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吹过金陵城,带着炮火硝烟的味道。
沈惊鸿睁开眼,入目是一方绣着鸳鸯戏水的红帕,耳畔是铜锣唢呐的喧嚣。
她猛地坐起来,猩红的嫁衣刺得她眼睛生疼。
“不——”一声嘶哑的尖叫从喉咙里迸出,惊得满屋子丫鬟婆子面面相觑。
“小姐,您这是怎么了?今天是您大喜的日子啊,顾公子的花轿都到巷口了!”
喜婆满脸堆笑地凑上来,手里攥着一把五色糖果,嘴里念叨着百年好合的吉利话。
沈惊鸿一把扯掉头上的凤冠,珠翠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她盯着铜镜里那张年轻的脸,十八岁,眉眼如画,唇红齿白。
和前世一模一样。
可她记得清清楚楚,上一世,她穿着这身嫁衣走进顾家的门,从一个千金小姐沦为顾明远的垫脚石。她变卖嫁妆给他招兵买马,倾尽所学帮他训练部队,把从父亲那里学来的一身军事本领全掏给了他。可顾明远呢?在日军攻破金陵的前夜,他把她的部队调到正面战场当炮灰,自己带着亲信从后门溜走,投了南京汪伪政权。
而她沈惊鸿,被以“抗日分子”的罪名关进监狱,受尽折磨,死在那间暗无天日的牢房里。
死之前她才知道,顾明远从一开始就是日本人安插的棋子。她的父亲——川军名将沈怀山,就是被顾明远出卖了行军路线,在徐州会战中壮烈殉国。
“小姐,您快别闹了,顾公子说了,今天必须拜堂,误了吉时可不好……”贴身丫鬟翠儿急得眼泪汪汪。
沈惊鸿转过头,一字一顿:“让顾明远滚。”
满屋寂静。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身穿军装的青年大步跨进来,剑眉星目,嘴角挂着志得意满的笑。正是顾明远,她的未婚夫,也是前世将她推向深渊的人。
“惊鸿,怎么又不高兴了?今天是咱们的好日子,你要是嫌嫁衣不称心,我让人再去换一套来。”顾明远的声音温柔得滴水不漏,伸手就要来拉她的手。
沈惊鸿盯着他看了一瞬,忽然笑了。
前世她怎么就没看穿呢?这个人眼底从来就没有她,只有算计和利用。每一次温柔背后都是一把刀,每一句甜言蜜语都藏着一个圈套。
“顾明远,”沈惊鸿平静地说,“你来沈家的目的是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日本人给了你多少好处?”
顾明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这条日本人的走狗,今天休想踏出沈家大门一步。”
沈惊鸿站起身,嫁衣的下摆拖在地上,像一团燃烧的火。她从枕头下抽出一把勃朗宁手枪——那是父亲留给她的防身之物,前世她嫌晦气,让丫鬟收进了箱子底。
今天,这把枪被她握得死死的。
“惊鸿,你疯了!”顾明远脸色大变,往后退了一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顾家在金陵也是有头有脸的,你说我是汉奸,你有证据吗?”
沈惊鸿冷笑。
前世她没有证据,被顾明远反咬一口,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可这一世,她知道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她知道顾明远和日本人的联络暗号,知道他的上线是谁,知道他藏在书房夹层里的那封密信,甚至知道他今晚就会把沈家军驻防图的副本交给日本人。
“你的证据在哪儿,还用我来提醒你吗?”沈惊鸿举着枪,一步步逼近,“你书房东墙第三块砖后面,是不是有一封日本驻南京领事馆给你的亲笔信?要不要我现在叫人去取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念一念?”
顾明远的脸彻底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沈惊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扣动扳机,子弹擦着顾明远的耳朵飞过去,钉在身后的门框上。
“来人!”她朝门外大喝一声。
沈家军的老兵们应声而入。这些人都是沈怀山一手带出来的,沈怀山阵亡之后,部队被划归到顾明远麾下,可老兵们心里念的,始终是老长官的恩情。
“沈小姐,这是……”
“把顾明远给我绑了!”沈惊鸿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此人是日本间谍,通敌叛国,罪不可恕。”
顾明远惊怒交加,还想挣扎,可那些老兵早就看不惯他了。他们二话不说,三下五除二把他按倒在地,用麻绳捆了个结结实实。
“沈惊鸿,你疯了!你这样做会毁了你自己!你以为没有我,你那点本事能守住金陵?你以为你一个女人,能在乱世里活几天?”顾明远被按在地上,嘴里的狠话一句接一句。
沈惊鸿蹲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说得对,一个女人在乱世里确实不容易。可我沈惊鸿这一世,再也不需要靠任何人了。”
她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带着刻骨的寒意:“父亲教我的那些兵法韬略,你没有资格用。从今天起,沈家军归我。”
她站直了身子,把那件嫁衣从身上扯下来,随手丢在地上。大红锦缎落进尘埃里,像一个荒唐的旧梦。
“翠儿,拿军装来。”
三个小时后,金陵城防司令部。
顾明远被抓的消息传遍了整个金陵城,各方势力闻风而动。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冷眼旁观,也有人暗中摩拳擦掌,想趁机夺了沈家军的兵权。
沈惊鸿站在军事地图前,手里捏着一支红蓝铅笔。她刚刚翻遍了顾明远的所有文件,发现这个人的罪行比她前世知道的还要多。他不仅出卖了父亲的部队,还在金陵周边布下了大量的特务网络,甚至连城防部署图都已经被他偷偷送到了日本人手里。
“沈小姐,城外发现日军先遣队,大概一个联队的兵力,正在向城东方向移动。”一个通讯兵急匆匆跑进来报告。
沈惊鸿的眼神倏地锐利起来。
前世,就是在今天夜里,日军根据顾明远送出去的情报,准确找到了城防最薄弱的一处防线,一鼓作气攻破了金陵城,三千守军几乎全军覆没,老百姓死伤无数。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铅笔。
“通知所有军官,十分钟后作战会议室集合。”
“另外,”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看向墙角——那里摆着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前些日子一直播着一个叫胡斌的将领的抗日战报,据说此人在江北打了好几场漂亮仗,日伪军闻风丧胆,被称为“书呆子”将军。前世她没有在意这个人,可重生回来,她忽然意识到,或许那个所谓的“书呆子”,才是这片沦陷国土上真正的将星。
“想办法联系上江北胡斌的部队,就说——金陵沈惊鸿,愿与他联手抗日。”
窗外,暮色四合,炮声隐隐从东边传来。
沈惊鸿换上军装,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英姿飒爽的自己。
十八岁的面孔,二十五岁的灵魂,一颗死过一次的心。
前世她是别人的嫁衣,这一世,她要为自己而战,为这片被蹂躏的土地而战。
那颗被称作“将胆”的种子,终于在这一刻,在战火与背叛交织的废墟上,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