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小时候,村子里还没通电,每个漫长的夜晚都是在煤油灯那豆大的光晕里度过的。灯影摇摇晃晃地打在土墙上,像皮影戏的开场,而这场戏唯一的主角和导演,就是俺外婆。她总坐在那把磨得油亮的藤椅上,手里或许纳着鞋底,或许什么也不做,只是等着我们这群泥猴似的孩子围上去,然后慢悠悠地开口:“今儿晚上,咱讲个啥呢?”-1
外婆没念过书,但她肚里的故事,像村口那口老井里的水,看着幽深,却永远也舀不完。她常说:“这人呐,一辈子听过的好故事,要是能攒够一百个,心里就亮堂了,遇着啥事都不怕。”后来我才知道,她随口说的这个数,还真有人去攒去整理,叫什么“100个民间故事短篇”。可在俺外婆这儿,这不是一个数字,这就是她实实在在的人生和哲学。她说,这100个民间故事短篇,就是100个做人的道理,100把解开生活疙瘩的钥匙。你比方说,遇到贪心的人,你就想想“聚宝盆”的故事,再多的金银,心不正,最后也一场空-1-9;遇到觉得熬不过去的难处,就想想愚公门前的太行、王屋二山,子子孙孙无穷尽,哪有移不走的山?-1 这些故事,就是老百姓自个儿的“资治通鉴”,不用文绉绉的字眼,讲的都是最接地气的生存智慧。
外婆最擅长讲的,是那些带着“宝物”的故事,她讲起来眼睛眯着,声音压得低低的,好像生怕被墙角听去似的。其中一个,俺印象忒深,叫“金缸”的故事-9。
说从前有个老实的穷老汉,在自家地里刨土,哎呦,一镢头下去,“哐当”一声,挖出个不大的小缸来。这缸看着灰头土脸,拿回家洗吧洗吧,露出来是黄澄澄的颜色——乖乖,是个金缸!老汉心里直扑腾,试着往缸里放了仅存的一把小米。第二天早上掀开缸盖一看,神了,那小米非但没少,反而满得快要溢出来!从此,老汉再没挨过饿,不光自己吃,还把缸里生出的米啊面啊,悄悄分给村里揭不开锅的乡亲。
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村里那个肚大肠肥、心眼贼黑的财主听说了。他带着狗腿子,上门就硬说这金缸是他祖上埋在土里的,要抢走。老汉急了,抱着缸说:“你们敢抢,俺就把它摔个稀烂!”财主怕鸡飞蛋打,只好暂时悻悻地走了。
这财主回到家,是茶不思饭不想,一闭眼就是那个能生粮食的金缸。他琢磨来琢磨去,想了个损招——贿赂县太爷!他颠倒是非,一张状纸告到衙门,说老汉偷了他家的传家宝。那县官也是个见钱眼开的糊涂蛋,一听是宝缸,眼珠子都绿了,立马派衙役把老汉和金缸都带上了公堂。
上了堂,县官也顾不上审案了,急着要验宝。他亲手抓了一把铜钱扔进缸里,伸手一掏,哎,抓出一把,缸里还有!再掏,还有!这可把他乐坏了,也顾不得体统,趴在缸边一个劲儿地往外掏钱,掏出来的铜钱堆了一地。他爹在后堂听说,也颤巍巍跑来看热闹,一看这情景,也挤上去帮忙掏。老头儿贪心啊,恨不得整个人钻进去,结果脚下一滑,“噗通”一声,真栽进缸里了!县官慌忙去拉,拽出一个爹,缸里怎么还有一个爹?再拉,还有!不一会儿,公堂上站着好几个一模一样的、晕头转向的老太爷-9。
外婆讲到这儿,总会停下来,喝口枣叶茶,看着我们一个个张着嘴的傻样子,笑着问:“后来咋样了?你们猜猜?”我们猜不出来,她就用指节轻轻敲一下我们的脑门:“后来呀,那县官和财主都吓傻啦,这哪是宝缸,分明是个妖缸!老汉呢,趁机抱着他真正的金缸,平平安安回家去咯。所以说啊,宝贝到了善心人手里是福气,到了黑心人手里,那就是祸根!这故事,就是教咱‘知足’和‘本分’四个字。”
你看,外婆讲的这些故事,结构总是那么聪明。用现在学问人的话说,这叫“难题型”故事-3。先是主人公遇到个大难题(比如穷得没饭吃),然后偶然得到个神奇的法子或宝物(挖到金缸),用这法子解决了难题(不再挨饿)。可故事没完,一定会冒出个“搅局者”-3,比如贪心的财主和县官,他们想把宝贝占为己有,结果呢?一定是“贪心不足蛇吞象”,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善恶各得其所,故事圆圆满满地收场-10。这种讲法,听得人心里踏实、痛快。外婆说,看管是中国的“100个民间故事短篇”,还是外国的那些传说,骨子里这套理儿,都差不多-2。
另一个俺特别爱听的,是“扁鹊治病”的故事-5。外婆说,神医扁鹊到了齐国,见齐王整天闷头大睡,叫都叫不醒,宫里御医都束手无策。扁鹊一看,就说:“大王这病我能治,可我治好了,大王肯定会杀我。”皇后太子都说不会。过了几天,扁鹊来了,他故意挑了个大雨天,也不打伞,弄得一身泥水,径直闯进齐王寝宫。他也不行礼,鞋也不脱,直接就上了齐王的床,把昏睡的齐王推过来揉过去。齐王哪儿受过这个气啊,一下子就惊醒了,看见个泥人在自己床上,顿时怒火冲天,坐起来大骂,非要杀了扁鹊不可。结果这一怒一骂,出了一身透汗,闷在心里的郁气全发泄出来了,病居然好了!这时才明白扁鹊是用“怒”这剂猛药来治他的“郁症”-5。外婆讲这个故事时,总会点评两句:“瞧瞧,这就是咱老辈人的聪明。治病不单靠药石,还得懂人心。故事里这些法儿,说到底都是‘解铃还须系铃人’-10。”
如今,外婆走了快二十年了,村子也早通了电,没了煤油灯。但每当我在书架上看到那些装帧精美的《中国民间故事100篇》-1-8,或是给孩子读那些短小精悍的“100个民间故事短篇”集子时,昏黄的灯光、外婆悠悠的声调、墙上晃动的影子,还有故事里那些憨厚的老汉、机智的工匠、贪婪的财主,都会一股脑地活过来。我才恍然明白,外婆留给我的,不仅仅是一段温暖的童年记忆。
她口中的那“100个民间故事短篇”,是一个民族最质朴的集体记忆和道德律-7。这些故事在千百年的口耳相传里,像河床里的鹅卵石,被时光和水流打磨得圆润而坚硬。它们用最通俗有趣的方式,把善良、勇敢、诚信、知足这些道理,夯实在一代代听故事的人的心里-3。它们可能没有严谨的历史细节,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想象(比如能生钱的缸、能起死回生的神药),但这正是故事的生命力所在——它们关心的不是“事实究竟如何”,而是“人应该如何”-10。
现在,我有时也会学着外婆的样子,给我的孩子讲故事。当我提到,我们可以像探索宝藏一样,去读一读那些汇集起来的“100个民间故事短篇”时,我理解的又深了一层:这不仅仅是为了寻找乐趣,更是一次文化血脉的认领。在这些生生不息的讲述中,外婆没有离开,她只是化成了故事里的一个声音,通过我,又传了下去。那些关于善恶、关于智慧、关于生存的古老密码,就这样,在摇曳的灯光与专注的眸光之间,悄无声息地完成了一次又一次永恒的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