痒。
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痒,像无数只蚂蚁在脚底啃噬,又像有人拿羽毛一遍遍划过最敏感的皮肤。林晚蜷在沙发上,指甲掐进掌心,硬忍着不去挠那只右脚。
她知道不能挠。上一世她就是挠破了,感染,溃烂,最后在监狱医务室里拖着一条半残的腿,连自杀都没力气。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晚晚,订婚宴的场地我订好了,下周你先来我公司,我让助理把合同给你看。”
是周牧野的消息。
林晚盯着那个备注名,嘴角慢慢勾起来。上一世她收到这条消息时,感动得哭了,觉得自己全世界最幸福。她立刻回了一大段甜腻腻的话,说这辈子非他不嫁,说她愿意为他放弃一切。
放弃保研。放弃父母给她安排的工作。放弃所有尊严和底线。
最后她蹲在监狱的卫生间里,用碎镜片对准自己手腕的时候,听到狱友在门外聊天:“那个林晚啊,就是被男人骗得家破人亡的,她爸心脏病发都没钱治,她妈跳楼了,啧啧啧。”
镜片割下去的那一秒,她醒了。
重生回三年前。重生回一切噩梦开始之前。
林晚低头看着自己右脚底那几个透明的小水泡,晶莹剔透,像露珠一样嵌在皮肤里。很痒。上一世她以为只是普通的脚气,没当回事,痒了就挠,破了就抹药膏。后来有医生告诉她,这不是脚气,是掌跖脓疱病——一种免疫系统的毛病,压力大、情绪差、长期抑郁的人容易得。
压力大。情绪差。长期抑郁。
上一世和周牧野在一起的三年,她把这三种状态活到了极致。
她拿起手机,没有回消息,而是打开相册。上一世她存了无数张周牧野的照片,笑的他、认真工作的他、搂着她自拍的他。现在她直接滑到最底下,翻出一张截图——那是周牧野公司上市那天,他站在台上意气风发的样子,而她就站在台下,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裙子,抱着他的外套,像一个小跟班。
那天晚上,他当着全公司人的面说:“我能有今天,全靠我自己的努力。有些人别以为在我落魄的时候陪过我,就能一辈子赖着我。”
她当时还替他解释,说他压力大,不是故意的。
林晚关掉手机,站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底的水泡被挤压,那种痒意瞬间翻倍,像有什么东西要破皮而出。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浴室,打开热水,把脚伸进去。
烫。很烫。但比痒好受。
她盯着被烫得发红的脚底,水泡还完好无损,只是皮肤泛起了不正常的粉色。上一世她挠破之后,那些水泡流出的液体蔓延到周围皮肤,新的水泡又长出来,反反复复,最后整只脚的皮肤变得像树皮一样粗糙、皲裂、渗血。
医生说是“同形反应”——皮肤受损后,病灶会扩散到受损区域。
就像她的心一样。被周牧野一次次伤害,伤口还没结痂又被撕开,最后千疮百孔,再也没有愈合的能力。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周牧野打来的。
林晚等了五秒才接。
“晚晚,怎么没回消息?”他的声音温柔得恰到好处,像调过音的大提琴,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设计,“是不是又在家里闷着了?我说了多少次,你可以来我公司,我教你做项目,总比你一个人待着强。”
上一世她就是被这句话打动的。她觉得他是真的想和她有未来,所以才愿意带她入行。她兴冲冲地跑去他的小公司,帮他整理资料、对接客户、做方案,累得半死还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
后来她才知道,他只是缺一个免费的、听话的、随叫随到的劳动力。
“周牧野。”林晚叫他的全名,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快递单号,“订婚宴取消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还维持着温柔,但尾音已经有点发紧了。
“我说取消。你订的场地你自己处理,定金我不负责。”
“晚晚,你怎么了?”他开始用那种哄小孩的语气,“是不是谁跟你说了什么?我们不是说好了吗,等你研究生毕业就结婚——”
“我保研的事,你已经跟学院那边打过招呼了吧?”林晚打断他,“你跟张教授说,我自愿放弃名额,让你女朋友顶上。哦不对,那时候还不是女朋友,是你那个‘得力助手’苏晚亭。”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上一世她是在入狱前才知道这件事的。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的成绩不够,还为此哭了好几天。周牧野搂着她说没关系,不读研也好,早点来公司帮他,以后他养她。
后来警方调查的时候,翻了周牧野的聊天记录,她才看到真相——苏晚亭想要那个保研名额,周牧野就去跟张教授“沟通”了,用的理由是“林晚家里出事了,她自己不想读了”。
她家里出什么事了?她爸那时候刚被查出心脏问题,周牧野说他会帮忙联系专家,让她别担心。她信了。她把所有精力都扑在他的公司上,连她爸住院都只去看过两次。
直到她爸心脏病发去世,她才知道周牧野根本没联系过什么专家。他甚至在她爸住院期间,让她加班做了一个通宵的方案。
“林晚,你听我解释。”周牧野的声音终于变了,从温柔转向急切,“保研那个事有误会,苏晚亭她——”
“你们上床的时候也有误会吗?是你主动的还是她主动的?”
林晚说这句话的时候,低头看着自己脚底的水泡。有一个最大的,长在脚心正中央,已经有点发白了,像一只死不瞑目的眼睛。她忍住痒,用脚趾轻轻碰了碰它。
上一世她发现周牧野和苏晚亭的关系,是在他们公司年会上。苏晚亭喝醉了,当着全公司的面挂在周牧野身上,说“牧野哥,我比林晚更适合你,至少我不会像她那样死气沉沉的”。
全场安静。所有人看向她。
周牧野笑着说“晚亭喝多了”,然后搂着苏晚亭把她扶进了包厢。
那天晚上林晚一个人坐在酒店大堂等了他三个小时。他出来的时候,衬衫领子乱了,脖子上有口红印。他看到林晚,皱了皱眉说:“你怎么还在这儿?打车回去吧,我明天还有早会。”
她打车回去的路上,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眼,最后递给她一包纸巾。
“姑娘,别哭了,不值得。”
“周牧野,我给你三天时间。”林晚说,“三天之内,把我给你做的所有方案、代码、设计图全部删掉。如果我在你公司的产品里看到任何我的东西,我会直接发律师函。”
“林晚,你疯了?”周牧野的声音终于撕破了那层温柔的面皮,“那些东西是你自愿做的!你当时说你爱我,你想帮我——”
“所以呢?”林晚笑了,声音很轻,“所以我的劳动成果就不值钱了?我的保研名额就该让给小三?我爸就该死?”
她挂了电话。
脚底的痒意在这一刻突然加剧,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层蠕动、挣扎、想要破土而出。林晚死死咬着嘴唇,指甲掐进大腿,就是不伸手去挠。
她知道这是身体的应激反应。上一世每次和周牧野吵架之后,她脚底的水泡就会疯狂地痒,她控制不住地去挠,挠破了就感染,感染了就发烧,发烧了周牧野就说她矫情、娇气、一点小毛病就装死。
后来她去看了医生。医生说这个病和情绪高度相关,压力大、焦虑、抑郁都会诱发或加重病情。建议她远离压力源,保持心情愉快。
压力源就是周牧野。
她当时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林晚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了一行字:《关于周牧野公司核心产品涉嫌侵犯知识产权的说明》。
她太了解他的产品了。因为那本来就是一砖一瓦她搭起来的。上一世她从零开始帮他写代码、做架构、设计UI,他甚至不懂技术,连Git都不会用,每次都是她打包好发给他,他去跟投资人演示的时候还说是自己写的。
她当时还觉得这是情侣之间的信任和默契。现在想想,那不就是明抢吗?
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周牧野,是一个陌生号码。
林晚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甜得发腻:“喂,是林晚姐姐吗?我是苏晚亭。牧野哥让我给你道个歉,他说他今天说话太冲了,你别往心里去。对了,保研那个事真的是误会,我其实已经有别的安排了,名额还是你的,你别担心啊。”
林晚听完了,一个字都没说。
苏晚亭等了几秒,又说:“林晚姐姐?你还在吗?我知道你可能生我的气,但我真的没有恶意,我一直把你当姐姐看的——”
“苏晚亭。”林晚终于开口了,“你知道我脚上长了什么东西吗?”
“啊?”苏晚亭明显愣住了,“什么?”
“脚底长了像水泡一样的东西,很痒。”林晚说,语气像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科普,“你知道是什么吗?”
苏晚亭被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弄懵了,声音都有点不自然了:“呃……脚气?你去买点达克宁——”
“是掌跖脓疱病。”林晚说,“医生说这个病和情绪有关,长期压抑、被PUA、被最亲近的人反复伤害的人特别容易得。你说巧不巧,我和周牧野在一起三年,长了三年。你们在一起之后,你猜怎么着?我的脚开始烂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苏晚亭,你不用跟我演姐妹情深。”林晚的声音很平静,“你来找我,不就是想确认我是不是真的要跟周牧野分手吗?我告诉你,是真的。他归你了。那个偷别人方案还心安理得的男人,那个让女朋友放弃保研去给自己当免费员工的吸血鬼——你好好接着,千万别放手。”
她挂了电话,把苏晚亭的号码拉黑。
脚底又痒了。那种痒已经从表皮钻进了真皮层,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又像有无数条虫子在爬。林晚把脚抬起来,借着灯光仔细观察那些水泡——最大的那个已经变黄了,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上一世她挠破之后,流出来的液体是淡黄色的,粘稠,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伤口暴露在空气里,又痛又痒,她忍不住又去挠,然后伤口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最后整块皮肤都溃烂了。
她那时候已经不在乎了。反正周牧野也不在乎。她烂不烂,美不美,痛不痛,他从来不过问。他只在乎她的方案做完了没有,她的代码写好了没有,她的客户跟进了没有。
林晚合上电脑,穿上袜子,穿上运动鞋。她要出门。
不是为了散步,不是为了散心。她要去见一个人。
顾晏辰。
上一世她听过这个名字。周牧野的死对头,同赛道竞争,两家公司打得你死我活。周牧野每次提到这个名字都要咬牙切齿地骂上两句,说他靠资本砸钱,说他没有真本事,说他就是一个富二代玩票。
但林晚知道真相。她帮周牧野做竞品分析的时候,研究过顾晏辰的产品。人家的技术底层比她写的好太多了,架构清晰,代码优雅,性能优化做得无可挑剔。她当时甚至有点心动,想跳槽去顾晏辰的公司,但周牧野不允许——“你是我的人,你敢去试试。”
她没去。
后来周牧野公司上市的前一年,顾晏辰的公司因为资金链问题差点倒闭。林晚现在回想起来,觉得那件事太蹊跷了——一个技术实力雄厚的公司,怎么会突然资金链断裂?除非有人故意做空了它。
而周牧野那一年,刚好拿到了最大的一笔融资。
林晚走在路上,脚底的痒意被运动鞋挤压着,变成了一种钝钝的痛。比痒好受。痛是清晰的、明确的、可控的。痒不是。痒是一种提醒,提醒你身上有东西在烂,在坏,在不可逆转地走向毁灭。
她走进顾晏辰公司所在的大楼,前台拦住了她。
“您好,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林晚说,“但我有一个项目想跟顾总谈,关于你们公司去年倒闭的那个产品的技术方案——我知道怎么让它起死回生。”
前台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内线电话。
三分钟后,林晚坐在了顾晏辰的办公室里。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要年轻,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他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亮,而是一种沉静的、观察者的亮。
他看着林晚,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下移到她的脚上。
“你的脚怎么了?”他问。
林晚愣了一下。她穿着运动鞋,袜子也是厚的那种,按理说看不出什么异常。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你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拖着,脚掌不敢完全着地。”顾晏辰说,“脚底长了东西?水泡?还是鸡眼?”
林晚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来找他是为了谈合作,为了复仇,为了把周牧野踩进泥里。结果他问的第一句话是她的脚怎么了。
“掌跖脓疱病。”她说,“免疫系统的毛病,情绪病。”
“看过了?”
“看过了。医生说保持心情愉快就行。”
顾晏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打开电脑,把屏幕转向她:“你说的方案,我听听。”
林晚从包里拿出U盘,里面有她重新整理过的技术文档。她花了整整一个通宵,把上一世做过的所有东西重新梳理了一遍,去掉了那些为了赶工期凑合的垃圾代码,保留了她真正骄傲的部分,然后又加上了这几年她自学的新东西。
“这是你们去年倒闭的那个产品的技术分析。”她打开文档,“你们的底层架构没问题,问题出在应用层。你们堆了太多功能,用户根本用不到,反而让产品变得又重又卡。我重新设计了核心模块,砍掉了百分之六十的功能,性能提升了三倍。”
顾晏辰滑动鼠标,一行一行地看。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林晚坐在椅子上,脚底又开始痒了,她不动声色地用脚趾在鞋子里悄悄蹭了蹭。
不能挠。不能挠。不能挠。
“这个方案,你做了多久?”顾晏辰忽然问。
“一个通宵。”
“不。”他摇头,“这个方案至少需要三个月的调研和设计。你的代码风格很成熟,不是一晚上能写出来的。你之前就在研究我们的产品,对不对?”
林晚看着他,没有否认。
“我研究过所有竞品。”她说,“你们的产品是最好的,只是被错误的运营策略拖死了。”
顾晏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的目光从屏幕移到她的脸上,又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脚上。
“林晚。”他忽然叫出她的名字。
林晚一惊:“你知道我?”
“周牧野的女朋友。”顾晏辰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说,前女友?你们今晚刚分的?”
林晚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
“你这信息更新速度挺快的。”
“不是信息更新快。”顾晏辰说,“是你在来找我之前,先跟周牧野撕破了脸。你怕他以后用你的方案,所以你需要一个新的出口,把你的技术变现。你来找我,不是因为我的产品最好,是因为我是周牧野的死对头。你想借我的手,毁了他。”
林晚的笑容僵住了。
这个男人太聪明了。聪明到她所有的算计在他面前都像透明的。
“你说得对。”她没有否认,坦然地点头,“我就是要毁了他。他拿走了我三年的青春、我的保研名额、我爸的命。我要他身败名裂,一文不值。”
“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当你的刀?”
“不。”林晚说,“我是来当你的刀的。我的技术加上你的资本,周牧野的公司撑不过一年。你失去的市场份额,我能帮你拿回来。你赔掉的投资人的钱,我能帮你赚回来。”
顾晏辰又看了她一眼,然后目光下移,又落在她的脚上。
“你的脚,真的没问题吗?”他问。
林晚被他这跳跃的思维弄得有点懵:“我说了,免疫系统的病,情绪——”
“我是说,你现在站在这儿跟我谈判的时候,你的脚是不是痒得不行了?”
林晚愣住了。
她忽然意识到,从进门到现在,她的右脚一直在无意识地动。脚趾在鞋子里蜷缩、伸展、再蜷缩,像在跳一支别人看不见的舞。她以为她掩饰得很好,但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发现了。
“痒。”她终于承认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脆弱,“很痒。我已经忍了三天了,上一世忍了三年,每次都挠破,每次都感染,每次都烂。这次我不想再挠了,我想让它自己好。但我不知道它能不能自己好,我也不知道我要忍多久。”
她说完就后悔了。
她来找他是谈合作的,是来复仇的,是来当一个冷血、理智、无懈可击的复仇者的。她不该在他面前露出这种表情,这种像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一样的表情。
顾晏辰看了她三秒,然后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药膏。
“吡美莫司。”他把药膏推过来,“非激素类的,对掌跖脓疱病有效。先用一周,早晚各一次,不要挠,不要用热水烫。痒得受不了的时候用冷敷。”
林晚低头看着那个药膏,白色的管身,蓝色的标签,普通的药店就能买到的东西。
但她从来没买过。
上一世她痒的时候,周牧野说:“抹点达克宁不就行了?”她去买了达克宁,没用。她又痒,周牧野说:“你就是太娇气了,忍忍就过去了。”她忍了,没过去。后来烂了,周牧野说:“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看着真恶心。”
她看着桌上的药膏,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你怎么会随身带这个?”她问。
“我不是随身带。”顾晏辰说,“我放在办公室的。上一个项目压力大的时候,我也得过这个病。我知道有多难受。”
林晚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我懂”的平静。像两个在同一个战场上活下来的士兵,不需要多余的言语,一个眼神就够了。
她拿起药膏,攥在手心里。
“合作的事,你考虑一下。”她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我回去把方案再细化一下,三天后给你最终版。如果到时候你还是觉得不行,我不会再来烦你。”
她站起来,转身要走。
“林晚。”顾晏辰在身后叫她。
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三天后见。”
林晚走出大楼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和清冽。她站在路灯下,低头看着手里的药膏,忽然蹲了下来。
她没有哭。她只是蹲在那儿,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脚底还在痒。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痒,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又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层挣扎、蠕动、想要破土而出。
但这一次,她没有挠。
她站起来,打开药膏,脱下鞋子和袜子,借着路灯的光,仔仔细细地涂在了每一个水泡上。
药膏凉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涂上去的瞬间,那种疯狂的痒意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从十级降到了七级,从七级降到了五级。还是痒,但可以忍受了。
可以忍受了。
林晚穿好鞋袜,把药膏揣进口袋,大步走进夜色里。
她要回家。她要细化方案。她要把周牧野欠她的,一笔一笔,全部讨回来。
而这一次,她的脚不会再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