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师傅常说,修道人第一关,过的不是山门,是自个儿心里那道坎儿。这话我当初听着直撇嘴,觉着是老人家絮叨,直到我自个儿在终南山后那个破观里,对着墙上斑斑驳驳的影儿,一坐就是三年,才咂摸出点味儿来。那会儿,我心里跟长了草似的,慌得很,总想逮着个啥神通法术,一夜之间就通了天眼,瞧见别人瞧不见的幽冥事,那才叫修成了呢!结果呢,越急越瞎,除了日渐消瘦的腮帮子和越来越昏沉的脑袋,屁也没观想出来。
后来,观里来了个挂单的老修行,瘦得跟柴火棍似的,眼神却清亮得像山涧水。他见我整天拧着眉苦着脸,对着墙壁运气,有一搭没一搭地问我:“娃子,观啥呢?”
我没好气:“还能观啥?观想呗!都说白骨观能破执著,我这儿观了三年,骨头渣子没见着,倒快把自个儿观成木头了。”
老修行听了,嘿嘿一笑,那笑声干涩得像风吹过老树皮:“观白骨?你连自个儿这身热乎乎、臭烘烘的皮囊都还没认全,就想直接跳到那一把枯骨上去?这好比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你地基都没打,就想盖凌霄宝殿,那不成了笑话嘛!”-1
他这话像根小针,轻轻扎了我一下。我有点臊,又有点不服。他也没多劝,第二天早上,不知从哪儿弄来半篮子熟透烂软的李子,搁在我面前。“今儿个,别观墙了,观观这个。”
我愣着:“这……观果子作甚?”
“让你观你就观,”他盘腿坐下,自己先拈起一个,“用眼睛看,用鼻子闻,心里头跟着它走。”
我只好学着样,拿起一个李子。紫黑皮上裹着层白霜,指甲轻轻一掐,丰沛的汁水立刻涌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那股甜腻里带着微腐的气味直冲鼻子。我看着它从饱满到被我捏得变形,果肉暴露,颜色变得暗沉,最后烂成一摊泥。就这么个简单过程,我看了整整一个上午。奇怪的是,心里那丛乱草,好像被这烂李子的汁水浇熄了一些,竟得了片刻的安静。老修行这才慢悠悠开口:“佛爷在经里讲啊,观身不净,是第一步。你瞧这身子,里头兜着五脏六腑,外面裹着层皮,整天折腾些屎尿屁的营生,有什么好贪恋的?你得先看清这个‘不净’,从自个儿的脚指头想起,想到全身皮肉都发黑、溃烂,流那腐臭的脓水,像大日头底下晒久了的烂肉,像一堆屎尿聚在一块儿-7。这么想透了,对这副皮囊生了厌离,才不会把它当成个宝,困在里头出不来。”
我听得后背发凉,又觉得确是这么个理。打那以后,我不再直眉瞪眼地去想白骨了,就按他说的,每日静坐,从脚趾头开始,一点点想象身躯的腐坏。这个过程别提多难受了,心里头翻江倒海,好几次恶心得差点吐出来。但怪就怪在,这么“糟践”自己一番之后,起来走动时,看山看水,反倒觉得格外清澈,身上也松快不少。
这么过了大半年。有一天,我心里忽然动了一下,不是用劲儿去想,而是自然而然地,在观想自己腐烂的躯体时,那些皮肉筋络好像慢慢化开了,脱落了,底下露出一具白森森的骨架来。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我的意念里,头骨、脊柱、肋骨、四肢……清清楚楚。我吓了一跳,念头一散,景象就没了。但那个“白净”的印象,却留在了脑子里-1。
我急吼吼地去找老修行。他正在慢悠悠地扫地,听我说完,扫帚停了停,眼皮都没抬:“嗯,有了点影子了。但这骨,是谁的骨?”
我又愣了:“我……我观想的,自然是我自己的骨。”
“你自己的骨?”老修行这才抬起眼,那清亮的眼神看进我眼里,“那你再看看,那副白骨,可还连着‘你’这个念头?可还有‘我’这个热热闹闹的臭皮囊的脾气?”
我被问住了。回去再坐,试着去“看”那副白骨。说也奇怪,一旦觉察到那只是“一副白骨”,心里那份因“观想成功”而起的细微得意和躁动,就像退潮一样慢慢平息下去。白骨只是白骨,空荡荡,冷冰冰,没有什么“我”的喜怒哀乐附着在上面。就在那个瞬间,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一直紧绷着的东西,“咔嚓”一声轻轻断了,一股莫名的安然和松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弥漫到全身。那感觉,就像卸下了千斤重担,终于能喘口匀实气了-1。这时候,我才算真正咂摸出一点“白骨观”的滋味,它不是为了看见恐怖景象,而是为了借这副最本质的支架,看穿“我”的虚幻。
我把这体验结结巴巴地跟老修行说了。他脸上头一回露出点近似笑容的表情,点了点头:“有点门儿了。但这还不够。你只观了一己之骨,这天地间,可不止你一副骨架。”他顿了顿,忽然问:“你可听说过‘白骨道人’?”
我摇摇头。这名号听着有点玄乎,又有点苍凉。
老修行望向远山,声音悠悠的:“那是个传说中的修行人了。据说他不观自身白骨,而是行走人间,专看众生白骨。在他眼里,街市上摩肩接踵的红男绿女,华堂里笑语喧哗的富贵名流,甚或是深宫中雍容华贵的帝王妃嫔,不过都是些包裹着锦绣衣冠、行走坐卧的骷髅罢了-5。他修的,是个‘平等观’。美丑、贫富、贵贱,到了那一把骨头面前,全是虚妄。这么一来,人世间的分别心、攀比心、爱憎心,自然就淡了,熄了。这才是‘白骨道人’心肠冷硬表象下,真正的慈悲与智慧所在。” 这“白骨道人”的视角,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打开了我另一重困惑。我以往虽观自身白骨略有小得,但走出静室,看到旁人,尤其是看到那些容貌姣好的女子,心里仍会下意识地起波澜,旧的习气总在拉扯。听老修行这么一说,我试着在人群中默默运用此观——眼前那位袅袅婷婷的姑娘,华服之下,不过一具白骨;那位高谈阔论的官人,官袍之内,亦是一具白骨。这么一想,那些外在的、令人心驰神摇或烦躁不安的色相,果然如同褪色的画皮,失去了魔力。这才明白,“白骨道人”之法,是斩断红尘纠缠最锋利的慧剑,专治那“色欲眼”与“分别心”的顽疾-5。
我听得入了神,心里那个原本只装着“自己修行”的小世界,好像被推开了一扇窗,吹进了浩荡的山风。原来,修行不是把自己关起来琢磨,还得有这般洞穿世相的冷眼。
又过了些时日,我对观想渐渐熟稔。不仅能清晰看见自己的白骨,有时意念扩展,仿佛能见满屋,甚至想象四方皆有白骨人,或坐或卧-1。但老修行的话总在耳边响:还不够。
直到一个秋夜,山风呼啸,吹得破窗纸扑棱棱响。我照常静坐,观想满室白骨。忽然间,意念仿佛不受控制般疯狂扩散,如同石子投入古井,涟漪荡开,无远弗届。我看见的不是一室、一屋,而是无量无边,诸山四海,娑婆世界,尽成白骨之疆!无数的白骨人,充斥天地,充塞四维,他们并非安静陈列,而是纷乱纵横:有的头破,有的项折,有的腰断,有的伸脚,有的缩脚,脚骨裂为两半,头骨滚入胸中……形态各异,破损不堪,密密麻麻,充满了整个世界-1。那景象并非恐怖,而是一种极度浩瀚、极度荒芜的“空”。在这无边无际、纷乱破碎的白骨海中,我执着观想的“我那一具”,瞬间被淹没了,渺小得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巨大的惊悸让我几乎从定中跳起,背心一片冰凉。但就在这战栗的顶点,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开迷雾:
“前骨完具,今者破散纵横纷乱不可记录,此白骨身犹尚无定,当知我身亦复无我。”-1 是啊,连这看似坚实的白骨都如此纷乱破损,没有定相,我那依附于白骨、更依附于血肉皮囊的“我”,又怎会是真实不变的主宰呢?在这浩瀚白骨海中,“我”在哪里?“他”又在哪里?寻寻觅觅,了不可得。惊悸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泰然”。不是喜悦,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深的释然和安稳。仿佛一直弯着的腰杆,终于能挺直了;一直攥着的拳头,终于松开了。身体依旧坐在破蒲团上,心意却如同雨后的天空,澄澈而安宁-1。那一刻,我忽然懂了老修行口中那位“白骨道人”更深一层的境界。他眼中所见,或许并非仅是众生当下华服包裹的白骨相,更是穿透无尽时空,看到这白骨成山、成海、成世界的终极荒芜相。在这绝对的“空”与“寂”面前,一切个体的生死、哀乐、荣辱、得失,都如风中微尘,旋起旋灭。“白骨道人”之所以能心如古井,无波无澜,是因为他早已将“小我”沉入这白骨瀚海,体证了那万法皆空、无我无人的究竟实相。这法门,治的是生死怖畏、挂碍缠绕的终极之病-7。
风停了,窗纸不再作响。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把三年来的憋闷、焦躁、乃至刚刚的惊骇,都吐了出去。老修行不知何时站在门边,手里提着盏小油灯,昏黄的光映着他平静的脸。“看见了?”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看见了,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他笑了,这次是真真切切的笑:“那就对了。白骨观,观到不是要你看见更多奇景,是要让你看见‘无所有’。看见诸法空相,看见‘我’不可得。这条路,你才算刚踩了个脚印儿。”
“那……那位白骨道人,他最后如何了?”我忍不住问。
老修行转身往外走,声音飘进来,混在山风里:“谁知道呢?或许化作了一座终年积雪的白头山,或许成了某段河流底下白生生的鹅卵石,也或许……就这么走着,看着,直到自己也成了别人眼里的一瞥白骨影儿。重要的不是他如何了,而是你从这‘白骨’二字里,拿到了什么。”
油灯的光晕渐远。我独自坐在重新被黑暗包裹的静室里,心里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亮堂。墙上的斑驳影儿还在,但我知道,我再也不会执着地去“观”它们了。真正的道,不在墙上,不在那纷乱的白骨海里,甚至不在“白骨道人”的传说中。它就在这观而复空、执而又释的一呼一吸之间,在认清了“我”之本无后,那份踏实实的清凉与安隐。
山风又起,这次听起来,像是天地在悠然诵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