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滨,惊雷裂空。乌云堆得跟打翻的墨缸似的,压得海平面都矮了三分。虚云老道立在孤屿礁石上,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让狂风扯得猎猎作响,活像面快散架的旗。他心里头明镜似的——今日这九九八十一道紫霄雷劫,怕是熬不过去了。倒不是修为不够扎实,实在是心头那点旧债,沉得坠人。
“噼啪——轰!”
第一道雷还没劈到脑门顶上,海面突然炸开,黑浪里猛地蹿出条庞然巨物!好家伙,那玩意儿头顶生角,身披黑鳞,腹下四爪寒光闪闪,一双灯笼大的金瞳死死钉在虚云身上,里头翻腾的恨意几乎凝成实质。
虚云先是一愣,掐指的手停在半空,眯着眼瞅了半晌,脸上那点临劫的肃穆慢慢化开,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恍然,紧接着就是一股子酸涩直冲鼻尖。他嗓子眼发干,声音飘忽得自己都嫌:“是……玄真我儿?”
那黑蛟口吐人言,声如金铁摩擦,震得海浪倒退:“老东西!还记得你这不成器的徒儿?俺等你这一日,等了三百年!”
海风里顿时弥漫开一股咸腥气,混着陈年旧事的霉味。
虚云眼前有点发花。三百年前,他还是凌云宗里最耀眼的长老,在山脚下捡到个饿得啃树皮的娃娃。娃娃有双清亮的眼睛,看着人的时候,像山涧里刚化开的泉水。虚云给他取名玄真,带上山,算是入了门墙。可那会儿虚云正痴迷于推演一门上古剑诀,整日闭关,对这小徒弟,也就是想起来丢本功法,问起来随口点拨几句。“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嘛,宗门里都这么讲,他也觉得没错。
谁承想这孩子心气高,又没人时时盯着,自个儿胡练瞎闯,竟走了岔路,真气逆行。等虚云被静室外的惨叫惊动,破关而出时,玄真已经脉尽毁,奄奄一息,最后一丝生机断绝前,那双眼望着他,里头的光一点点灭下去。虚云当时只觉得遗憾,叹一声“福薄缘浅”,便将他埋在后山,转身又钻回了他的剑诀里。
如今看来,那孩子一缕怨魂不散,竟附在了当时埋骨处一条偶然经过的黒水玄蛇身上。蛇属阴,怨魂属煞,经年累月,吸聚阴煞地气,硬生生修成了这半步蛟龙的凶物。它忍了三百年,就等着虚云渡劫这最虚弱的一刻。
“师父?”黑蛟狂笑,搅得怒涛如山,“你现在倒肯叫一声徒儿?当年我求你指点时,你何在!我气血逆行痛不欲生时,你何在!你心里只有你的大道,你的剑!我们这些徒弟,在你眼里算个啥?怕不是路边的草芥,死了也就死了!”
每一问,都像一记重锤砸在虚云心口。他想起自己其他几个徒弟,好像……也没比玄真好多少。大徒弟醉心炼丹,炼到丹炉爆炸毁了半张脸;二徒弟下山除妖,因学艺不精反受了重伤……他总觉着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却从没想过,自己这“放羊”似的教法,本身就是一种过错。这就像农人撒下种子却从不浇灌,任其自生自灭,还怪地里长不出好庄稼,没这个道理嘛!
雷劫可不管人间的恩怨,第二道、第三道天雷接连轰下,威力陡增。虚云一边手忙脚乱地祭出法宝抵挡天威,一边还要分神警惕那虎视眈眈的恶蛟,真是腹背受敌,苦不堪言。一道雷光擦过,把他袖子燎去半截,好不狼狈。
“瞧见没?”黑蛟讥讽,“这就是你的大道?自顾不暇!”
虚云喘着粗气,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忽然把手里那面宝贝似的护心镜给扔了,朝着黑蛟方向踉跄几步,竟是不管头顶汇聚的更大雷团了。他望着那双恨意滔天的金瞳,里面映出自己此刻仓皇的老态。
“玄真……”他开口,声音里带着雷劈后的嘶哑,和一种彻底卸下什么的疲惫,“是为师错了……当年,我只以为传下功法便是尽责,却忘了‘教’字旁边,还立着个‘育’字。 教你神通,更该教你持守本心;给你翅膀,更该告诉你何处有风暴。我生受了你这‘师父’的名分,却未尽到半分‘师父’的实责。你今日之恨,皆由我起。”
他顿了顿,迎着那噬人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徒儿,放过为师吧…… 不是求你这蛟龙之身饶我残命,是求我那早已死去的徒儿玄真,能放过他心里那个,困了他三百年的、只会闭关的冷漠师父。”
这话说得,跟寻常讨饶全然不同。黑蛟周身翻腾的煞气,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第四十九道天雷正在云层里蓄力,紫电蛇舞,照得天地惨白。虚云却像是看不见了,他索性在湿滑的礁石上盘腿坐下,姿态是多年未有的松懈,甚至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你不是问我,心里只有大道么?”他自嘲地扯扯嘴角,“那剑诀,我两百七十年前就推演完了。厉害是真厉害,一剑出,能断江分海。可练成那天,我站在这山巅,四下空空,忽然就不知道这剑该使给谁看,该传给谁了。” 他抬眼,目光像穿过三百年的烟云,“那时候我才开始后怕,才开始一个一个去想你们的样子。大徒弟的脸,二徒弟的伤……还有你,玄真,你最后看我的那一眼。 我这‘大道’,原来走得这般孤绝,这般……没滋味。”
“这些年,我暗中寻过能重塑道基的仙药,访过能滋养残魂的秘地。东西备了些,可一直没脸,也没觉着有用。”他抖抖索索地从怀里摸出个不起眼的灰布袋子,不是啥光华璀璨的储物法宝,就真是个粗布袋子,“里头有枚‘九转化生丹’,还有一块‘养魂暖玉’。药能固本,玉能温魂。本来想着,扛过这次雷劫,拼着折损千年修为,去那幽冥边界撞撞运气,看能不能找到你散掉的一星半点儿魂魄……”
黑蛟巨大的身躯僵在半空,那滔天的凶焰像是被泼了盆冰水,滋滋作响,却还在强撑着:“现在说这些,又有何用!我这副鬼样子,还能回头吗?”
“怎么不能!”虚云猛地提高声音,又被一阵咳嗽打断,他缓了口气,眼神却亮得灼人,“你借蛇身修蛟形,固然走了偏锋,怨气为核,却也阴差阳错聚拢了魂魄,留住了灵智根本!这便是天大的机缘!徒儿,放过为师吧…… 也放过你自己。莫让恨意成了你真正的牢笼。为师如今想透了,教徒弟不是放羊,是栽树。得除虫,得剪枝,得看着它往直里、亮堂里长。我从前没做的,现在,往后,补给你,成吗?”
他举起那灰扑扑的袋子,神色是近乎笨拙的诚恳:“咱不急,慢慢来。先化去这身怨煞阴力,固住本源魂魄。蛟身也好,别的什么身也罢,咱重头筑基。这回,为师守着你,一步也不走开。剑诀?丹药?阵法?你想学啥,咱就学啥,不想学,咱就看看云,钓钓鱼。道啊,或许不在那孤高的山巅,就在这有烟火气的人间陪伴里。”
“轰隆——!”
第八十一道也是最后一道,也是最粗最骇人的天雷,终于撕裂苍穹,直贯而下。那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虚云没动,黑蛟玄真却发出一声震动沧溟的咆哮,那庞大如山峦的蛟身竟猛地腾起,悍然撞向那道足以毁灭虚云的终极雷光!
“老家伙!你的命,得留着还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