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灯刺得我睁不开眼。
消毒水的味道涌入鼻腔,耳边是仪器单调的滴声。我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双腿被架高,冰凉的器械探入体内——他们在取我的骨髓。
不,是他在取我孩子的骨髓。
“沈知意,别怪我心狠。”男人站在手术室角落,白大褂下是熨帖的黑色衬衫,金丝眼镜反射着冷光,“你肚子里这个,不过是我养了五年的药引。现在,该还了。”
我想尖叫,喉咙却像被掐住。
上一世,我以为厉承渊是光。
他是京城厉家见不得光的私生子,母亲早亡,被嫡系踩在泥里。我放弃保研、与家人决裂、掏空沈氏集团全部资源,陪他从地下车库的出租屋做到商业帝国。我怀着他的孩子,以为苦尽甘来。
直到他嫡兄的独女确诊白血病。
“知意,你配型成功了。”他温柔地抚摸我七个月的孕肚,“这个孩子,生下来就能救念念。脐带血、骨髓,他都用得上。”
念念,他白月光的女儿。
那个女人才是他藏在心底的白月光,嫁入厉家嫡系后难产而死,留下一个需要骨髓移植的女儿。他从头到尾接近我,只因为我和念念血型相同,我的孩子能成为药引。
我拒绝了。
然后他把我绑上手术台,强行引产,取走脐带血和骨髓。孩子没活过三天,我被囚禁在私人医院整整五年,每月抽取一次骨髓,直到骨髓枯竭,全身瘫痪。
我父母来要人,他派人制造车祸。
沈氏集团破产,父母双亡,我死在那个阴冷的地下病房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沈知意,你以为死了就解脱了?”厉承渊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的骨髓还有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砰!”
我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出租屋斑驳的天花板,身边男人睡得很沉,手臂搭在我腰上,掌心贴着我的小腹。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日期——2019年3月15日。
上一世,就是今天,我拿到保研资格,放弃,把名额让给厉承渊的“创业伙伴”。也是今天,他第一次提出“我们要个孩子吧”。
我胃里翻涌,猛地推开他,冲进卫生间干呕。
“怎么了?”厉承渊跟过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手掌贴上我的后背,“是不是昨晚吃坏了?”
我抬头看他。
二十六岁的厉承渊还没戴上金丝眼镜,眼底有常年熬夜的青黑,看起来温柔又疲惫。正是这副模样,让上一世的我心甘情愿掏空一切。
“没事。”我推开他的手,“胃不舒服。”
他没多问,转身去煮粥。我靠着卫生间门框,看着他在逼仄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指甲掐进掌心。
上一世,他煮了五年粥,我喝了五年。后来才知道,粥里掺了叶酸和助孕成分。他从一开始就在算计,连我的排卵期都做成表格,精确到小时。
我回到卧室,翻开他的旧笔记本。扉页夹着一张照片——女人穿着白色连衣裙,笑容温婉,眉眼和厉承渊有三分相似。背面写着一行字:念念,等我。
不是他的白月光。
是他的亲姐姐。
厉家嫡系的大小姐,厉承渊同父异母的姐姐。十六岁被送去联姻,难产而死,留下一个需要骨髓的女儿。厉承渊恨厉家,恨到要用自己的骨血去报复,而我,不过是他的代孕工具。
我把照片放回去,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喂,沈小姐?”对面声音惊讶。
“顾总,”我声音平稳,“去年你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沈小姐终于想通了?”
“明天下午三点,我去你公司谈。”
挂了电话,我看向厨房。厉承渊正把粥盛出来,回头对我笑:“知意,来吃早饭。”
我走过去,端起碗,一口没喝。
“承渊,保研的事,我想了想。”我放下碗,“我不放弃了。”
他笑容顿住:“什么?”
“我说,我要去读研。”我直视他的眼睛,“你的创业项目,我也不投了。那三百万是我爸妈的养老钱,我不同意拿出来。”
“知意,你在说什么?”他放下勺子,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声音放柔,“我们说好的,等我公司做起来,你想读什么我都供你。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
“你供我?”我抽出手,“厉承渊,你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拿什么供我?”
他脸色变了。
五年来,这是我第一次对他说重话。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是不是昨晚没睡好?你先吃饭,这事过两天再说。”
“不用过两天。”我站起身,“保研名额我已经确认了,下午就去学校签字。你的项目,自己想办法。”
我转身回屋收拾东西。他站在客厅没动,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我知道,他一定在盘算新的说辞。
果然,下午我刚到学校,就接到他电话。
“知意,我妈住院了。”他声音疲惫,带着恰到好处的脆弱,“心脏问题,需要做手术。那三百万……我实在没办法了。”
上一世,他用这个借口骗走了三百万。后来我才知道,他妈根本没住院,钱全投进了他的公司,换来的是他名下0%的股份。
“是吗?”我平静地说,“哪家医院?我去看看阿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不用了,她刚睡着。”他声音变低,“知意,你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
“没有。”我说,“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你接近我,不是因为爱我。”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我挂断,走进学校行政楼,在保研确认书上签了字。出来时天已经黑了,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厉承渊靠在车边,西装革履,和出租屋里的落魄形象判若两人。他手里拿着一束玫瑰,看见我,露出温柔的笑。
“知意,求婚的事我想提前。”他走过来,单膝跪下,“嫁给我。”
周围有人驻足拍照,有人起哄。他算准了我会被感动,算准了我会心软。
我低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厉承渊,你口袋里那个录音笔,开了吗?”
他脸色骤变。
“从你跪下到现在,一分三十二秒。”我说,“够录下我答应求婚的话,够你拿去骗我爸妈的钱,够你拿去应付你那些投资人——看,沈家大小姐都答应嫁给你了,你们还怕什么?”
他缓缓站起来,玫瑰垂在身侧,脸上的温柔褪得干干净净。
“你知道了多少?”
“足够多。”我说,“多到能让你身败名裂。”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阴冷:“沈知意,你觉得离开我,你能活?”
“试试看。”
我转身走了。
身后没有脚步声跟来,但我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
三天后,我收到学校通知——保研资格被取消,理由是学术不端。
有人在网上发帖,说我大学期间的论文是代写的,配了聊天记录截图。舆论发酵,学校迫于压力撤销了我的名额。
我站在教务处门口,手机响了。
厉承渊的声音带着笑意:“知意,我说过,离开我你活不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那三百万我不要了,我们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我笑了,“你是指继续给你当代孕工具,还是继续给你的念念当骨髓库?”
他沉默了。
“厉承渊,你姐姐如果知道,你用她女儿当借口去骗人,你觉得她会怎么想?”
“你闭嘴!”他声音陡然尖锐,“你不配提她!”
“我是不配。”我说,“但你的念念配吗?她才五岁,你拿她当幌子,骗了一个女人五年,害死她全家。你觉得你姐姐会高兴?”
电话被挂断了。
我站在阳光下,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然后拨通顾晏辰的电话。
“顾总,计划提前了。”
“收到。”对面声音沉稳,“证据链已经齐全,明天上午十点,新闻发布会。”
第二天,京城最繁华的商业区,洲际酒店宴会厅。
“京城新贵厉承渊涉嫌商业诈骗、非法融资、伪造合同……”律师念着起诉书,大屏幕上滚动着上百页证据。
台下闪光灯连成一片。
我坐在角落,看着电视直播里厉承渊被堵在公司门口。他西装凌乱,金丝眼镜歪了,对着镜头喊:“是沈知意陷害我!她是我未婚妻,因爱生恨——”
画面切换,屏幕上出现新的证据——他的排卵期表格、骨髓配型报告、地下手术室的合同。
全场哗然。
“厉先生,请问您真的打算强行引产未婚妻的孩子吗?”
“那个五岁的念念和您是什么关系?”
“沈知意小姐声称被您囚禁五年,这是真的吗?”
他推开镜头,狼狈地钻进车里。
直播信号切断,顾晏辰走到我身边,递来一杯水:“厉承渊跑了。”
“跑不远。”我说,“他名下所有账户都被冻结了,身上现金不超过五千。”
“你算得很准。”
“上一世用命换来的。”
他没追问,只是说:“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
上一世,这个孩子死在引产手术台上。这一世,我发现得早,他还没来得及动手。但我知道,厉承渊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这个孩子。
“养胎。”我说,“然后等他来找我。”
三个月后,我在私人医院做产检,B超屏幕上,胎儿发育正常。
我松了一口气,起身准备离开,护士忽然推门进来:“沈小姐,有人找您。”
我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浑身血液凝固。
厉承渊瘦了很多,颧骨高耸,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穿着一件旧夹克,和三个月前判若两人。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笑得温柔又诡异。
“知意,我给你炖了汤。”他走进来,“怀孕了要补身体,你不记得了?上一世,你怀这个孩子的时候,我天天给你炖汤。”
我往后退,手悄悄按向床头的呼叫铃。
“别按。”他声音平静,“外面的人都被我支走了。我就想来看看你,看看我们的孩子。”
他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个保温桶。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是排骨汤的味道。
“喝点?”他把汤倒进碗里,推到我面前。
我没动。
他也不介意,自己端起碗喝了一口:“没毒。我要是想杀你,不会用这么低级的手段。”
“那你来干什么?”
“来告诉你一件事。”他放下碗,笑容不变,“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种。你猜,他的骨髓,会不会和念念配型成功?”
我猛地抬头。
“开个玩笑。”他站起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忽然回头,“沈知意,你以为重生一次就能翻盘?我告诉你,你逃不掉的。上一世你死在我手里,这一世也一样。”
门关上了。
我盯着那扇门,心跳如擂鼓。
手机响了,顾晏辰的消息:厉承渊名下突然多了三千万海外转账,查不到来源。你小心。
我握紧手机,看向B超屏幕。
屏幕里,胎儿蜷成小小一团,心跳有力。
“宝宝,”我轻声说,“这次,妈妈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窗外,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离医院。车里,厉承渊摘下眼镜,擦拭镜片上的雾气,露出镜片后那双冰冷的眼睛。
他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姐,她怀孕了。”
电话那头传来沙哑的女声:“骨髓配型做了吗?”
“做了。”他笑了,“配上了。”
“很好。”女声带着笑意,“等孩子满三个月,就能做手术了。这一次,念念有救了。”
厉承渊挂了电话,回头看向医院大楼。
沈知意不会知道,她重生后改变的每一个选择,都在他的计划之内。
因为他也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