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镇的夜风里带着血腥味。
沈渡握刀的指节泛白,虎口处裂开的伤口渗出的血,顺着刀柄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他身后是十七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在镇西的土地庙前,最远的那具趴在三丈开外,后脑勺嵌着一枚铜钱,深可见骨。
那些都是幽冥阁的人。
一个时辰前,这批人冲进土地庙,要抓庙里藏着的几个孩子。沈渡正好在庙里躲雨,于是拔了刀。
三十二招,杀十七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刀。那是一柄再普通不过的雁翎刀,刀身有几处缺口,刀柄缠的麻绳被汗浸透,颜色发黑。这刀跟了他六年,从他还叫“沈狗子”的时候就在了。
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用刀。
准确地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用这种刀法。
六年前的沈渡是长安城东市的一个乞丐,每天蹲在肉铺旁边等碎骨头,偶尔偷两个包子,被抓住就打一顿。那年冬天他差点冻死在巷子里,醒来的时候身边多了这柄刀,脑子里多了一些支离破碎的东西——出刀的姿势、运劲的法门、几套连贯的刀招,以及一个名字。
沈渡。
他觉得这名字好听,就用了。
之后的六年他靠着脑子里那些零碎的刀法行走江湖,做过镖师,当过护卫,替人收过账,也替人杀过人。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这身武功从哪来,更不知道那个大雪夜把他丢在巷子里的人,到底是想救他还是想害他。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眼前又来了人。
马蹄声从镇北传来,密集得像暴雨砸瓦,少说有二十骑。火把的光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正朝土地庙方向移动。沈渡看了一眼身后的庙门,里面藏着六个孩子,最小的那个才四岁,缩在泥塑的土地公像后面,连哭都不敢出声。
他不能走。
马蹄声在三十丈外停住。火把的光映出一面旗帜,黑底红字,写着一个“赵”字。沈渡的心沉了一下。
幽冥阁在北地分舵的舵主,赵无极。
传闻这个人练的是幽冥阁的邪功《九幽玄阴诀》,一身内力阴毒至极,掌风所过之处,草木皆枯。他手下有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今夜来的这二十多骑,光是看气息,至少有六个是一流高手。
沈渡把刀横在身前,深吸一口气。
脑子里那些破碎的东西又开始翻涌,像有人在他的意识深处翻箱倒柜。这六年来每次遇到强敌都会这样,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封印在他脑子里,关键时刻就会松动,吐出一些片段。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吐出来的不是什么刀法口诀,而是一行字。
那行字浮现在他眼前,像用炭笔写在宣纸上,清清楚楚——
“叮!武侠系统激活。检测到宿主当前战力不足敌方三成,建议立即撤退。重复,建议立即撤退。”
沈渡愣了一瞬。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眨了眨眼,那行字还在,甚至又多了几行。
“宿主:沈渡。当前境界:内力入门,外功精通。综合战力评级:丁上。”
“敌方首脑赵无极:内力大成,外功精通。综合战力评级:乙下。”
“胜率:7.3%。建议:跑。立刻跑。别回头。”
沈渡盯着那个“7.3%”看了两息,嘴角抽了抽。
他活了二十二年,当过乞丐,做过刀口舔血的营生,见过各种稀奇古怪的事,但脑子里蹦出一行字告诉他胜率只有七成三——不对,是百分之七点三——这种事,还真是头一遭。
他还没来得及琢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对面的人群已经分开,一个人骑着马走了出来。
那人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金丝软带,看起来像个养尊处优的富家翁。但他一双手露在外面,十根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来不沾阳春水。
就是这双手,据说一掌拍碎过少林寺达摩堂首座的金钟罩。
赵无极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渡,又看了看地上那十七具尸体,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在看一堆烂肉。
“年轻人,”赵无极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沈渡耳朵里,“你知不知道你杀的是谁的人?”
沈渡握着刀,没说话。
他在想那行字。
“敌方首脑赵无极……综合战力评级:乙下。”
他闯荡江湖六年,见过的高手不少,但从来不知道武功还能用甲乙丙丁来评级。他自己的评级是丁上,赵无极是乙下,中间隔了丙级四个小境界。按照那行字的说法,他的胜率不到一成。
但沈渡这个人有个毛病——他不太信邪。
六年前他在长安城东市偷包子被抓,肉铺老板抄起剔骨刀要剁他的手,他也没跑。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他觉得跑不掉,不如硬扛。那次他扛住了,肉铺老板看他是个半死不活的乞丐,踹了两脚就把他扔了出去。
后来他才知道,那肉铺老板是退伍的边军,手里那把剔骨刀杀过不止一头牛。
沈渡把刀往上抬了抬,刀尖对准赵无极。
“我不管是谁的人,”他说,“庙里的孩子,一个都不能动。”
赵无极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是觉得听到了一个不错的笑话。他翻身下马,往前走了两步,袖口滑下一缕淡淡的黑气,肉眼可见地缠绕在他手指间。
“你用的刀法是北地沈家的《雁行刀》,”赵无极说,“沈家三十年前被灭门,没想到还留了余孽。你叫什么名字?”
沈渡的瞳孔缩了一下。
北地沈家。三十年前被灭门。
这两个信息像两根针同时扎进他的意识深处,脑子里那些破碎的东西剧烈翻涌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但赵无极没给他时间消化,那双白皙的手已经抬了起来,黑气在掌心凝聚成一个漩涡,发出细微的呜呜声,像是鬼哭。
沈渡脚下一错,不退反进,雁翎刀斜劈而出。
这一刀用的是《雁行刀》第七式“雁落平沙”,刀势低沉,走的是下三路,专攻对手下盘。但他刀锋刚递出去,眼前又蹦出一行字——
“警告:该招式破绽明显,敌方已预判。建议改用‘雁回九霄’起手,接‘孤雁出群’,三息内连续攻击敌方右肩胛三次。”
沈渡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动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那行字一出现,他的身体就像被人牵着线一样,刀势陡然一变,从“雁落平沙”硬生生拧成了“雁回九霄”。雁翎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刀尖直奔赵无极右肩。
赵无极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侧身避开,黑气凝聚的掌风擦着沈渡的耳廓掠过,带起一道血线。
沈渡没停。
第二刀“孤雁出群”紧跟而上,依然是右肩胛。赵无极再退,掌风回扫,沈渡弯腰躲过,刀尖第三次刺向同一个位置。
这一次赵无极没能完全避开。
雁翎刀的刀尖划破了他墨绿色锦袍的右肩,带出一缕血丝。伤口不深,但赵无极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一个丁上境界的刀客,不可能看穿他的罩门。
赵无极修炼的《九幽玄阴诀》威力巨大,但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右肩胛的天宗穴。每次运功,内力流转到天宗穴时会有半息的中断,如果在这半息内击中穴位,他的护体真气就会溃散三成。
这个秘密他藏了二十年,连最亲近的弟子都不知道。
眼前这个年轻人,居然在三招之内精准地找到了他的罩门。
赵无极退后三步,重新打量沈渡。他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不再像看一个将死之人,而是像在看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对手。
“有意思,”赵无极说,“你刚才那三刀,不是你自己在打。”
沈渡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因为他说的没错。
那三刀确实不是他自己在打。准确地说,是那行字在打。他的身体像一把被借出去的刀,被人握着挥出了那三招。出刀的时机、角度、力道,都远超出他平时的水准。
“叮,”眼前又蹦出一行字,“临时战斗辅助已消耗50点能量。当前能量:12/100。能量耗尽后将无法提供辅助。建议:速战速决,或立即撤退。”
沈渡这回看清了——他意识深处有一个半透明的面板,上面写着他的名字、评级、能量值,还有一行小字:“系统绑定时间:未知。宿主身份:待解锁。”
待解锁。
这个词让他心里一紧。
他的过去,他的身世,那场大雪夜,那把突然出现的刀,脑子里那些破碎的东西——所有这些谜团的答案,都锁在这个所谓的“武侠系统”里。
但现在不是解谜的时候。
赵无极又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留手,双掌齐出,黑气如两条毒蛇般扑向沈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周围的青石板被掌风扫过,表面竟然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沈渡咬紧牙关,雁翎刀横在身前,脚下踏着《雁行刀》的身法步法,一边后退一边格挡。刀锋与掌风碰撞,发出金铁交鸣的声响,每接一掌他的虎口就裂开一分,整条右臂从指尖到肩膀都在发麻。
“能量:9/100。”
“能量:6/100。”
“能量:3/100。”
那行字在不停地闪烁,数字不断下降。沈渡知道,等能量归零,他就只能靠自己那点可怜的丁上境界去对抗乙下的赵无极。而刚才那三刀已经证明,靠他自己的本事,连赵无极的衣角都摸不到。
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小子,往左三步,攻他气海。”
沈渡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地往左跨了三步,雁翎刀直刺赵无极小腹。赵无极不得不收掌回防,黑气在身前凝成一面盾牌,挡住了这一刀。
但沈渡没注意到的是,他刚才站的位置,正好让赵无极背对土地庙的大门。
庙门里飞出一道银光。
那是一根绣花针。
针极细,细到几乎看不见,但它飞行的轨迹极其诡异,不是直线,而是一道弧线,绕过赵无极护体的黑气,精准地扎进了他右肩胛的天宗穴。
赵无极浑身一僵,护体真气瞬间溃散。
沈渡的刀到了。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刀是怎么出的。他甚至不确定是自己出的刀,还是系统在操控。他只知道自己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雁翎刀化作一道寒光,穿过溃散的黑气,刀尖刺进了赵无极的右肩胛,从前面进去,从后面穿出,带着一蓬血雾。
赵无极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地上。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灰败,嘴唇发紫,嘴角溢出一缕黑血。
《九幽玄阴诀》的内力失去了控制,在他体内横冲直撞,黑气从他七窍中涌出,像一条条挣扎的蛇。
二十多骑幽冥阁的人全愣住了。
他们的舵主,北地分舵的第一高手,乙下境界的赵无极,居然被一个丁上的年轻人废了武功。
“走!”赵无极用尽最后的力气吼了一声。
幽冥阁的人反应极快,几息之间就把赵无极拖上马背,马蹄声如雷般远去。火把的光消失在夜色中,土地庙前重新归于黑暗。
沈渡站在原地,握着刀,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右臂已经没有知觉了,虎口的裂口深可见骨,血把整个刀柄都浸透了。他的视线有些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随时都可能倒下。
但他没倒。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
土地庙的门彻底打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拄着拐杖走出来,身后跟着那六个孩子。老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脸上皱纹堆叠,看起来至少有七八十岁,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的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间,夹着两根绣花针。
沈渡盯着那两根针,又看了看赵无极消失的方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刚才是你……”
“是我,”老妪笑了笑,露出仅剩的几颗牙,“老身在这庙里住了四十年,头一回见人为了几个不相干的孩子拼命。年轻人,你很不错。”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栽去。
失去意识之前,他看到最后一行字——
“叮。临时战斗辅助结束。能量耗尽。系统进入休眠。下次唤醒条件:宿主生命值低于30%,或主动触发关键剧情节点。”
“提示:本次战斗已解锁部分宿主身份信息。解锁进度:12%。请继续努力。”
沈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土地庙的供桌上,身上盖着一条破旧的棉被,右臂被人用草药包扎过,伤口处传来清凉的刺痛感。
那六个孩子围在供桌旁边,最小的那个趴在他胸口睡着了,鼻涕糊了他一领子。
老妪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个烟斗,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醒了?”老妪头也没回,“你昏了四个时辰,再不起来,老身就得给你准备后事了。”
沈渡撑着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包扎的手法很专业,用的是金疮药,味道他闻得出来——那是江湖上最好的“续骨膏”,一帖值十两银子。
“老人家,续骨膏很贵。”
“老身在这庙里住了四十年,攒了点家当,”老妪吐出一口烟,“够买你这条命了。”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老妪的手指。那两根夹着绣花针的手指,指节粗大,茧子厚实,那是练了几十年暗器才会有的手。
“前辈怎么称呼?”
“老婆子姓姜,以前的人都叫我姜婆婆,”老妪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倒是你,北地沈家的后人,怎么会流落到这个地步?”
沈渡的心猛地揪紧了。
“北地沈家,”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前辈知道沈家的事?”
姜婆婆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磕了磕烟斗里的烟灰,重新装了一锅烟丝。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刻意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
“三十年前,北地有个沈家,家主沈沧澜是当世刀法大家,一套《雁行刀》打遍北地无敌手,”姜婆婆点燃烟丝,深深吸了一口,“沈家不是江湖门派,是镇武司的人。沈沧澜官居镇武司北镇抚使,专管北地六省的江湖事。”
镇武司。
沈渡对这个词不陌生。朝廷设镇武司,专司江湖之事,麾下有南北两镇抚使,权柄极大,连五岳盟的掌门见了都要礼让三分。
“三十年前出了什么事?”沈渡问。
姜婆婆的眼神暗了暗。
“有人告沈沧澜通敌,勾结幽冥阁,意图谋反,”她说,“证据确凿,龙颜震怒,镇武司奉命抄家。一夜之间,沈家上下一百三十七口人,除了在外行走的沈沧澜本人,全部伏诛。”
沈渡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沈沧澜得知消息后,从北地一路杀回长安,连闯镇武司一十三道关卡,最后在镇武司大堂前被当年的南镇抚使裴东来截住,”姜婆婆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那一战打了三个时辰,沈沧澜重伤被擒,三日后在菜市口问斩。”
“裴东来说,沈沧澜临死前留下了一句话。”
“什么话?”
“‘沈家无叛臣,真相在幽冥。’”
姜婆婆说完这句话,转过头看着沈渡。
“你就是沈沧澜的后人,对吧?”
沈渡没有说话。
他脑子里那些破碎的东西在这一刻像是被一根线串了起来,疯狂地翻涌、拼凑、重组。他看到了一个画面——大雪夜,一条巷子,一柄刀,一只把他推开的手。
那只手上全是血。
“系统提示:宿主身份信息解锁进度更新。当前进度:12%→34%。已解锁信息:北地沈家遗孤,沈沧澜之子。未解锁信息:灭门真相、系统来源、沈沧澜遗物位置。”
那行字又出现了,比之前更清晰,甚至还多了颜色。字是金色的,背景是深黑色,像刻在夜空中一样醒目。
沈渡深吸一口气,看着姜婆婆。
“前辈为什么要帮我?”
姜婆婆沉默了很久,久到烟斗里的烟丝烧成了灰,久到趴在他胸口的孩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因为沈沧澜欠我一条命,”姜婆婆说,“四十年前我还是个姑娘家的时候,在北地被仇家追杀,是他救的我。这条命我一直没还上,现在还给他的儿子,也算两清了。”
她站起身,拄着拐杖往庙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幽冥阁在北地的分舵就在青峰山上,赵无极虽然废了,但分舵还在。你想查沈家的事,就从那里入手,”她说,“但你现在的武功不够,去了就是送死。青峰山上有一个人,他欠沈沧澜的人情,你可以去找他。”
“谁?”
“青峰山后山竹林里住着一个酒鬼,姓叶。你见到他,就说沈沧澜的儿子来了,问他那坛‘醉生梦死’还喝不喝。”
姜婆婆说完,拄着拐杖走了。
沈渡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低头看了看自己包扎好的右臂,又看了看那六个还在睡觉的孩子。
他得先把这些孩子安顿好。
三日之后,青峰山。
青峰山在北地算不上什么大山,主峰不过数百丈,但山势险峻,易守难攻。幽冥阁在北地的分舵就设在主峰的山腹里,传闻内部机关重重,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沈渡没有去分舵。
他绕过了主峰,去了后山。
后山有一片竹林,竹子长得极高极密,遮天蔽日,走在里面连方向都分不清。沈渡在竹林里转了半个时辰,才在一处溪流边上找到了一间竹屋。
竹屋很小,只有一间堂屋一间卧房,屋顶上长满了青苔,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屋前的空地上摆着十几个酒坛子,横七竖八地躺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味。
一个男人躺在酒坛子中间,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白袍,头发散乱,胡子拉碴,脸上盖着一个斗笠,鼾声如雷。
沈渡走到他面前,站定。
“叶前辈。”
鼾声停了一下,又继续响了起来。
沈渡拔出了雁翎刀,刀尖在地上轻轻敲了三下,当当当,三声脆响,在竹林里传得很远。
斗笠下面的鼾声彻底停了。
那个男人掀开斗笠,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他的眼睛是睁开的,目光锐利得像刀子,完全不像一个醉鬼该有的样子。他看着沈渡,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刀,目光在那柄雁翎刀上停留了很久。
“雁翎刀,”那个男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你是沈沧澜的儿子?”
“是。”
“多大了?”
“二十二。”
“你爹死的时候,你才四岁,”那个男人坐起来,随手抓起一个酒坛子灌了一口,“你怎么活下来的?”
“不知道,”沈渡说,“我在长安城的巷子里醒来,身边只有这把刀。”
那个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把酒坛子放下,站起身。他比沈渡高了半个头,虽然邋遢,但身形挺拔,肩背宽阔,站在那里的气势像一柄出鞘的刀。
“我叫叶寒舟,”他说,“你爹的结拜兄弟。”
沈渡的瞳孔缩了一下。
“姜婆婆说,你欠我爹一个人情。”
叶寒舟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像喝了三十年的酒都化不开的苦。
“我欠他的不是人情,是一条命,”叶寒舟说,“二十年前我在北地被仇家围攻,是你爹单枪匹马杀穿重围把我捞出来的。他为了救我,左臂中了三刀,筋脉断了七根,那之后他的《雁行刀》就再也使不出第十式‘雁过留声’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慢慢地握紧了拳头。
“一个刀客,废了最得意的一刀,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沈渡知道。
就像他此刻握着刀,右臂的伤还没好,握刀的力气都不够。对于一个靠刀吃饭的人来说,这跟废了没什么区别。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查沈家的案子?”叶寒舟问。
“是。”
“你现在的武功,连青峰山分舵的大门都进不去,”叶寒舟毫不客气地说,“赵无极虽然废了,但幽冥阁很快会派新的人来接替。新来的只会比赵无极更强,不会更弱。你现在去,就是送死。”
沈渡没有反驳。
他知道叶寒舟说的是实话。他的系统能量已经耗尽,暂时无法提供战斗辅助,靠他自己丁上境界的实力,确实连幽冥阁分舵的门都摸不到。
“所以我需要前辈教我。”
叶寒舟看着他,目光从他手里的刀移到他脸上,停留了很久。
“你知道你爹的《雁行刀》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叶寒舟突然问。
沈渡愣了一下。
“雁行,不是指大雁飞行的姿态,”叶寒舟说,“是指雁阵。大雁南飞,排成人字,领头的那只最累,风阻最大,但它不能停,停了后面的雁就乱了。你爹创这套刀法的时候说过一句话——‘雁行刀,不是一个人的刀,是一群人的刀。’”
他走到竹屋后面,从一堆杂物中翻出一个长条形的木匣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柄刀。
那柄刀的刀身比普通的雁翎刀窄了一分,长了三分,刀刃上有一层淡淡的蓝光,那是淬火时加入了寒铁才会有的色泽。刀柄上缠着银丝,末端镶着一颗黄豆大的墨玉。
叶寒舟把这柄刀递到沈渡面前。
“这是你爹的刀,北冥刀。”
沈渡的手在发抖。
他伸出左手,接过了那柄刀。刀很沉,比他想象的要沉得多,但握在手里的感觉却异常熟悉,像是这柄刀本来就该在他手里。
“叮,”金色的字又出现了,“检测到北冥刀。宿主身份信息解锁进度:34%→58%。已解锁信息:北冥刀认主条件、沈沧澜遗言片段、系统来源提示——‘刀在人在,刀亡人亡。沈家的仇,不用别人来报。’”
沈渡的眼眶发红。
他把北冥刀横在身前,右手握着雁翎刀,左手握着北冥刀,两柄刀在晨光下交相辉映。
“前辈,”他说,“教我。”
叶寒舟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你爹当年用《雁行刀》第十式‘雁过留声’救了我的命,现在我把它还给你,”叶寒舟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练成之后,别急着报仇,”叶寒舟说,“先活着。”
一个月后,青峰山后山竹林。
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银。溪水潺潺,竹叶沙沙,夜色宁静得像一幅画。
沈渡站在溪边的空地上,右手握着北冥刀,闭着眼睛。
他的右臂已经完全好了,甚至比以前更有力。这一个月来,叶寒舟不仅教了他《雁行刀》的第十式“雁过留声”,还帮他打通了三条经脉,内力从“入门”突破到了“精通”。
系统面板上的信息也变了。
“宿主:沈渡。当前境界:内力精通,外功精通。综合战力评级:丁上→丙中。”
“能量:0/100(系统休眠中,无法提供战斗辅助)。”
“解锁进度:58%。未解锁信息:灭门真相(需触发关键剧情节点)、系统完整功能(需能量充能)。”
沈渡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手中的北冥刀动了。
刀势如流水,连绵不绝。第一式“雁落平沙”,第二式“雁回九霄”,第三式“孤雁出群”……一刀接一刀,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刀光在月光下交织成一张银色的网,竹叶被刀风卷起,在空中盘旋。
到第九式的时候,他的身形猛地一顿,北冥刀停在半空中,刀尖微微颤抖。
第十式,“雁过留声”。
这一刀的精髓不在刀锋,而在刀势。前面的九式都是在蓄力,就像大雁南飞前的准备,真正致命的是第十式——那是领头雁振翅高飞的那一刹那,所有蓄积的力量在一瞬间爆发,快到你连看都看不清。
沈沧澜当年就是因为左臂受伤,无法完成这一刀的蓄力过程,才在镇武司大堂前败给了裴东来。
但沈渡的左臂是好的。
他的刀动了。
没有人能形容那一刀的速度。月光像是被刀锋切开了,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竹林里所有的竹叶同时被震落,漫天飞舞。
刀锋劈在了溪边一块巨石上。
没有巨响,没有火花。
沈渡收刀,转身。
身后的巨石从中间裂开,断面光滑如镜,切口处甚至没有一丝裂纹。
“不错,”叶寒舟从竹屋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酒坛子,“你比你爹有天赋。他练这一刀用了三年,你只用了一个月。”
沈渡把北冥刀插回刀鞘,转身看着叶寒舟。
“前辈,我要去青峰山分舵了。”
叶寒舟没有阻拦,只是把酒坛子递给他。
“喝了这碗酒,算是给你践行。”
沈渡接过酒坛子,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很烈,呛得他眼泪直流,但他没有咳嗽,硬是咽了下去。
“你爹当年说过,江湖上的事,没有绝对的黑白,”叶寒舟也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镇武司说他通敌,幽冥阁说他勾结,但真正害死沈家的,不是镇武司,也不是幽冥阁。”
“那是谁?”
“一个藏在所有人背后的人,”叶寒舟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你爹临死前那句话不是随便说的——‘真相在幽冥’。他说的幽冥,不是幽冥阁,是真正的幽冥。这世上有些东西,比江湖门派更古老,比朝廷权柄更隐秘。”
他拍了拍沈渡的肩膀。
“去吧,该知道的,你迟早会知道。”
沈渡握着北冥刀,转身走进了竹林。
月光照在他的背影上,把那柄刀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出竹林的时候,他的眼前又出现了那行金色的字。
“系统提示:检测到关键剧情节点‘青峰山分舵’。是否主动触发?触发后将解锁宿主身份信息、系统完整功能及沈沧澜遗物位置。警告:触发后无法撤销,且战斗中无法提供临时辅助。”
沈渡看了一眼自己的综合战力评级:丙中。
青峰山分舵里,至少有三个乙下境界的高手。
胜率大概是——零。
他笑了一下,伸手在虚空中点了一下。
“触发。”
竹林的尽头,青峰山主峰的山腹里,灯火通明。幽冥阁北地分舵的大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门内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兵刃出鞘的声音,少说有上百人。
沈渡拔出北冥刀,刀锋在月光下泛着蓝光。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走进那片灯火,走进那片杀机。
身后竹林里,叶寒舟靠在竹屋的门框上,端着酒坛子,看着沈渡的背影消失在分舵的大门里。他的目光很复杂,有欣慰,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大哥,”叶寒舟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你的儿子,比你当年还像你。”
他喝干了坛子里最后一口酒,把空坛子摔在地上,转身走进了竹屋。
片刻之后,竹屋里传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青峰山山腹里,沈渡的刀光亮起。
那一夜,青峰山上火光冲天,杀声震天,直到天明。
没有人知道山腹里发生了什么。
只有山脚下暮云镇的人说,那天夜里听到了一声刀鸣,像是大雁南飞时的长啸,又像是一个男人的怒吼。
那声音传了很远很远,远到长安城里的镇武司大堂都隐约听到了。
大堂里,一个穿着绯红色官袍的男人站在窗前,负手而立,看着北方的夜空。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一双手保养得比女人还精细。
“北冥刀,”那个男人轻声说了一句,嘴角微微上扬,“沈沧澜,你的儿子,终于来了。”
窗外的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张棱角分明、看不出年纪的脸。
那是南镇抚使裴东来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