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鸢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跪在不朽皇庭的金銮殿上,铁链缠身,满头白发。刑部尚书宣读罪状时,她才恍惚想起来——自己究竟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重生毒妃:不朽皇庭权谋杀》

入狱那年她二十五岁,满头青丝却已尽数化为霜白。

沈清鸢记得很清楚,她被处死的理由是“勾结北境敌国,窃取皇庭兵防机密”。而将这份所谓“机密”亲手交到皇帝手里的,是她相守十年的夫君,当朝太子慕容煜。

刑场上,她最后一眼看见的不是刽子手的刀,而是远处皇庭城楼上迎风招展的明黄旗幡,绣着那个她曾经以为会承载她一生的名字。

“慕容煜。”她在梦里咬碎了一口银牙。

再睁眼时,入目的是红绡帐顶,烛火摇曳。鼻尖萦绕着沉水香的味道,那是她在太子府住了三年才闻惯的香料。

不对。

沈清鸢猛地坐起身,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十指纤长,骨节分明,皮肤光滑白皙,没有半点牢狱中被折磨出的伤疤。她怔了一瞬,随即伸手摸向自己的脸,十七岁时饱满的脸颊,十八岁时才点上的眉心痣,都在。

她认出了这个地方。这是她与慕容煜成婚前夕,暂居的皇庭偏殿。

上一世,就在这间殿里,她满心欢喜地试穿嫁衣,听慕容煜许下“此生不负”的誓言。而此刻,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绝艳的脸,眼神却冷得像寒冬腊月的刀。

沈清鸢一把掀开被褥,赤足踩上冰凉的金砖地面,走到镜前。

镜中人美得惊心动魄,可她看见的,是这张脸在牢狱中渐渐枯萎、腐烂的模样。是母亲变卖家产为她在朝中奔走,最终被慕容煜以“通敌叛国同党”之名满门抄斩的惨状。是沈家一百三十七口人,在她入狱后的第三个月,全部被斩首于皇庭午门外。

那些血,她记得。那些声音,她也记得。

“娘娘,您怎么起来了?”贴身侍女碧桃端着一碗燕窝,推门而入,看见沈清鸢站在镜前,吓了一跳,“明日便是大婚之日了,您得好好歇着,养足精神——”

“大婚。”沈清鸢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意冰凉彻骨,让碧桃生生打了个寒颤。

“娘娘,您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噩梦?

沈清鸢垂下眼睫,指尖抚过镜面,描摹着镜中自己年轻的面容。是啊,确实是噩梦,只是那噩梦持续了十年,最后以她的人头落地收场。

“碧桃。”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去告诉太子殿下,大婚取消了。”

碧桃手一抖,燕窝碗差点砸在地上:“娘娘?!”

沈清鸢转过身,披散的青丝如瀑垂落腰际,烛光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她看着碧桃惊惶失措的脸,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清楚:“我说,婚,不结了。”


消息传到太子府时,慕容煜正在书房批阅奏折。

他今年二十一岁,已是不朽皇庭册立多年的太子,文韬武略,深得皇帝宠爱。朝中上下都说,这位太子殿下未来必将成为一代明君。

可沈清鸢知道,他将成为什么样的“明君”。

“殿下,沈姑娘派人来说……说婚约取消。”内侍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慕容煜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来。烛光下,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波澜不惊,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清鸢又在闹什么脾气?”

内侍不敢答话。

慕容煜搁下笔,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他向来以为,沈清鸢不过是耍些小性子的闺阁女子,稍微哄哄也就好了。毕竟上一世,他也确实这么做了——一番甜言蜜语,几件名贵首饰,再加几句“我这一生只爱你一人”的誓言,她便乖乖穿了嫁衣,心甘情愿替他打理内务、笼络朝臣、筹措军资,甚至亲自写信去求她那告老还乡的父亲回朝为他铺路。

沈清鸢的母族沈家,是皇庭百年世家,门生遍布六部。他娶沈清鸢,娶的不是这个女人,而是她身后那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而他也确实成功了。借助沈家的力量,他一步步坐稳了太子之位,甚至在皇帝病重之时逼宫夺权。等江山到手,沈清鸢这颗棋子也就没用了。

通敌叛国的罪名,扣得恰到好处。既清除了她,又顺带打压了沈家余党,一举两得。

“备马,孤亲自去一趟皇庭偏殿。”慕容煜起身,理了理衣襟,唇边依旧挂着温润的笑。

这一套,上一世他玩得炉火纯青。


沈清鸢在偏殿等了不到一个时辰,就等来了太子殿下亲自驾临的消息。

她坐在窗边,手中捧着一盏茶,神色淡漠得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清鸢。”慕容煜大步流星走进殿内,面带焦急,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听说你派人来退婚?可是哪里不舒服?若是觉得明日大婚仓促,孤可以请父皇将婚期延后——”

“不用延后。”沈清鸢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说的是取消,不是延后。”

慕容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沈清鸢看着他那副故作深情的模样,胃里一阵翻涌。上一世,她就是这样被他的“深情”蒙蔽了双眼,一步一步走进了他精心编织的陷阱。他会在人前为她披衣,在朝堂上为她说话,在她父亲面前做足了一个好女婿的姿态。

可等沈家把所有筹码都押在他身上之后,他翻脸比翻书还快。

“清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慕容煜坐到她对面,伸手想握她的手,“若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你告诉孤,孤替你——”

“太子殿下。”沈清鸢抽回了手,动作干脆利落,“你我婚约,本就是我父亲与陛下一时兴起而定。如今想来,确实不太合适。太子身份尊贵,沈家不过是没落世族,高攀不起。”

慕容煜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没想到沈清鸢会说出这样的话。上一世,这个女人对他死心塌地,别说退婚,连他说一句重话都要红了眼眶。可现在,她坐在那里,端着一盏茶,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清鸢,”他放缓了语气,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你告诉孤——”

“没有。”沈清鸢打断他,“只是突然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沈清鸢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站起身来。她的身量纤细,站在慕容煜面前比他矮了半个头,可这一刻,她居高临下看着他的姿态,让慕容煜莫名觉得脊背发凉。

“想明白了一件事,”她说,声音轻得像风,每一个字却都像钉子,“有些人的深情,不过是算计的糖衣。剥开了,里面全是毒。”


慕容煜走了。

带着不甘,带着愤怒,带着满腹的狐疑。他走之前撂下一句话:“清鸢,你会后悔的。”

沈清鸢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皇庭的长廊尽头。等脚步声彻底远去,她才缓缓坐下来,端起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碧桃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来,眼眶红红的:“娘娘,您真的……不要太子殿下了?”

沈清鸢放下茶盏,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的皇庭城楼灯火通明,那些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在夜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不是不要,”她轻声说,“是不能再要。”

上一世,她把这桩婚约当成了此生最大的幸事。她把沈家百年积攒的人脉、资源、忠心,全部双手奉上,只为换他一句“此生不负”。可换来的,是午门外一百三十七颗人头落地,是母亲临死前撕心裂肺的哭喊,是父亲被削去官职后郁郁而终的凄凉。

重活一世,她沈清鸢若是再走老路,那就真该万劫不复了。

“碧桃,帮我做一件事。”她忽然开口。

“娘娘请吩咐。”

“去查一查,明日大婚的凤冠上,镶嵌的是什么样的珠玉。”

碧桃一愣:“娘娘,婚不是已经退了吗?”

沈清鸢没有解释,只是唇角微弯,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她记得很清楚,上一世她大婚时戴的那顶凤冠,是慕容煜的母亲、当朝皇后亲自挑选的。而那顶凤冠里,藏着一样东西——皇后埋下的暗线信物,用来在沈清鸢过门后随时监视和控制她的一举一动。

而这条暗线的关键人物,就是皇后身边最得力的掌事姑姑,周嬷嬷。

沈清鸢当然不会再用那颗棋子。但她知道,这颗棋子如果落到正确的人手里,会成为一把削铁如泥的刀。

“还有,”她顿了顿,“帮我去请一个人。”

“谁?”

“顾衍之。”

碧桃倒吸一口凉气:“娘娘,您说的是那位……当朝首辅顾衍之?”

沈清鸢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如水。

顾衍之,当朝首辅,文官之首,也是慕容煜在朝堂上最大的对手。上一世,她嫁给慕容煜之后,顾衍之多次向她伸出橄榄枝,暗示可以合作。可她被慕容煜蒙了心,不但拒绝了,还将顾衍之的密信交给了慕容煜,导致顾衍之被贬出京城。

后来慕容煜登基,第一个清算的就是顾衍之。

而现在,她要去见这个人。不是以太子妃的身份,而是以——

一枚弃子的身份。

不,不是弃子。

沈清鸢走到窗前,推开雕花窗棂。夜风涌入,吹起她鬓边的碎发。远处皇庭的钟楼敲响了子时的钟声,沉沉的钟声在夜色中回荡,像一声古老的叹息。

她抬起眼,望着天际最亮的那颗星。

她要做的是,在慕容煜还没来得及把这盘棋下完之前,先把棋盘掀了。


次日清晨,沈清鸢退婚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不朽皇庭。

一时间,朝野哗然。

所有人都知道,沈家虽然是没落世族,但沈清鸢的父亲沈远之曾任吏部侍郎,门生故旧遍布朝堂。这桩婚约是皇帝亲自牵线,太子亲口答应的,如今沈清鸢单方面悔婚,无异于在太子的脸面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更何况,明日就是大婚之日。

“她疯了。”朝中大臣议论纷纷。

“沈家这是要与太子殿下撕破脸吗?”

“一个小小女子,也敢忤逆皇命?”

这些话传到沈清鸢耳中时,她正在皇庭后花园的凉亭里喝茶。碧桃站在一旁,气得脸都红了:“娘娘,外面那些人说得太过分了!什么忤逆皇命,明明是太子殿下自己——”

“碧桃。”沈清鸢打断她,“让他们说。”

“可是——”

“让他们说。”沈清鸢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说的人越多,知道的人就越多。知道的人越多,慕容煜就越难收场。他越难收场,我就越安全。”

碧桃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沈清鸢没有解释更多。她知道,在这场博弈中,舆论从来不是用来争对错的,而是用来逼人露出破绽的。慕容煜越是急于挽回颜面,就越容易犯错。而他犯的每一个错,都将成为她手中的筹码。

“娘娘,”碧桃忽然压低声音,“顾首辅回话了。”

沈清鸢指尖微微一紧,面色依旧平静如水:“他说什么?”

“他说……”碧桃左右看了看,凑近沈清鸢耳边,声音细若蚊蚋,“今夜子时,他在皇庭藏书阁恭候。”

沈清鸢缓缓放下茶杯,望向远处皇庭城楼的飞檐。金色的阳光洒在琉璃瓦上,折射出一片耀目的光芒,可她知道,这片光芒之下,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算计和阴谋。

“好。”她站起身来,拂了拂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替我准备一件深色的披风。”


夜,子时。

皇庭藏书阁坐落在皇宫西北角,是一座三层的木质阁楼,平日里少有人至。今夜月色暗淡,云层低垂,整座阁楼隐没在浓重的夜色中,只有檐角悬挂的铜铃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沈清鸢踏着月色而来,身后只跟着碧桃一人。她穿着一件深青色披风,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

藏书阁的大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暗的烛光。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阁楼一层摆满了书架,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纸墨香气。正中央的方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旁坐着一个身着玄色长袍的男人,正低头翻阅一卷古籍。

听见脚步声,男人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让整个不朽皇庭都为之忌惮的脸。剑眉星目,棱角分明,眉宇间带着一股冷峻凌厉的气质,可那双深邃的眼眸看向沈清鸢时,却意外地带着一丝温和。

“沈姑娘。”顾衍之合上手中书卷,站起身来,微微颔首,“深夜相约,不知有何见教?”

沈清鸢摘下兜帽,露出一张皎若秋月的脸。她的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淡,可若仔细看,就会发现她眼底深处压着一团暗火。

“顾首辅,”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想与您做一笔交易。”

顾衍之挑眉:“什么交易?”

“太子慕容煜,与皇后周氏,暗中培植私兵、私铸兵器、结党营私、意图不轨。”沈清鸢一字一句,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有证据。而我只需要您做一件事。”

顾衍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假。

“什么事?”

沈清鸢直视着他的眼睛,唇边缓缓绽开一个冰冷的笑容。

“扳倒他。”


藏书阁的烛火跳了跳,顾衍之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第一次听到“太子意图不轨”这种话。朝中不是没有人察觉慕容煜的野心,也不是没有人暗中收集过证据。可最终,那些人不是被贬官流放,就是莫名其妙地死于非命。

原因很简单。慕容煜的背后,是整个皇后一族的势力,是朝中半数大臣的支持,是皇帝日渐衰弱的身体和日益偏听的信任。

要扳倒太子,谈何容易。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顾衍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压迫感。

“我知道。”沈清鸢说,“我比任何人都知道。”

“太子根基深厚,就算你手中有证据,也不见得能——”

“如果证据来自他的枕边人呢?”沈清鸢打断他。

顾衍之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什么意思?”

沈清鸢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信笺上的火漆完好无损,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太子亲启”。

顾衍之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心微蹙:“这是?”

“皇后写给慕容煜的信。”沈清鸢说,“上一封这样的信,被他烧了。但这一封,还在。”

“你从哪里拿到的?”

“这您就不必问了。”沈清鸢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您只需要知道,这封信里写的内容,足以让皇帝收回太子之位。”

顾衍之沉默片刻,展开信纸。

信上的字迹娟秀端正,确是皇后手笔。内容不多,只有短短几行,可顾衍之看罢,面色骤变。

“……‘父皇龙体已衰,待来年开春,大事可成。宫中禁军已安排妥当,只待时机。’”顾衍之低声念出最后几行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皇后竟敢——”

“她不是敢,”沈清鸢说,“她只是觉得没人会发现。”

顾衍之缓缓抬起头,看向沈清鸢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审视和防备,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凝重。

“沈姑娘,你知道这封信送出去之后,会是什么后果吗?”

沈清鸢放下茶杯,站起身来。窗外月色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看向顾衍之,目光平静如水,却又深不见底。

“我知道。”她说,“慕容煜被废,皇后被打入冷宫,太子一党连根拔起。而我沈清鸢,会成为整个皇庭最危险的人。”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做?”

沈清鸢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走到窗前,望向远处皇庭城楼上那面迎风飘扬的龙旗。月光下,那面金色的旗帜猎猎作响,像一头沉睡的龙,缓缓睁开眼。

“顾首辅,”她忽然问,“您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被人背叛,家破人亡,百口莫辩。你以为你会恨,可最后你发现,你最恨的不是那个人,而是那个相信了他每一句谎言的自己。”

顾衍之没有说话。

“我这一生,不想再信错人了。”沈清鸢回过头,看向他,唇边漾开一个淡淡的笑容,“所以,这一次,我要亲手把所有的路都铺好。不管前面是悬崖还是深渊,我自己走。”


五日后,皇后密谋逼宫的书信被呈至御前。

龙颜震怒。

皇帝当即下旨,废黜慕容煜太子之位,贬为庶人,囚于皇庭冷宫。皇后周氏被褫夺封号,打入冷宫,终身不得出。太子一党数十名朝臣被革职查办,连根拔起。

消息传出时,整个不朽皇庭都震动了。

朝堂上,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噤若寒蝉,也有人暗自庆幸自己站对了队。

但更多的人在议论一个名字——沈清鸢。

“就是那个退婚的沈家姑娘?”

“听说证据就是她提供的。”

“她怎么会有皇后的密信?”

“天知道。但这姑娘,不简单。”

这些话传到沈清鸢耳中时,她正坐在沈府后院的梨花树下,手里捧着一本《不朽经》。

这卷古籍是父亲沈远之前些日子从皇庭藏书阁借来的,说是里面有关于皇庭历代兴衰的记载,让她闲时翻翻。她翻了几页,发现里面记载的内容远不止历史,还有关于权术、制衡、人心的种种论述。

“权力如刀,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持刀者若不识刀之轻重,则终将自伤。”——《不朽经》开篇第一句话。

沈清鸢将书卷合上,望向头顶盛放的梨花。花瓣如雪片般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她的肩头、发间、衣襟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小姐。”碧桃端着一碗参汤走过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要见您呢。”

沈清鸢接过参汤,轻轻抿了一口,神色平淡:“说了什么时候吗?”

“说是随时都可以。”

“那就明天吧。”

碧桃一愣:“明天?陛下要见您,您还让陛下等?”

沈清鸢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手中那卷《不朽经》。皇帝现在急着见她,无非是想知道她手里还握着多少筹码,以及——她下一步想做什么。

这位病重的老皇帝,虽然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但脑子比任何人都清醒。他知道沈清鸢能拿出皇后的密信,就一定能拿出更多的东西。而他需要的,不是感谢,而是制衡。

让她去见他,她就去见,这太被动了。

她要让他来找她。

“碧桃,”沈清鸢忽然开口,“去准备一些茶叶,要最好的那种。明天可能会有贵客登门。”

碧桃眨了眨眼:“贵客?陛下不是说让您进宫吗?”

沈清鸢唇角微弯,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他会来的。”


翌日清晨,沈府果然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不是皇帝,而是顾衍之。

他穿着一身墨蓝色常服,发髻用一根玉簪束起,整个人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凌厉,多了几分温润如玉的气质。他手里提着两坛酒,站在沈府大门前,微笑着看向开门的小厮:“烦请通报沈姑娘,顾衍之前来拜访。”

消息传到后院时,沈清鸢正在修剪花枝。她放下剪刀,净了手,换上一件月白色的襦裙,才不紧不慢地往前厅走去。

“顾首辅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她走进前厅时,顾衍之已经坐在那里喝茶了。

顾衍之抬头看了她一眼,放下茶杯:“沈姑娘似乎早就知道我会来。”

沈清鸢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陛下昨日召我入宫,我没有去。今天朝堂上,他一定会问你的意见。而你一定会告诉他,沈家姑娘深明大义,不宜苛责。”

顾衍之笑了。

那笑容不是朝堂上惯常的客套和疏离,而是带着一种真正的欣赏和认可。

“你猜对了一半,”他说,“陛下确实问了我的意见。但他说的是——‘沈家那丫头,手里还有多少东西?’”

沈清鸢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您怎么回答的?”

“我说,”顾衍之看着她的眼睛,“陛下何不亲自去问她?”

沈清鸢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像两把即将出鞘的刀。

片刻后,沈清鸢率先移开视线,低头抿了一口茶。茶水温热,入口微苦,回味却带着一丝甘甜。

“顾首辅,”她忽然说,“您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不是死。”沈清鸢的声音很轻,“是死得不明不白。”

顾衍之沉默了片刻,伸出手,将桌上的酒坛往前推了推。

“那就活明白一点。”

沈清鸢看着那坛酒,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不再是冰冷的算计,也不是隐忍的克制,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意。像冰封了十年的河面,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透出了下面潺潺的流水声。

她拿起酒坛,拍开封泥,给两个杯子各倒了一杯。

酒液清澈透亮,散发出醇厚的香气。

“顾首辅,”她举起酒杯,眼中映着窗外的光,“合作愉快。”

顾衍之也举起酒杯,轻轻与她碰了一下。

“合作愉快。”


半月后,不朽皇庭迎来了一场空前的大朝会。

皇帝拖着病体亲临金銮殿,册封顾衍之为摄政王,总领朝政。同时,皇帝下了一道旨意——追封沈远之为太子太傅,入阁参议,沈清鸢赐封永安郡主,食邑三千户。

圣旨念完时,满朝文武都愣住了。

追封沈远之?入阁参议?

沈远之还活着呢。

这是明升暗降,还是恩威并施?

只有少数几个人看懂了这道旨意的真正含义——皇帝在给沈家铺路。沈清鸢扳倒了太子,皇帝不得不给她一个交代。可给她权力太大,又会打破朝堂平衡。所以,皇帝把沈远之抬进了内阁,既给了他地位,又让他成了众矢之的。

这是一步险棋。

但沈清鸢不在乎。

她站在朝堂上,穿着皇帝赐的郡主朝服,头戴珠冠,端端正正地向皇帝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站起身时,她抬眼扫过朝堂上那些神色各异的面孔——有人敬畏,有人忌惮,有人愤恨,也有人窃喜。

这些目光,她上一世也见过。那时她被押在刑场上,这些目光的主人,有的一脸冷漠,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假装没看见。

而现在,他们都要看她脸色行事。

沈清鸢收回目光,垂下眼睫,唇角微微弯起。

戏,才刚刚开始。


散朝后,沈清鸢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去了皇庭冷宫。

冷宫位于皇宫最偏僻的角落,四面是高高的围墙,围墙上爬满了枯藤。院子里荒草丛生,一片萧索。

慕容煜被关在这里,已经十五天了。

看守的侍卫看见沈清鸢,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路。他们都知道,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如今在整个皇庭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分量。

沈清鸢走进冷宫时,慕容煜正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他身上穿着粗布囚衣,头发散乱,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与半月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太子判若两人。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来。

看见沈清鸢的那一刻,他的瞳孔猛地收缩,随即涌上了一层浓烈的恨意。

“是你。”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沈清鸢站在门口,没有走近。

“是我。”

慕容煜站起身,铁链哗啦作响。他死死盯着沈清鸢,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咬牙切齿:“是你把密信交给了父皇。是你毁了我的一切。”

沈清鸢平静地看着他:“是你先毁了我。”

慕容煜怔了一瞬,随即冷笑:“我毁了你?我什么时候毁了你?你不过是个被我利用的女人,你有什么值得我——”

“上一世。”

沈清鸢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惊雷,炸在冷宫的寂静中。

慕容煜的笑容僵住了。

沈清鸢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他三步之外。她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下面,压着的是十年的屈辱、一百三十七条人命的血债。

“慕容煜,你知道吗,”她说,声音轻得像风,“上一世,我也在这里,也穿着囚衣,也被铁链锁着。只不过,那时锁着我的人是你。而现在——”

她顿了顿,唇边漾开一个冰冷的笑容。

“风水轮流转。”

慕容煜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沈清鸢已经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在长廊中渐渐远去,最后彻底消失在冷宫的寂静里。

慕容煜站在原地,浑身发抖,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恐惧,从恐惧变成绝望。

他突然意识到,沈清鸢说的“上一世”,也许不是疯话。

也许,她真的什么都记得。


走出冷宫时,阳光正好。

沈清鸢仰起头,闭上眼睛,让金色的阳光洒在脸上。初春的风裹着花香扑面而来,吹动她的衣袂和发丝。

“小姐,”碧桃跟在身后,小声问,“咱们回府吗?”

沈清鸢睁开眼,望向远处皇庭城楼上那面迎风飘扬的龙旗。

“不急。”

“那去哪儿?”

沈清鸢想了想,忽然笑了。

“去藏书阁。”

“藏书阁?”碧桃一愣,“去那儿做什么?”

沈清鸢没有回答,只是抬步往皇庭藏书阁的方向走去。

她想去看看那本《不朽经》,看看里面有没有写——一个人重活一世,能不能改变所有人的命运。

也许有。

也许没有。

但不管有没有,她都要试一试。

因为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除了——

沈清鸢脚步微顿,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身影。墨蓝色的常服,温润的笑意,还有那双看着自己时,带着欣赏和认可的眼睛。

她摇了摇头,将那个身影从脑海中甩出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加快脚步,朝着藏书阁的方向走去。身后,碧桃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嘴里嘀咕着“小姐你走慢点”之类的话。

皇庭的钟楼敲响了午时的钟声,沉沉的钟声在整座皇城中回荡。

沈清鸢穿过长廊,穿过广场,穿过一座又一座宫门,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坚定。

她知道,前面还有很多路要走。

但这一次,她不会再走错。


远处,顾衍之站在摄政王府的阁楼上,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穿过皇庭的长廊,一路向北,最终消失在藏书阁的方向。

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酒是凉的,入喉却带着一股暖意。

“有意思。”他轻声说了一句,唇角微微上扬。

阁楼下的皇庭,依旧巍峨壮丽,金碧辉煌。可他知道,这座看似不朽的皇庭,根基已经在悄然松动。

而那个掀起这场风暴的女人,此刻正坐在藏书阁里,翻看着一卷古老的典籍。

他忽然有些期待。

期待下一次见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