璀璨的,华丽的,每一颗水晶都折射着刺目的光。她认得这盏灯,这是陆时寒买下第一套别墅时,她亲手挑的。那时候她以为这是幸福生活的开始,却不知道那是地狱的门廊。

她猛地坐起来,心脏剧烈跳动。

沈鸢睁开眼的时候,入目是那盏水晶吊灯。

不对,这盏灯应该在火灾里被烧毁了,和她的人生一起。

“沈鸢,你考虑清楚了吗?明天就是订婚宴了,保研的推荐信我已经帮你准备好了,你签个字放弃就行。”

沈鸢睁开眼的时候,入目是那盏水晶吊灯。

温润的男声从身侧传来。沈鸢僵硬的转过头,陆时寒就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眼间是恰到好处的关切。

他穿着那件藏蓝色的羊绒衫,是她用第一份实习工资买的。年轻五岁的脸上没有后来的阴鸷,只有伪装得天衣无缝的温柔。

沈鸢的手在发抖。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白皙,纤细,没有那些在监狱里磨出来的茧子和伤痕。指甲上还涂着淡粉色的甲油,是她曾经最喜欢的颜色。

上一世,她就是在这一刻签了那份放弃保研的协议,把自己的人生双手奉上,换来的却是——

陆时寒和她的闺蜜苏婉柔在床上翻滚的画面。

陆时寒挪用她父母公司资金后,父亲心脏病发死在医院走廊的惨状。

母亲一夜白头,从二十八楼跳下去的场景。

还有她自己,被诬陷商业欺诈,在牢里蹲了三年,出来后发现一切都没了,最后一场“意外”火灾,把她的命也收了。

“沈鸢?”陆时寒微微皱眉,伸手想碰她的脸,“你怎么了?是不是最近准备订婚太累了?”

沈鸢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后一缩,那动作太快太明显,陆时寒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被他压下去,换上更温柔的语调:“我知道你压力大,等订婚宴结束就好了。婉柔说得对,女人嘛,找个好男人才是最重要的。你保研读再多书,不也是为了找个好工作?我有公司,你直接来帮我,比读研强多了。”

婉柔说得对。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精准的扎进沈鸢的心脏。上一世她就是被这句话骗了,被苏婉柔那张伪善的脸骗了,以为她是真心为自己好。结果呢?那个贱人一边劝她放弃事业,一边爬上陆时寒的床,还亲手把她送进了监狱。

沈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惶已经全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

她伸手,接过那份放弃保研的协议。

陆时寒嘴角微微上扬,那种志在必得的笑容,和上一世一模一样。他以为自己又要得手了。

刺啦——

沈鸢当着陆时寒的面,把那份协议撕成两半,四半,八半,碎纸片纷纷扬扬的落在地上,像一场荒谬的雪。

陆时寒的笑容僵住了。

“沈鸢,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依然温和,但眼底已经带上了压抑的怒意。

沈鸢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那些碎纸上,走到衣帽间前拉开门,从里面拖出一个行李箱。她动作干脆利落,拉开衣柜,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扔进行李箱。

“沈鸢!”陆时寒站起来,声音终于沉了下去,“你在闹什么?是不是婚前焦虑?我理解你的情绪,但你不能——”

“你不能这样对我。”沈鸢接上他的话,语气平静得不像话,“你说,我为你放弃了那么多,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反悔?你说,婉柔对你多好,一直在帮你说好话,你怎么能因为一时冲动就毁了我们的感情?”

陆时寒的瞳孔微微收缩。

沈鸢把最后一件大衣塞进行李箱,拉上拉链,直起身看着他。她的眼神清澈而锋利,像冬天里结冰的湖面,映出陆时寒那张虚伪的脸。

“这些话,上一世你说了无数遍,我每一遍都信了。”沈鸢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陆时寒,你的剧本我太熟了,不用再演了。”

陆时寒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盯着沈鸢,像是在辨认什么,良久才开口:“你在说什么?什么上一世?沈鸢,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产生幻觉了?”

沈鸢没有回答。她拉着行李箱走向卧室门口,路过陆时寒身边时停了一步,侧头看着他。

“陆时寒,你那个跨境电商的项目,资金链撑不过三个月了吧?你以为娶了我就能拿到我爸的投资?做梦。”

陆时寒的表情终于维持不住了,眼底闪过一丝惊骇。那个项目的资金问题他谁都没告诉,连苏婉柔都不知道,沈鸢怎么会——

“还有,”沈鸢的声音轻飘飘的,“你最好给苏婉柔打个电话,问问她手里那份你们一起做的假账,藏好了没有。”

她拉开门,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行李箱轮子碾过地毯的沉闷声响。沈鸢一直走到电梯口才停下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手还在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

老天爷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这一次,她要把所有欠她的,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男人。

黑色大衣,深灰色围巾,五官冷峻得像刀刻出来的,眉眼间带着一种疏离的矜贵。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低头看,听到动静抬了一下眼。

顾衍之。

沈鸢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但很快恢复平静。上一世她对这个人的印象仅限于“陆时寒的死对头”,后来她入狱前,听说顾衍之的公司收购了陆时寒濒临破产的企业,陆时寒那几年所有的挣扎,在顾衍之眼里不过是一场笑话。

“进吗?”顾衍之的声音低沉清冽。

沈鸢拉着行李箱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缓缓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个人。

顾衍之的视线落在她的行李箱上,又移到她脸上,停了一秒。沈鸢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大衣,头发散着,眼眶微红,活像一个深夜离家出走的可怜虫。

但她不在乎了。

“顾总。”沈鸢突然开口。

顾衍之微微挑眉,似乎意外她认识自己。

沈鸢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陆时寒手里那个跨境电商项目,用的是我的商业计划书。那份计划书里关于东南亚市场的供应链整合方案,我做了三个月的调研,每一个数据都是真实的。你如果感兴趣,我可以把完整版发给你。”

顾衍之的眼神变了。他原本只是礼貌性的扫一眼,此刻却认真打量起面前这个穿着睡衣、拖着行李箱的女人。

“你和陆时寒什么关系?”他问。

“明天之前是未婚妻,现在不是了。”沈鸢说得很干脆,“而且我可以告诉你,他的项目资金链已经断裂,他那份商业计划书里关于融资到位的部分全是假的。你如果想吞掉他的公司,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沈鸢拉着行李箱走出去,身后传来顾衍之的声音:“你怎么知道我想吞掉他的公司?”

沈鸢没有回头,嘴角微微上扬:“因为你是顾衍之,而陆时寒挡了你的路。”

她走进夜色里,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最后一丝残留的恍惚。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婉柔发来的消息:“鸢鸢,时寒说你突然走了?你们怎么了?你别任性啊,时寒对你那么好,你要珍惜!”

沈鸢看着这条消息,几乎要笑出声来。上一世苏婉柔就是用这种口吻,一边劝她“珍惜”,一边在背后捅刀子。

她打了几个字回过去:“苏婉柔,你脖子上那条蒂芙尼的项链,是陆时寒送的吧?上周三晚上,你们在君悦酒店开房,他刷的是我的副卡。”

消息发出去,对面瞬间安静了。

沈鸢把手机揣进兜里,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机场。”

她现在的目的地只有一个——回家。回那个上一世她为了嫁给陆时寒而决裂的家,回那个父亲还在、母亲还在的家。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他们。

出租车上,沈鸢打开手机,翻出一个尘封已久的号码。那是她研究生导师李教授的号码,上一世她放弃保研后,李教授痛心疾首的给她打过很多次电话,她一次都没接。

她深吸一口气,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精神的声音:“哪位?”

“李老师,我是沈鸢。”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我想问一下,保研的名额,还来得及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声如释重负的笑:“来得及,当然来得及。我就知道你迟早会想通的。推荐信我已经写好了,就等你签字。”

沈鸢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上一世她失去了太多,这一世她要一样一样的拿回来。

车子驶上高速,城市的灯火在车窗外连成一条光带。沈鸢擦干眼泪,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列清单。

第一,阻止父母给陆时寒投资。

第二,拿回自己的商业计划书版权。

第三,搞定顾衍之这个合作伙伴。

第四,让陆时寒和苏婉柔付出代价。

她一条一条的写,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眼底的泪光已经被冷厉取代。

出租车驶过跨江大桥,江水在夜色里泛着暗沉的光。沈鸢偏头看向窗外,忽然看到桥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旁站着一个人,正抬头看着她所在的这辆出租车。

隔着车窗和夜色,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那个身形,那个站姿——

是顾衍之。

他怎么会在这里?

出租车很快驶过大桥,把那个人和那辆车都甩在了身后。沈鸢皱起眉,但很快就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不重要,现在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必须快。

因为上一世,陆时寒就是在他们订婚后的第三天,骗走了她父亲两千万的投资。

这一次,她要在那之前,先毁掉陆时寒所有的路。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陆时寒发来的一段语音。沈鸢点开,听到他压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沈鸢,你别冲动,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谈。你一个人跑出去不安全,告诉我你在哪,我去接你。”

沈鸢听完,面无表情的打了一行字:“陆时寒,你猜我现在在哪?”

发完之后,她把他拉黑了。

出租车在夜色里疾驰,沈鸢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上一世最后的画面——火光冲天,浓烟呛得她喘不过气,她在最后那一刻听到了门被踹开的声音,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那个声音,不是警察,不是消防员。

那个声音低沉清冽,和今晚在电梯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沈鸢猛地睁开眼睛。

不可能。她上一世和顾衍之没有任何交集,他怎么可能会出现在火灾现场?

一定是她记错了。临死前的幻觉,做不得准。

她重新闭上眼睛,把所有杂念都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而这场仗的第一步,就是回到那个上一世她亲手推开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