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藏剑山庄,鸡犬不留

大雪封山三日,藏剑山庄的钟声再未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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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惊鸿踏雪而来时,庄前石阶已被冻成一面墨色的冰镜。他蹲下身,指腹触及冰面下那抹暗红——是血,渗进石缝凝了三天,被雪盖住,又被风刮出来。

铜钉大门歪斜半开,门板上钉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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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钉死,是活着钉上去的。

那人双手被铁钉贯穿掌骨,钉入门板,双脚悬空,整个人的重量就挂在掌心那两根拇指粗的铁钉上。血顺着门板淌下来,在雪地上汇成一洼暗红的浅池,已经冻成了冰碴。

沈惊鸿认得那张脸——藏剑山庄三管家,刘伯安。

“沈……沈公子……”刘伯安的声音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破风箱,嘴唇翕动,露出的牙齿上全是干涸的血丝,“快……快走……他……他还在这里……”

沈惊鸿的手按上腰间剑柄,指尖微凉。

“谁在这里?”

刘伯安没有回答。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死死盯着沈惊鸿身后,嘴唇剧烈颤抖,却再也发不出一个字——喉咙上那道三寸长的伤口已经撕开了,血沫子往外涌,堵住了所有声音。

沈惊鸿没有回头。

他已经听到了。

身后十丈外,雪地上传来踩踏声,不急不缓,像是猫戏弄老鼠前的散步。那声音很轻,轻到寻常人根本听不见,但沈惊鸿修习镇武司《破虚诀》八年,耳力早已超出凡俗。

他缓缓转身。

风雪中,一个人影站在庄门石阶下方。那人披着一件灰白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和微微上扬的嘴角。腰侧悬着一柄狭长的黑鞘刀,刀柄上没有缠绳,光滑得像是被无数只手抚摸过。

“藏剑山庄满门四十七口,你杀的?”沈惊鸿问。

那人没答话,只是微微偏头,像是打量一件有趣的器物。

“你是镇武司的人。”他终于开口,声音意外地年轻,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懒散,“沈惊鸿,对不对?当年查江南盐铁案的那个。我记得你,你的卷宗我看过。沈惊鸿,镇武司七品行走,修内功《破虚诀》入精通境,剑法以快著称,曾以一敌十一斩杀幽冥阁暗部杀手。”

沈惊鸿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你也是镇武司的人。”

不是疑问,是肯定。因为只有镇武司的内部卷宗里,才会记录《破虚诀》这种不传之秘的修炼进度。外间江湖只知道他剑快,绝不会知道他内功到了什么境界。

那人轻笑一声,抬手摘下兜帽。

是一张二十出头的年轻面孔,眉眼疏朗,长相甚至算得上英俊,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像两潭结了冰的死水。他咧嘴笑的时候,露出森白的牙齿,在风雪中透着说不出的邪气。

“幽冥阁,江逐云。”他自报家门,语气轻描淡写,“从前也是镇武司的,不过那是从前的事了。”

沈惊鸿的瞳孔骤然收紧。

江逐云。

这个名字他听过。镇武司十三分舵通缉榜上的第七名,幽冥阁“鬼面判官”柳无相的关门弟子,三年前叛出镇武司后投靠幽冥阁,出手狠辣,行踪诡秘,手下从无活口。

“藏剑山庄跟你有仇?”沈惊鸿问。

江逐云摇摇头,那模样竟有几分天真的无辜:“没有。他们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们。”

“那你为什么杀他们?”

“因为要杀你。”江逐云笑得很开心,像是在说一件极其有趣的事,“藏剑山庄的镇庄之宝《寒泉剑谱》是你师父游方先生的遗物,你一定会来。果然,你来了。”

沈惊鸿心底有什么东西猛地被攥紧了。

“我师父的遗物……”

“你师父不是病死的。”江逐云打断他,语气变得漫不经心,“游方先生是被毒死的。下毒的人把他的饭食里掺了‘百日醉’,一点点吃进去,慢慢毒发,到最后五脏六腑烂成泥,谁也查不出端倪。你以为他为什么临终前不让你碰他的遗体?因为他不想让你看见他死得有多惨。”

风雪骤然大了。

沈惊鸿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谁下的毒?”

江逐云歪着头看他,嘴角那抹笑意像是刻在脸上的:“你觉得呢?游方先生查了些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江南盐铁案你查到了什么,朝廷为什么要突然叫停?那四十七口人的死——藏剑山庄、你的师父、盐铁案,你觉得这些事情之间,有没有关系?”

他的声音很轻,像雪落在刀刃上。

“沈惊鸿,你以为你是来查案的。其实你是来送死的。藏剑山庄满门都死了,你猜下一个是谁?”

话音未落,沈惊鸿拔剑。

剑光在风雪中一闪,快得像是凭空炸开的一道闪电。这是游方先生亲传的“惊鸿一式”,出剑即最强杀招,不留余地,不求退路。

当——

刀剑交击的声音炸开,雪花四溅。

江逐云不知何时拔出了腰侧的刀,那柄无绳的黑鞘刀横在身前,稳稳架住了沈惊鸿的剑。他的刀法不是守,而是在对方出剑的瞬间同时出刀,以攻对攻,以快对快。

两人错身而过,雪地上留下四道深深的脚印。

沈惊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衣袖被切开了一道口子,没有伤到皮肉,但只差半分。江逐云的刀法诡异至极,那一刀明明被他的剑挡开了,刀气却像活的一样绕过了剑身,擦着他的手臂掠过去。

“好剑法。”江逐云转身,刀尖低垂,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不过你的《破虚诀》才精通境,而我内功已入大成。你杀不了我。”

沈惊鸿没有答话,只是将剑横在身前,剑尖微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知道江逐云说的是事实。精通境和大成境之间隔着一道天堑,那是内力本质上的差距,不是靠技巧和拼命就能弥补的。

但他还是要打。

“惊鸿公子,别急着拼命。”江逐云忽然收刀入鞘,后退一步,“我今天来,不是来杀你的。是来给你送一样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轻轻一弹,信笺如飞叶般飘向沈惊鸿。

沈惊鸿接住信,没有看,目光始终锁在江逐云身上。

“藏剑山庄的《寒泉剑谱》不在这里,被我师父拿走了。”江逐云重新戴上兜帽,转身往风雪中走去,“你师父游方先生留下的东西,不止是这本剑谱。江南盐铁案的账册、幽冥阁与朝廷某些人的往来密信、还有一封留给你的遗书——都在一个地方。你要是想知道真相,三个月后,落雁坡见。”

他的身影渐渐隐没在漫天大雪中,声音却随风飘来,清晰得像贴在耳边说的:

“记住,沈惊鸿。你的师父是怎么死的,藏剑山庄四十七口人是怎么死的——那些人不会让你活着查到真相。你最好变得强一点,强到能杀我的那种。”

风雪卷过藏剑山庄的石阶,刘伯安已经彻底没了声息。

沈惊鸿站在庄门前,展开那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你的命,是四十七条命换的。”

字迹苍劲,墨迹已干,是三天前写的。

沈惊鸿闭了闭眼,将信折好收入怀中。他没有进庄去查验尸首,因为不需要。他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死的——每一个都死得干脆利落,一刀毙命,没有多余的折磨。江逐云刀法快、准、狠,不拖泥带水,不虐杀取乐。

这种杀法,不是江湖仇杀。

是灭口。

第二章 风雪长街,杀机四伏

离开藏剑山庄后,沈惊鸿没有走官道。

他沿着山脊的小路往北行了二十里,在黄昏时分抵达了一座叫青云镇的小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长街贯穿东西,街边零星开着几家客栈和茶铺。

沈惊鸿挑了一家最不起眼的客栈住了进去,要了一间靠里的厢房。店小二送来热水和干粮时,他注意到小二的眼神在屋里转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没说什么,关上门,坐到桌前,将师父游方先生留下的那本旧册子翻开。

这是一本手抄的剑法心得,字迹潦草,页边空白处画满了涂鸦般的剑招简图。沈惊鸿跟了师父十年,读过这本册子无数遍,每一页的内容他都烂熟于心。

但现在,在江逐云说了那番话之后,他翻开这本册子的感受完全不同了。

他在找一样东西。

师父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惊鸿,书里有。”

当时他以为师父说的是床头的医书——游方先生表面上是江湖游医,精通岐黄之术,临终前托付几本医书给弟子,合情合理。但现在他忽然意识到,师父说的“书”可能不是医书,而是这本剑法册子。

他将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手指轻轻摩挲着封皮内侧的接缝处。

那里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凸起。

沈惊鸿取出一柄薄如蝉翼的小刀,小心地沿着封皮的边缘划开。羊皮封皮内侧,夹着一层薄如宣纸的棉帛,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

这不是师父的字迹。师父写字大开大合,笔锋凌厉,而这上面的字极小极密,写得工工整整,像是官府文书的誊抄手笔。

棉帛最上方写着五个字: “江南盐铁案”

沈惊鸿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江南盐铁案是三年前朝廷彻查的一桩大案,涉及江南道十七个州府的盐铁税银亏空,涉案金额高达百万两白银。当时的户部尚书赵鹤鸣被革职查办,江南道三十二名官员或被斩首、或遭流放,轰动朝野。

师父游方先生当时正在江南一带行医,阴差阳错卷入此案,救下了几名被灭口追杀的证人,因此获得了此案的内幕。

但那之后不久,师父的身体就开始每况愈下。他推说染了风寒,闭门谢客,连最亲近的弟子沈惊鸿也不多见。不到半年,撒手人寰。

沈惊鸿曾以为师父是积劳成疾,如今看来——不是病,是毒。

他继续往下看棉帛上的内容。

字迹越到后面越潦草急促,显然是誊抄者在极其紧迫的处境下赶出来的。最后几行字甚至没有写完,墨迹在半截处戛然而止,像是在书写的中途被迫停止了。

沈惊鸿读到最后一行时,整个人僵住了。

那一行写着: “幕后主使——镇武司,赵……”

“赵”字后面没有写完,墨迹拖出一道长痕,像是一笔划出纸面。

镇武司。

沈惊鸿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无数片段——师父临终前被镇武司的人“探望”过;他接手的每一桩案子查到最后都会被镇武司高层以各种理由叫停;藏剑山庄出事前三天,镇武司金陵分舵的千户曾秘密到访过山庄。

他不是没有起过疑心,只是从来不敢往那个方向去想。

镇武司是他效命八年的地方,是朝廷镇压江湖乱象的根基,是指挥使秦威一手打造的执法铁军。如果镇武司内部出了这么大的问题,甚至盐铁案背后就是镇武司的人在操控——

那他效忠的到底是谁?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步伐很轻,刻意放慢了速度,但沈惊鸿从呼吸声中判断出对方的武功不弱——至少都是入门境以上。

他不动声色地将棉帛塞回封皮内侧,把册子收入怀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装作在喝茶的普通旅客。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客官,店里煮了姜汤,掌柜的吩咐给每位客人送一碗,驱驱寒。”店小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点讨好的笑意。

沈惊鸿没有起身,淡淡道:“放门口。”

“这……掌柜的说了,要亲手送到客人手里,不然扣小的工钱……”店小二的声音透着为难,“客官,您行行好,开个门呗。”

沈惊鸿站起身,走到门边,没有开栓,而是弯腰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三双脚。

店小二站在最前面,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着两个穿黑色短打的精壮汉子。两人的腰间都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藏着家伙。

沈惊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意。

他猛地拉开门栓,门向里一收,店小二端着姜汤没站稳,整个人往前栽去。

就在这一瞬间,沈惊鸿侧身让开,店小二从他身边摔进了屋里。同时他的左手抓住门板猛力一推——门板像一面盾牌一样撞向门外的两个黑衣人,重重拍在其中一人身上,那人闷哼一声倒退三步,另一人反应极快,拔刀就砍。

但沈惊鸿的动作更快。

他右脚一点地面,整个人如飞燕般掠出门外,右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柄短剑——不是藏剑山庄用过的那柄长剑,而是一柄藏在袖中的短刃,不过一尺二寸,薄如纸片。

当、当、当——

三声脆响,短剑与黑衣人的刀交击三次,火花四溅。那人的刀法大开大合,走的是刚猛路子,但沈惊鸿的短剑灵活至极,每次都精准地打在对方刀身的同一位置。三击之后,那人虎口震裂,刀脱手飞出。

另一个黑衣人此时已经稳住身形,从腰间抽出一对判官笔,欺身而上。判官笔长不过尺,通体精钢打造,笔尖锋利如针,专点人穴道经脉。

沈惊鸿认出了这套兵器,眼底的冷意更浓了。

“幽冥阁的人。”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见。

两个黑衣人没有答话,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判官笔刺向沈惊鸿的膻中穴,刀法虽失了兵刃但拳脚未废,一记重拳轰向他的太阳穴。两人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沈惊鸿不退反进。

他身形一矮,从判官笔下方滑过,短剑顺势划过那人的手腕。剑锋极快极薄,那人只觉得手腕一凉,低头一看,一道血线正在迅速扩大——筋脉已经被切断了,判官笔从手中滑落,叮当落地。

与此同时,沈惊鸿的左手一翻,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铜钱,屈指一弹,铜钱破空而出,正中另一人的眉心。

那人脚步一滞,整个人僵住了一瞬。沈惊鸿借机一脚踹在他膝盖上,骨裂声脆响,那人惨叫着单膝跪倒。

从开门到放倒三人,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店小二这时才从屋里爬出来,看到满地血迹,吓得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往后跑。

沈惊鸿没有追他。他只是蹲下身,从那两个黑衣人身上搜了一遍,搜出几枚幽冥阁特有的青铜令牌和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上记着几个名字和地址,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临时写的。

他翻开册子扫了一眼,脸色骤变。

册子上写的,是藏剑山庄被灭门之前进出山庄的所有访客名单,以及——游方先生生前最后三个月见过的人的名单。

其中就包括他沈惊鸿的名字。

这不是巧合。幽冥阁的人不是来杀他的,他们一直在监视他,跟踪他,甚至可能比他更早知道棉帛的存在。

他在客栈外人的眼皮底下活了三年,却浑然不觉。

沈惊鸿站起身,将短剑收回袖中,拎起包袱,从后窗翻了出去。

这家客栈不能住了。青云镇也不能待了。幽冥阁的人既然能追到这里,就意味着他的行踪已经完全暴露。他必须尽快找到落雁坡——三个月后,江逐云在那里等他。

但他不会等三个月。

他会提前去。在他变得足够强之前,他必须先弄清楚一件事——师父棉帛上那个没写完的“赵”字,究竟是谁。

是赵鹤鸣?那个被革职查办的前户部尚书?

还是赵无咎?镇武司指挥同知,他名义上的顶头上司?

又或者是……

沈惊鸿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出脑海。不可能。那个人绝不可能是。

他翻过客栈后墙,消失在茫茫夜色中。身后,青云镇长街上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整个镇子沉入黑暗。

第三章 月下荒村,故人相见

三日后,沈惊鸿进入桐柏山脉。

桐柏山位于江南道北部,山势险峻,林深草密,是江湖中人的避祸之地。山中有大小山寨数十个,藏匿着各路亡命之徒,官府鞭长莫及,江湖正道也懒得管。

落雁坡就在桐柏山深处。

但沈惊鸿没有直奔落雁坡。他先在桐柏山外围转了两天,摸清了山中的地形和几处山寨的位置,然后在一座废弃的破庙里落脚。

这座破庙叫观音寺,早年间香火鼎盛,后来闹了一场山匪,和尚跑了个精光,庙宇便荒废了。如今只剩下几间残破的殿宇和一座半塌的钟楼,杂草丛生,狐兔出没。

沈惊鸿在观音寺里住了下来,白天练剑,夜晚研读师父留下的剑法册子和棉帛上的内容。他将棉帛上的每一字都背了下来,然后在夜深人静时反复推敲其中的含义。

江南盐铁案的真相渐渐在他脑海中拼凑出一个轮廓——

三年前,江南道盐铁税银亏损百万两,户部尚书赵鹤鸣被革职,三十二名官员被处置。表面上看,这桩案子已经了结,但棉帛上的记录显示,真正的幕后黑手并不是赵鹤鸣,而是一个位高权重的人。赵鹤鸣只是替罪羊。

这个幕后黑手与幽冥阁有密切联系,利用幽冥阁的杀手铲除异己,同时通过幽冥阁在江湖中培植势力,图谋不轨。

师父游方先生正是因为意外获得了这些内幕,才被灭口。

而藏剑山庄四十七口人的死,则是因为庄主刘青山在师父生前曾受托保管一批重要物件——其中就包括江南盐铁案的部分账册和密信。

现在,这批物件落入了幽冥阁手中。

沈惊鸿猛地停下脚步,瞳孔骤缩——不对。

如果幽冥阁已经得到了那批物件,江逐云为什么还要约他去落雁坡?他们拿到了账册和密信,最稳妥的做法是就地销毁,绝不留后患。但他们没有。

除非——他们拿到的不是全部。

师父生前将最重要的东西藏在了别处,藏在了一个只有沈惊鸿能找到的地方。而幽冥阁约他去落雁坡,是为了引他入彀,逼他交出那些东西。

但江逐云在藏剑山庄说的那些话,又不像是在骗他。他说“你师父不是病死的”,是真的;他说“你的命是四十七条命换的”,也是真的。江逐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只不过他隐瞒了一部分真相。

沈惊鸿在破庙中反复思量了整整一夜,终于做出了决定。

第七天夜里,他正在破庙后院练剑,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很急,像是逃命。深夜的山路崎岖难行,一般人绝不敢在这样的夜色中策马狂奔,来人要么是胆大包天的亡命之徒,要么是被逼到绝路上的可怜人。

沈惊鸿收剑入鞘,跃上钟楼的残垣,借着月光朝马蹄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山道上一匹黑马疾驰而来,马背上趴着一个人。那人身上的衣服被血染透了,随着马的颠簸不断往下滴血。

沈惊鸿的目光一凝——那个人他认识。

楚风。

镇武司金陵分舵的七品行走,他的同僚,也是他在镇武司里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人。楚风为人跳脱,嘴上没个把门的,但心性不坏,在沈惊鸿查案时多次暗中相助。

但此刻楚风不应该出现在桐柏山。镇武司金陵分舵在江南道最东边,桐柏山在西部,两地相距千里,楚风来这里做什么?

沈惊鸿没有多想,翻身跃下钟楼,朝山道方向奔去。

他赶到时,黑马已经力竭倒地。楚风摔在马旁的草丛里,气息奄奄,背上有一道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部的刀伤,深可见骨,血还在往外冒。

“楚风!”沈惊鸿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楚风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

他从怀中取出金创药,撕开楚风背上被血浸透的衣衫,将药粉撒在伤口上。楚风疼得闷哼一声,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认出了面前的人。

“沈……沈惊鸿?”楚风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我找你找得好苦……”

“别说话。”沈惊鸿按住他的肩膀,“谁伤的你?”

“镇……镇武司……”楚风的嘴唇剧烈颤抖,眼泪和血混在一起淌下来,“镇武司要……要杀你……我偷看了……看了金陵分舵的密函……千户要……要杀你……栽赃你勾结幽冥阁……”

沈惊鸿的手顿住了。

不是意外,不是巧合。镇武司高层要杀他,不是因为怀疑他查案查到不该查的东西,而是要灭口。

“楚风,镇武司和幽冥阁到底是什么关系?”沈惊鸿压低声音问。

楚风抓住沈惊鸿的衣袖,手指痉挛般地收紧:“不是……不是关系……是同一个人……镇武司……幽冥阁……是同一个人……赵……”

他的声音骤然断了。

沈惊鸿低头一看,楚风的瞳孔已经涣散,嘴巴还张着,但再也没有声音发出。

他死了。

沈惊鸿缓缓合上楚风的眼睛,站起身,看着远处桐柏山深处若隐若现的灯火。

赵。又是赵。

是赵鹤鸣?还是赵无咎?又或者是——镇武司指挥使,秦威?

沈惊鸿将楚风的尸体搬到破庙中,找了些干柴点燃,用火葬的方式送走了这位同僚。火光映照着他冷峻的脸庞,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比愤怒更深、更沉的东西。

“楚风,你安心走。”沈惊鸿对着火光低声说,“我会查清楚的。不管那个人是谁,我都会让他血债血偿。”

第四章 风起落雁,剑影刀光

三个月之期,沈惊鸿提前半个月就到了落雁坡。

落雁坡是桐柏山深处的一片开阔地,三面环山,一面悬崖,地势险要。坡上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中间横着几块嶙峋的巨石,像是被从天而降的巨斧劈开的。

沈惊鸿在落雁坡附近潜伏了七天,将周边每一寸地形都摸透了。他找到了三条逃生的退路,四个可以设伏的制高点,以及一个藏在瀑布后面的隐秘山洞——那将是他的备用据点。

第十五天,江逐云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带着三十余人,浩浩荡荡地从桐柏山北麓进山,沿途扫荡了三个山寨,杀了几十号人,像是在清场。这三十余人个个武功不弱,其中至少有五六人的内功修为在精通境以上,领头的那几个甚至隐隐有逼近大成境的气势。

沈惊鸿在暗处观察着这一切,心底的寒意越来越重。

幽冥阁不是来谈判的,是来围剿的。

但江逐云那句话又在他耳边响起——“你师父的遗物在一个地方,落雁坡见。”

沈惊鸿想不通,江逐云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如果幽冥阁要杀他,大可以直接动手,为什么要用师父的遗物做饵?如果江逐云是奉幽冥阁之命来杀他的,为什么要在藏剑山庄告诉他那么多内幕?

除非——江逐云有他自己的目的。

这个念头在沈惊鸿脑海中扎下了根,随着他在暗处观察的每一刻不断生长。

约定之日,晨光熹微。

落雁坡上,江逐云独自站在坡中央那块最高的巨石上,腰悬黑鞘长刀,灰白色的斗篷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身后三十步外的山坡上,三十余名幽冥阁杀手呈扇形散开,将整个落雁坡围了个严严实实。

沈惊鸿从东面的密林中走了出来。

他没有隐匿行迹,没有绕路偷袭,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从树林里走出来,踩着齐膝的野草,一步步走向江逐云。

三十余名杀手同时拔出了兵刃,刀光剑影在晨光中闪烁。

江逐云抬手制止了手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惊鸿,嘴角又浮起那抹标志性的懒散笑意:“沈惊鸿,你来得倒是准时。”

“我师父的遗物呢?”沈惊鸿走到巨石下方,仰头看着江逐云。

江逐云没有答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只油布包裹的小包,在手中掂了掂,然后朝沈惊鸿抛了过去。

沈惊鸿接住包裹,拆开油布——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册子和一封信。册子上写着《寒泉剑谱》四个字,字迹端正,是师父游方先生的亲笔。信封上写着“惊鸿亲启”,封口处盖着师父的私章,完好无损。

他拆开信,快速浏览了一遍。信的内容不长,只有几百字,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他的心里。

师父在信中写道——

盐铁案的幕后主使是镇武司指挥使秦威。秦威利用职权侵吞盐铁税银,勾结幽冥阁排除异己,企图在江湖中培植势力,图谋不轨。师父无意中获得了秦威与幽冥阁往来的密信和账册,将其藏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藏剑山庄庄主刘青山受托保管这些密信的副本,但刘青山未必信得过沈惊鸿,因此将副本藏在了山庄地下的密室里,只留下线索藏在《寒泉剑谱》中。

信的师父写道:

“惊鸿,江湖风波恶,人心险于山川。你是我唯一的弟子,我不愿你卷入这些事。但你已经卷进来了,就再也回不去了。记住,江湖之大,正义常在。你手中的剑,不止是为了杀人,更是为了守护。守护那些值得守护的人,守护那些值得守护的事。”

沈惊鸿将信折好,收入怀中,抬头看向江逐云。

“秦威。”他低声说出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发誓。

江逐云轻笑一声:“终于知道了?”

“你为什么帮我?”沈惊鸿问。

江逐云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那双结了冰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别的东西——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因为我师父也是被秦威灭口的。”江逐云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沈惊鸿一个人能听见,“幽冥阁的‘鬼面判官’柳无相,不是什么幽冥阁的人,是镇武司安插在幽冥阁的内应。秦威利用我师父做了太多脏事,等我师父查到了秦威的秘密,秦威就杀了他灭口,还栽赃给我师父通敌叛国。”

沈惊鸿沉默了一瞬:“所以你是来报仇的。”

“我是来做个了断的。”江逐云抬起头,目光越过沈惊鸿,看向他身后山坡上那三十余名幽冥阁杀手,“这些人不是幽冥阁的人,是镇武司的暗部。秦威派他们来杀你,顺便杀我灭口——因为我在藏剑山庄跟你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

话音刚落,山坡上那三十余人同时动了。

不是扑向沈惊鸿,而是扑向江逐云。

沈惊鸿和江逐云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但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意思——不管之前有什么恩怨,现在他们的敌人是同一个人。

刀光剑影在落雁坡上炸开。

沈惊鸿拔剑,剑光如虹,直刺扑向他的三个杀手。他的剑法比三个月前快了几分,更准了几分,每一剑都直奔要害,不留余地。

江逐云从巨石上跃下,黑鞘刀出鞘,刀光如月,一刀斩落两人。他的刀法比沈惊鸿的剑更狠更辣,每一刀下去都带起一蓬血雨。

三十余人围攻两人,落雁坡上杀声震天。

沈惊鸿在人群中穿梭,短剑与长剑交替使用,剑光所到之处,杀手纷纷倒地。但他自己也受了伤——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后背被踹了一脚,嘴角溢出鲜血。

江逐云比他伤得更重。他的斗篷被撕烂了,身上至少中了四刀,血从伤口往外涌,染红了他半边身子。但他的刀依然快,依然狠,依然带着那种让人胆寒的戾气。

一刻钟后,三十余名杀手倒下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还在死战,但士气已经明显动摇。他们奉命来杀沈惊鸿和江逐云,本以为十拿九稳,没想到这两个人联起手来竟然如此可怕。

沈惊鸿一剑刺穿最后一个挡路的杀手的喉咙,满身是血地走到江逐云身边。江逐云靠在一块巨石上喘着粗气,黑鞘刀插在身旁的地上,刀身上沾满了血。

“还有一口气吗?”沈惊鸿问。

“死不了。”江逐云咧嘴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畅快,“秦威派来的这些人,还不够看。”

沈惊鸿从怀中取出师父留下的那封遗书,看了一眼最后一行字:

“江湖之大,正义常在。你手中的剑,不止是为了杀人,更是为了守护。”

他将信收回怀中,转身看向桐柏山外的方向——那个方向千里之外,是镇武司的总舵,是指挥使秦威所在的地方。

“我要去京城。”沈惊鸿说。

江逐云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有了一丝笑意:“去杀秦威?”

“去揭穿他。”沈惊鸿握紧剑柄,“杀他只是泄愤,揭穿他的真面目,让天下人都知道他是什么人,那才是真正的复仇。我师父教我的,不是报仇,是正义。”

江逐云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站起身,将黑鞘刀从地上拔起。

“那我跟你一起去。”他说,“我欠我师父的,也该还了。”

落雁坡上,朝阳初升,金色的光芒穿透晨雾洒在两人身上。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落雁坡的尽头,延伸到未知的前路上。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镇武司总舵中,指挥使秦威正端坐在太师椅上,听着暗探的密报。

密报只有一句话:“落雁坡,任务失败。沈惊鸿与江逐云联手,击杀暗部十七人,去向不明。”

秦威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良久,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传令下去,镇武司十三分舵,全力缉拿沈惊鸿、江逐云。生死不论。”

“还有——派人去查,游方先生藏的账册到底在哪里。找到了,就地销毁。找不到,就把所有知情的人,全都杀了。”

暗探领命而去。

秦威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京城繁华的街市,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他的目光越过街市,落在远处皇宫金色的琉璃瓦上,嘴角微微上扬。

“游方啊游方,你以为藏了账册就能扳倒我?”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太小看我了。你那徒弟就算拿到了账册,又能怎样?这天下,从来就不是几本账册能改变的。”

他关上了窗户。

屋内重归寂静。

(未完待续)

下一章预告: 沈惊鸿与江逐云北上京城,途中遭遇镇武司十三分舵的围追堵截。在一座风雨飘摇的废弃驿站中,他们遇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镇武司指挥同知赵无咎,而他带来的消息,将彻底颠覆沈惊鸿对师父之死的所有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