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睁开眼的时候,嘴里还残留着悬崖底下泥土的腥味。
他猛地坐起来,后背撞上低矮的木梁,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前是那间再熟悉不过的老房子——土墙、木窗、桌上落灰的《赤脚医生手册》,还有窗外那棵歪脖子枣树。
这是十年前。
是他刚从省城医科大学退学,灰溜溜回到青龙村的那一天。
林深低头看着自己年轻有力的双手,脑子里上一世的记忆像洪水一样涌来。他想起了自己是怎么被城里大医院拒之门外的,想起了那些村民起初鄙夷的眼神——“一个被开除的学渣,能看什么病?”更想起了那个雨夜,他冒着山洪去抢救山上的孕妇,一脚踩空,坠入深渊。
那一世,他用了十年时间,从一个被人瞧不起的退学生,硬生生磨成了十里八乡口口相传的神医。可到头来呢?他救过的人,在他死后连块碑都没给他立。
林深扯了扯嘴角,站起来推开木门。
晨雾笼罩着青龙村,鸡鸣狗吠,炊烟袅袅。远处山坡上,有人背着药篓采药,有人在田里插秧。一切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只不过现在,他什么都知道了——知道哪座山上长着罕见的七叶一枝花,知道哪种草药配在一起能治蛇毒,知道那些城里大教授一辈子都搞不明白的民间验方。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谁值得救,谁不值得。
“林深!林深你回来了?”
隔壁的王婶探出头来,眼神里带着那种他太熟悉的、假装关心的幸灾乐祸。上一世他还会觉得难堪,现在只是淡淡点了个头。
王婶却不依不饶,扯着嗓子喊:“听说你被省城医院赶出来了?哎呀你这孩子,当初你妈供你上学多不容易,你就这么糟蹋——”
“王婶。”林深转过身,语气平静,“你男人腰疼了三年了吧?每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是不是?”
王婶愣住了。
“他是肾精亏虚,不是腰肌劳损。你去镇上卫生院看了八回,越看越严重。去后山挖二两金樱子,配上枸杞煮水,喝半个月就好了。”
说完林深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王婶张着嘴愣在原地。
他先去村东头看了那棵老槐树。果然,树干上长着他记忆中的那种白色菌类——龙骨菌,这东西城里药店卖到上万一斤,专治风湿骨痛,整个青龙山就只有这一棵树上长。上一世他发现了它,却被村霸赵大彪抢了先,两人为此结下梁子。这一次,他趁天没全亮就摘了半筐,剩下的留着继续长。
从老槐树下来,路过村口小卖部的时候,林深听到了哭声。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蹲在台阶上,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男孩,孩子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女人哭得浑身发抖,旁边围了一圈人,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赶紧送镇上卫生院啊!”
“这么远的路,骑摩托都要四十分钟,孩子撑得住吗?”
“叫救护车!快打电话!”
林深拨开人群走进去。他一眼就看出来了——急性喉炎伴喉梗阻,孩子气管快被堵死了,最多还能撑二十分钟。送去卫生院?送到一半人就没了。
“把孩子给我。”林深蹲下来。
女人抬起头,泪眼模糊地认出他:“林深?你、你不是学医的吗?你救救我娃!”
旁边有人嗤笑:“他一个被开除的学渣,你让他看?别把孩子看死了!”
林深没理会,手指搭上孩子的手腕。上一世他钻研了十年中医,摸脉的功夫连省城的老专家都佩服。脉象急促而紧,邪毒壅盛,闭阻气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银针——这是他回来之后翻遍了老房子找到的,爷爷留下的老物件。
“你疯了?扎针?”那个嗤笑的人更大声了,“一个退学生还会针灸?别闹出人命!”
林深的手稳得像磐石。第一针刺入孩子的少商穴,第二针刺入商阳穴,第三针沿着天突穴斜刺。他捻转银针的手法极快极准,每一针都带着他上一世十年的功力。
三秒钟。
孩子的呼吸平稳了。
五秒钟。
嘴唇上的青紫色开始褪去。
十秒钟。
孩子睁开眼睛,“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声洪亮,哪里有半点刚才的憋闷样子。
全场鸦雀无声。
女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就要磕头,林深一把扶住她:“嫂子别这样。孩子是急性喉炎,这次过去了,但身体还虚。我给你开个方子,黄芪、白术、防风、蝉蜕,煎水喝七天,能断根。”
他随手从包里扯出张纸,刷刷写下方子,字迹潦草但清晰。
围观的人面面相觑。刚才那个嗤笑的人涨红了脸,灰溜溜地钻进了人群。
林深收拾好银针,站起来。他感觉到一道目光正盯着自己,转头看去,小卖部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她穿着碎花裙子,长发披肩,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在这穷山沟里显得格格不入。林深认出了她——沈若棠,村主任沈建国的女儿,省城师范大学毕业,回村当了小学老师。上一世,这个女人是他心里一辈子的白月光,可他觉得自己配不上人家,连句话都不敢多说。
此刻沈若棠正看着他,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林深,”她开口了,声音清脆得像山泉水,“你刚才那几针,是跟谁学的?”
林深看着她年轻的脸,想起上一世她嫁到了城里,后来听说过得并不好。他笑了笑:“自学的。若棠,你最近是不是总是半夜醒来,手心发热,口干舌燥?”
沈若棠瞳孔微缩。
“阴虚火旺,思虑过度。”林深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她一个人听见,“少熬夜备课,多喝点麦冬百合汤。你要是信得过,回头我给你配几副药。”
沈若棠张了张嘴,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粉红。她还没说话,小卖部里突然冲出来一个人——赵大彪,青龙村出了名的村霸,五大三粗,脖子上戴着根金链子,胳膊上纹着过肩龙。
“林深!”赵大彪叼着烟,斜着眼睛看他,“听说你小子从城里灰溜溜滚回来了?学人家当医生?你连个行医资格证都没有,给人看病是犯法的知道不?”
林深看了他一眼。上一世赵大彪没少欺负他,抢他的草药,砸他的诊所,最后被他用一纸诉状告进了监狱。这一世,他不打算等那么久。
“大彪哥,”林深不紧不慢地说,“你左边腰眼往下三寸的地方,是不是长了个疙瘩?摸上去硬硬的,按着有点疼?”
赵大彪脸色变了。
“那个东西最好早点去切掉。”林深说得云淡风轻,“再拖三个月,变成恶性的,那就不是切疙瘩的事了,是保命的事。”
赵大彪嘴里的烟掉了。
林深已经转身走了。他听见身后赵大彪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句,但没追上来。骂声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心虚。
下午,林深去了一趟青龙山。他背着一个竹篓,沿着记忆中的小路攀爬,找到了三七、灵芝、石斛,还有那种专治蛇毒的半边莲。半山腰上,他意外地发现了一个山洞,洞口的石壁上长着一丛他从未见过的草药——叶子泛着淡淡的金光,根茎粗如拇指。
上一世他到死都没见过这东西。
林深小心翼翼挖了几株,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清凉的气息直冲天灵盖。他心里猛地一跳——这是金线吊葫芦,传说中的草药之王,专治各种疑难杂症,市面上有价无市,一两能卖到五万块。
他正要把草药装进篓子里,洞里面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林深警觉地抬起头。山洞深处,一个黑影蜷缩在石壁下,借着洞口的光线,他勉强看清了——一个男人,浑身是血,右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明显是骨折了。男人的脸被血糊住了,看不清长相,但他身上的衣服料子极好,手腕上那块表,林深上一世在省城商场里见过,八十多万。
“救......救我......”男人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林深蹲下来检查他的伤势。骨折、多处软组织挫伤、失血过多,更麻烦的是,这个男人在发高烧,伤口已经感染了。在这深山老林里,没有医疗器械,没有抗生素,换个人来,这人基本就是等死。
但林深不是一般人。
他从竹篓里拿出刚采的草药,挑出几株有消炎止血功效的,放在嘴里嚼碎了,敷在男人最深的几道伤口上。然后用银针封住他几处大穴,防止毒血攻心。最后掰直他错位的腿骨,用树枝和藤蔓做了个简易夹板固定。
整个过程男人都在昏迷,偶尔疼得抽搐一下,闷哼几声。
林深处理完伤口,又给他灌了几口随身带的水。男人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瞳孔涣散地盯着林深看了几秒,嘴唇翕动着说了句什么,又晕了过去。
林深认出那句话的口型——“别杀我”。
这人不是在爬山摔的,是被人害的。
林深想了想,把男人拖进了山洞深处,用草药和树枝做了个伪装。他自己则迅速下山,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晚上,他正在家里整理草药,院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赵大彪带着三个壮汉冲进来,手里拿着铁锹和棍子。他脸上挂着狞笑:“林深,你他妈白天咒老子?老子长没长疙瘩关你屁事?老子今天就要教训教训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林深慢慢站起来,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包银针。
他知道自己打得过他们。上一世他被赵大彪打过三次,每一次他都记住了对方出拳的角度和弱点。现在的他,有十年的时间来应对这一刻。
但就在这时候,院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住手。”
沈若棠站在月光下,手里拿着一本书,脸色平静得像一潭水。她看着赵大彪,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赵大彪,我爸是村主任,你要是敢在村里行凶,我明天就去镇上派出所报案。”
赵大彪愣了愣,随即笑了:“若棠,你护着这个废物?你跟他什么关系?”
“他今天救了我学生的命。”沈若棠走进院子,站在林深身边,“那个孩子是我的学生,王翠花的儿子。你动他,就是跟全村那些被他救过的人过不去。”
赵大彪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他当然知道白天的事已经传遍了全村,这时候动手确实不明智。他恶狠狠地瞪了林深一眼:“你给我等着。”
等人走远了,沈若棠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转过身看着林深,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你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他们要是真动手怎么办?”
林深看着她,月光把她好看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银色。上一世他无数次幻想过这个场景——她站在他的院子里,为他说话。可上一世他连靠近她的勇气都没有,只能远远地看着她嫁人、离开、听说她过得不好,然后一辈子遗憾。
“谢谢你,若棠。”他的声音很轻。
沈若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把手里的书递给他:“这个给你。《中医基础理论》,我大学时候选修课的教材。你今天那几针虽然有效,但你的手法路子太野了,没有系统学过,容易出问题。”
林深接过书,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沈若棠像被烫了一下缩回手,耳根红了。
她转身要走,林深突然开口:“若棠,你爸的糖尿病,是不是最近又严重了?”
沈若棠脚步一顿。
“他是不是右脚开始发麻,视力也下降得厉害?”林深说,“西医的那些降糖药治标不治本,再这么下去,三年之内必出并发症,不是肾衰竭就是失明。我这里有套方子,专门调理消渴症的,你要不要试试?”
沈若棠猛地转过身,眼睛里有震惊,也有恐惧。她爸的病情她一直瞒着,连她妈都不知道,林深是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
林深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和沧桑:“别问为什么。你就说信不信我。”
月光下,两个人对视了足足十秒钟。
沈若棠深吸一口气:“明天下午,你来我家。”
她走了。林深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银针包。他知道,这一世,他要走的路和上一世不一样了。
他不光要当医生。
他要当这个村子的神。
深夜,林深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天山洞里那个重伤的男人。那个人,他在上一世见过——准确地说,是在省城的一份报纸上见过。
那是省城首富秦怀远的独子,秦墨。
新闻上说,秦墨在青龙山徒步时失足坠崖,尸骨无存。秦怀远悲痛欲绝,悬赏千万寻找儿子下落,找了整整三年,最后不了了之。
可林深知道那不是失足。他听到那个男人昏迷前说的话——“别杀我”。
有人要秦墨的命。而现在,秦墨的命在他手里。
林深坐起来,在黑暗中慢慢露出一个笑容。他想起上一世秦怀远后来投资了一个医疗项目,那个项目改变了整个省城的医疗格局。如果他能救活秦墨,如果他能让秦家欠他一个人情......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林深收起笑容,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这个村子不会再平静了。赵大彪不会善罢甘休,那些盯着秦墨的人迟早会找来,而他一个没有行医资格的退学生,要在这夹缝中立足,靠的只能是真本事。
好在,他有上一世十年的本事。
院墙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林深警觉地按住银针,侧耳倾听。
有人在翻他的院墙。
不是赵大彪,赵大彪不会这么轻。来人只有一个,动作极快极轻,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林深闭上眼睛,耳朵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振动。
脚步声朝他卧室的方向移动。
三米。
两米。
一米。
林深猛地睁开眼睛,手里的银针已经蓄势待发——
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一只手从黑暗中伸进来,稳稳地握住了他拿针的手腕。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种玩味的笑意:
“林医生,别紧张。我是来谈生意的。”
月光照进来,照亮了来人的脸。
那张脸年轻、英俊,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冷得像冬天的青龙山。
林深瞳孔骤缩。
他认识这个人。
上一世,这个人差点毁了他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