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醒来的时候,满眼是刺目的白。
不是医院的天花板,是订婚宴的纱幔。
她猛地坐起身,掌心还攥着一杯没喝完的香槟。耳边是觥筹交错的笑声,眼前是那张她死都不会忘的脸——裴衍,西装革履,人模狗样,正端着酒杯朝她走过来。
“棠棠,发什么呆呢?该敬酒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温润如玉,眼里全是宠溺。苏棠见过这副表情,上一世她把这当成全世界最温柔的光,为此放弃了保研,掏空了家底,甚至跟父亲决裂。
最后她坐在监狱的会面室里,隔着玻璃听他说:“苏棠,你太蠢了。你不坐牢谁坐牢?”
她父亲心肌梗塞死在医院的时候,裴衍正在跟沈知意开庆功宴。
母亲跟着去了,留下一纸遗书,说对不起女儿,没能保护好她。
苏棠在牢里哭到晕厥,哭到眼泪干涸,哭到后来连狱警都看不下去,悄悄给她递了张纸巾。
而现在,她重生了。
重生在订婚前一周,重生在一切悲剧还没发生的时候。
“苏棠?”裴衍皱了皱眉,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你到底怎么了?”
苏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嫩,纤细,没有牢里磨出的茧子。她缓缓抬起头,对上裴衍那双算计的眼睛,突然笑了。
“裴衍,订婚取消。”
全场安静。
裴衍的表情凝固了零点几秒,随即恢复温柔:“棠棠,别闹。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但是——”
“我说取消。”苏棠把手里的香槟倒在地上,杯子搁在桌上,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裴衍追过来的脚步声,还有宾客的窃窃私语。苏棠没回头,她走得很快,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咔咔作响,每一声都像在跟上一世告别。
她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四月风裹着海棠花瓣扑面而来。
长安街两旁的西府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苏棠站在花树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不是委屈,是庆幸。
上一世她就是在海棠花谢的时候答应订婚的,裴衍选了个满树繁花的日子,说她像海棠花一样好看。她被甜言蜜语冲昏了头,连父亲打来的电话都没接。
那个电话是父亲最后一次主动联系她。
“爸,对不起。”苏棠擦掉眼泪,掏出手机拨了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父亲的声音带着试探:“棠棠?”
“爸,裴衍那个项目别投。他公司的账有问题,我查过了。”苏棠声音很稳,这是她在牢里想了五年的话,“还有,我不跟他订婚了。我想回学校,把保研名额要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说真的?”父亲的声音有些抖。
“真的。”
“好。爸爸信你。”父亲顿了顿,声音哑了,“你回来,爸给你做红烧肉。”
苏棠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
挂了电话,她翻出通讯录里一个存了三年没打过的号码。上一世她总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个人,他是裴衍的死对头,京圈最年轻的投资人,眼光毒辣到让人害怕。
顾衍舟。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低沉的男声:“哪位?”
“顾先生,我是苏棠。裴衍前女友。”苏棠顿了顿,声音清冷,“他手里那个智能仓储项目,原始方案是我写的。你想不想看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明天上午十点,国贸三期,我办公室。”顾衍舟说完挂了电话,干脆利落。
苏棠收起手机,抬头看着满树海棠。花瓣落在她肩上,粉白的一小片,像一只停驻的蝴蝶。
她想起一句诗:庭树不知人去尽,秋来还发旧时花。
海棠不知道人去楼空,年年依旧开得灿烂。可她不是海棠,她什么都记得。
这一世,她要让那些欠她的人,把账一笔一笔还回来。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苏棠准时出现在国贸三期楼下。她穿了件黑色西装裙,头发盘起来,妆容干净利落,不像二十二岁的学生,倒像三十岁的职场精英。
这身打扮是她在牢里反复琢磨过的。裴衍喜欢女人穿得温柔乖巧,所以她上一世永远是小碎花裙配平底鞋,像个没长大的小姑娘。
她这辈子不伺候了。
前台领她进了顾衍舟的办公室,视野开阔,整面落地窗对着CBD的天际线。顾衍舟坐在黑色皮椅上,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转着一支笔。
他比苏棠记忆里年轻,眉眼锋利,薄唇微抿,看人的时候目光像刀子。
“坐。”他抬了抬下巴。
苏棠坐下,从包里掏出一沓文件,推过去。那是她昨晚熬到凌晨三点整理出来的,项目核心算法、供应链方案、成本测算模型,事无巨细。
顾衍舟拿起来翻了五分钟,表情没变,但翻页的速度慢下来了。
“这都是你做的?”他抬眼。
“裴衍拿给你的版本,删了最核心的算法模块,报价也虚高了百分之四十。”苏棠不答他的话,直接说重点,“你如果按他那个方案投,至少要亏八千万。”
顾衍舟放下文件,身体往后靠了靠,打量她的眼神变了。
“你想要什么?”
“我要裴衍在这个行业里做不下去。”苏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窃取我的商业方案,我可以提供证据。他公司偷税漏税,我也有记录。另外,他合伙人沈知意涉嫌伪造合同,这些东西够你们法务团队忙一阵了。”
顾衍舟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比冷着脸更危险,像一头发现猎物的豹子。
“苏棠,我查过你。二本保研到顶尖院校,专业成绩第一,大三就拿了全国算法大赛金奖。裴衍那个废物,配不上你。”
苏棠没接话。
“方案我收了,价格按市场价算。”顾衍舟站起身,朝她伸出手,“合作愉快。”
苏棠握住他的手,掌心干燥温热,力道很稳。
“合作愉快。”
从顾衍舟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苏棠手机震了三下。裴衍的微信,连着三条,语气从温柔到焦急再到隐隐威胁。
裴衍:棠棠,你昨天说的是气话对不对?我们好好谈谈。
裴衍:你知道我为了订婚准备了多久,你突然这样对得起我吗?
裴衍:苏棠,你爸那边我已经打过电话了,他说投资的事再考虑。你是不是跟他说什么了?
苏棠看完,面无表情地把消息截图保存,然后拉黑。
她刚做完这些,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接起来,是沈知意温柔到发腻的声音:“棠棠,我跟裴衍哥在咖啡厅等你,你过来好不好?有什么误会我们说清楚。”
苏棠差点笑出声。
上一世沈知意就是用这种语气,把她骗到咖啡厅,然后当着裴衍的面演了一出“我为了你们的幸福愿意退出”的苦情戏。她当时感动得不行,觉得知意姐真好,结果转头沈知意就跟裴衍上了床。
“行,地址发我。”苏棠挂了电话,打车过去。
咖啡厅在裴衍公司楼下,苏棠到的时候,沈知意正坐在裴衍旁边,眼眶微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裴衍看见苏棠,立刻站起来,伸手想拉她:“棠棠,知意专门从上海飞过来劝你,你就别任性了。”
苏棠避开他的手,在对面坐下。
“苏棠,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但是裴衍哥真的对你很好。”沈知意声音柔柔的,“你看他为了你,连公司最核心的项目都让你参与,你这时候离开,不是让他难做吗?”
苏棠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沈知意,你脖子上这条项链,是上个月裴衍去杭州出差买的吧?定制款,刻了你的名字缩写。”
沈知意脸色一白。
裴衍的眼神慌乱了一瞬,随即皱眉:“苏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苏棠笑了笑,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文件夹,“那你要不要看看,你们俩从去年三月到现在的开房记录?一共四十七次,我连酒店小票都给你们留好了。”
她把手机转过去,屏幕上是清晰的扫描件,每一张都标注了日期。
沈知意的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却僵住了,像个被戳破的气球。
裴衍的脸彻底沉下来:“你查我?”
“不是你让我参与公司核心项目的吗?”苏棠歪了歪头,笑容天真,“裴衍,你的邮箱密码是你生日,你们的聊天记录我看了个遍。那句‘等苏棠把家里钱骗出来就甩了她’,是你跟沈知意说的吧?”
咖啡厅里其他客人开始侧目。
裴衍的脸色铁青,沈知意已经哭不出来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苏棠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忘了告诉你们,智能仓储的方案我已经卖给顾衍舟了。裴衍,你那个项目明天就会被他截胡。至于沈知意——”她低头看着这个上一世害得她家破人亡的女人,“你伪造合同的事,我已经实名举报了。经侦那边应该很快会找你喝茶。”
沈知意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苏棠你疯了!”
“我没疯。”苏棠拿起包,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裴衍,你爸上个月转给你的那笔钱,是用来补税的吧?你拿去投了虚拟货币,全亏了。这事你公司其他股东知道吗?”
裴衍瞳孔骤缩。
苏棠没再看他,径直走出咖啡厅。
阳光很好,街边的海棠花开得正盛。她站在花树下,深呼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衍舟发来的消息:“法务看了你的材料,很满意。下周一来上班,职位你定。”
苏棠回了个“好”,然后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爸,红烧肉做好了没?我饿了。”
电话那头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父亲笑得很响:“好了好了,就等你回来!”
苏棠挂了电话,眼眶有点热。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的家人。
她也不会再做任何人的垫脚石。
她要站到最高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看见——苏棠这个名字,从来不需要依附任何人发光。
海棠花瓣落了她满肩,像上一世的眼泪,又像这一世的勋章。
庭树不知人去尽,秋来还发旧时花。
可她知道,人去了,就再也不会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