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刚寺的药圃里弥漫着苦参与当归交织的药香。
法空睁开眼时,看到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大雪山的寒风裹挟着冰碴子刮过他的脸,把他从上一世惨烈的记忆里拉了出来。
上一世,他是大雪山金刚寺的首席炼药师。
佛门功法威能再大又怎样?-他苦修三十年,把金刚寺的佛咒练到了登峰造极——大光明咒一出,方圆百丈妖邪尽灭,清心咒能让癫狂之人恢复神志,回春咒甚至能将濒死之人从阎王手里夺回来。
可最后呢?
他倾尽心血培养的师弟法明,勾结天玄宗妖女孟婉,趁他闭关冲击金刚境的关键时刻,在他丹鼎中下了噬魂散。
那一夜,大雪山上火光冲天。
法明踩着他的尸首,在天玄宗面前献上了金刚寺的至宝——药师佛玉像。
“师兄,别怪我。”法明的声音回荡在耳边,“金刚寺太老了,老到不配再存在于这天下。我要投靠天玄宗,总得带点见面礼,不是吗?”
法空记得自己临死前最后的画面——药师佛玉像被法明双手奉上,孟婉站在一旁,嘴角挂着温柔又残忍的笑。
一切归于黑暗。
再他醒了。
法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分明,骨相清瘦,但皮肤是健康的麦色,没有上一世被噬魂散侵蚀后的青紫。
他猛地掀起僧袍——腰侧没有任何伤疤。
他还活着。不,他重生了。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法空死死攥住僧袍的下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三十年的信任,换来的是一记背刺;三十年的付出,养出的是一头白眼狼。
上一世,他到底做了什么?
放弃了保送京都密宗的资格,把金刚寺翻了三遍找到的那本残破手抄本拱手让给法明;为了给法明凑够去天玄宗进修的盘缠,他向藏经阁长老举债二十两黄金,被寺中同门嘲笑“种药的疯和尚”;他甚至替法明挡下了天玄宗派的杀手,胸口至今还留着那道疤——不对,那道疤没了,现在是重生了。
法空攥紧了拳头,随即又松开。
不能急。这一世,他不能再犯同样的错。
他起身走向药圃深处。上一世,他在金刚寺种药三十年,日复一日地研磨、调配、试药,把佛门武功练到了传说之境,却始终在方丈的大弟子法明面前伏低做小。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总能得到认可。结果呢?他用自己的善意养大了一条毒蛇。
同样的错误,这一世绝不重演。
“法空师兄!”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法空脚步一顿——是法明。
十五岁的法明,眉眼清秀,笑容干净,像个不谙世事的小沙弥。
“师兄,藏经阁的那本手抄本,你还在看吗?我昨天翻到一页残缺的佛咒,觉得好神奇,你能教教我吗?”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的开场白。
法空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那本手抄本我已经还回藏经阁了。你有兴趣,自己去借。”
法明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干净无害的模样:“可是,藏经阁的长老说那是你发现的,要我去问你要……师兄,你不是说要帮我修习佛咒吗?”
“我改主意了。”
法空转过身,留下一个冷淡的背影。
“改主意了?你再说一遍?”
禅房里,方丈的大弟子法远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法空。法明站在他身后,眼眶微红,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法空,法明资质出众,是天生的佛门苗子。你把他带在身边,对你对他都有好处。那本手抄本你研究了这么久,就没想过教教别人?”
法空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上一世,法远说的也是这套话。他当时感恩戴德地接受了这个“提携”,殊不知法远早就和法明勾结在了一起。法远替他担保二十两黄金,不是因为他值得培养,而是法明提前打点好了他。
“法远师兄,那本手抄本上记录的内容,大多是我自己的理解,未必正确。”法空放下茶盏,“若教错了人,担待不起。”
法远的脸色变了。
法空没有看他,而是将目光转向法明。法明还在装无辜,眼眶红得恰到好处,嘴角微微下垂,活脱脱一个被欺负的小师弟。
“法明,昨天你来找我之前,和法远师兄在藏经阁后头说了什么?”
法明的脸色瞬间变了。
法空微微勾了勾唇角。上一世他确实不知道法明和法远的密谋,但这一世不一样。那些年,他暗中观察了这对狗腿子的每一个眼神交换,每一句暗示,每一个微表情。法明每次来找他之前,都会先和法远碰头。这个细节,他再熟悉不过了。
“师兄,我就是去借书……”法明艰难地挤出笑容。
“那你抖什么?”
法远和法明灰溜溜地走了,但法空知道,这只是开始。
上一世,法明能害死他,是因为他太过信任对方。这一世,他不再需要一个挡在前面的“师弟”,也不需要在同门面前证明自己的价值。大雪山金刚寺已经在走下坡路了,大乾朝由盛转衰,天下分崩离析的大幕即将拉开-1。
他只需要做好一件事:修习佛法,提升实力,安静长生。
至于其他?不重要了。
法空推开禅房的门,迈步走向金刚寺后山。
后山的崖壁上有座破旧佛塔,塔中供奉着金刚寺历代高僧留下的佛咒手稿。上一世,法明撺掇他去塔中寻宝,他找到了一卷《大光明咒》的残章,回去后和法明分享,结果法明靠那卷残章突破了瓶颈,在天玄宗面前大放异彩。
这一次,他不会再犯傻了。
“法空!”
一个声音从塔顶传来。
法空抬起头,看到一个身影从佛塔顶层一跃而下。青灰色的僧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却稳稳地落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这是金刚寺的执法长老——法慧。
上一世,法慧在金刚寺覆灭那天以一人之力抵挡天玄宗三百修士,最后力竭而亡。他是金刚寺真正的脊梁,也是法空最敬重的人。
“法慧师叔。”法空躬身行礼。
“今天怎么想起来后山了?”法慧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我记得你平时都在药圃待着。”
“想来看看佛塔里的手稿。”
“手稿?”法慧挑了挑眉,“我记得之前法明那小子也来问过,还说是替你问的。”
法空心头一凛。上一世他不知道这件事,现在看来,法明早就开始布局了。
“师叔,以后法明再问什么,您直接拒绝就好。”法空抬起头,“他的事,与弟子无关。”
法慧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起来。
“好!这才像个金刚寺的弟子。”他拍了拍法空的肩膀,“走,我带你上去。”
法空点了点头。
法慧走在前面,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踩得积雪咯吱作响。佛塔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角落里堆着几本发黄的经卷,页角卷曲,似乎很久没人碰过了。
“你在找什么?”法慧问。
“大光明咒。”法空如实回答。
法慧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东西不好练,你这点修为恐怕撑不住。”
“弟子知道。”
“知道还要练?”
法空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师叔,上一世,我不够强,所以失去了一切。这一世,我想试试。”
法慧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身,继续往上走。佛塔幽深,脚步声在石壁上回荡。法空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法慧推开了佛塔顶层的大门。厚重的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灰尘扑簌而下,落在地上像一层薄雪。
“大光明咒在这间屋子最里面的暗格里。”法慧靠在门框上,“自己去拿吧。”
法空迈步走了进去。
黑暗里,空气干燥而沉寂,带着经卷特有的陈旧气息。他摸索着走到暗格前,拉开石板,里面躺着一卷泛黄的绢帛。
他展开绢帛。
大光明咒的经文在黑暗中泛起淡淡金光,一个个古老的梵文字符悬浮在半空,像星子一样闪烁。法空盯着那些字符,胸口涌起一阵温热——这是药师佛玉像的共鸣!
上一世,法明为了得到药师佛玉像,联合天玄宗灭了他满门。而他,死到临头才知道那尊玉像竟是金刚寺三千年的镇寺之宝。
这一世,他会紧紧握住。
法空从佛塔回到药圃,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他盘腿坐在药圃中央的石台上,体内真气按照大光明咒的路数缓缓运转。胸口那尊药师佛玉像——不对,是胸口那个位置,传来阵阵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的修炼。
金刚寺的武学体系以肉身和罡气为基础,而佛咒更上一层楼,将佛法与武学融为一体-。法空本就是武学废材,但药师佛玉像的加持让他对佛门武功的领悟远超常人-1。
大光明咒的第一层,他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就突破了。
“法空师弟,你在吗?”
禅房外传来一个软糯的女声。
法空睁开眼,脸色微微一变。法明的身后站着一个人——天玄宗妖女孟婉。
上一世,正是这个女人,联合法明灭了他满门。
法空披上僧袍,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站着两个人:法明站在左边,笑盈盈地看着他;孟婉站在右边,双手拢在袖中,面容清丽,眉目含笑,看起来温柔无害。
“法空师弟,这位是天玄宗的孟婉师姐。”法明热情地介绍,“她在山下遇到了歹人,受了些伤,想在寺里借住几日。”
孟婉微微欠身,声音婉转如莺:“冒昧打扰,还请师弟见谅。”
法空盯着她,上一世积攒了三十年的恨意在胸腔里翻涌,几乎要烧穿他的理智。
但他只是淡淡地说:“方丈同意就行,不必问我。”
孟婉的眸光微微一沉。
法明皱眉:“师弟,你不是炼药师吗?孟师姐受伤了,你帮忙看看呗。”
“回春咒我还没练熟,怕治不好。”法空面不改色,“药圃里的茯苓和当归可以治外伤,自己去拿。”
孟婉咬了咬唇。
法明也有些不知所措:“师弟,你怎么这么——”
“我还有事,失陪了。”
法空转身回了禅房,把门关上了。
“法空师弟好像不太欢迎我。”孟婉的声音隔着木门传进来,带着几分委屈。
“师姐别在意,他就是那个性子,不通人情……”法明的声音渐渐远了。
法空靠在门板上,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翻开大光明咒的残卷,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 “大光明咒第四层——破妄破虚,斩妖除魔。”
上一世,他没来得及练到第四层。
这一世,他会让那些伤害过他的人,付出代价。
法明,孟婉,天玄宗……
等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大雪山的风声呜咽着穿过金刚寺的屋檐。法空合上残卷,胸口的温热在黑暗中缓缓亮起,像一盏不灭的灯。
这一次,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
他只需要长生。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