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山里的日子,过得就跟村口那潭水似的,一眼能望到底,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慌。林朔捏着粉笔,在黑板上划拉着今天要教的生字,底下一帮小娃娃摇头晃脑地跟着念。窗外的山雾慢吞吞地飘着,时间在这里好像淌得特别慢,慢到能让一个人把前半辈子那些血啊火啊的事儿,都腌成了隔夜的凉茶,滋味还有,但那股冲劲儿早没了。
六年前昆仑山那档子事,知道的人不多,活下来的就他一个。什么巨蟒渡劫,什么全球猎人精英汇聚,最后全都交代在那儿了-1-2。他捡了条命回来,躲进这鸟不拉屎的山村,真就当起了孩子王。挺好,真的挺好,至少晚上睡觉,不用再竖着一只耳朵听动静。
可这世上的平静,它就是个琉璃盏,看着漂亮,一碰就碎。
碎掉的那天,跟往常没啥两样。下课钟敲响,娃们呼啦啦跑出院子,卷起一地尘土。林朔拍着身上的粉笔灰,正要转身回他那间小土屋,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门槛外头,有个东西在将落未落的日头底下,幽幽地反着光。
他走过去,蹲下身。捡起来的,是一片鳞。
一片足足有他巴掌那么大的、黑黢黢中透着暗金纹路的鳞片。冰凉,坚硬,边角锋利得能割手。指腹摸上去的刹那,一股子寒气“噌”地一下就顺着指尖钻进了天灵盖,激得他后脖颈的汗毛全体起立敬礼。紧接着,就是一股子几乎要把他淹没的、熟悉又恐怖的腥气。这气味,剥了他六年的皮他都认得!
是它!昆仑山那条本该“死去”的巨蟒-1-3!
林朔捏着那片鳞,指关节捏得发白。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他耳朵边狠狠敲了一记闷锣。六年前那遮天蔽日的黑影,同伴们凄厉的惨叫,混合着血肉和泥土的污浊气味……全活了,翻江倒海地涌回来。他喉咙里泛上一股铁锈似的甜腥味,胃里一阵翻搅。
它不是死了吗?所有人都看见了,它明明……难道当年那场惨烈到极点的围猎,最后所谓的“成功”,不过是它金蝉脱壳的一场戏?这枚鳞片,是意外脱落,还是……它故意送来的战书?
平静了六年的心,一下子被砸了个窟窿,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他知道,自己的安稳日子,到头了。
这鳞片像个烧红的炭块,揣在他怀里,烫得他坐立不安。夜里做梦,都是那条巨蟒冰冷的竖瞳,在无边的黑暗里盯着他。就在他快要被这种无声的逼迫逼疯的时候,找上门的人来了。
不是村里人。领头的是个女人,穿着利落的户外装,眉眼精致,但眼神里透着股学者式的执拗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她自我介绍叫Anne,是个搞神秘生物研究的-1。她身后跟着个铁塔似的汉子,寸头,作战服,浑身肌肉绷得跟岩石块似的,眼神扫过来像探照灯,他叫魏行山,是Anne雇来的安保头子-1。
“林老师,我们为这个而来。”Anne没有多废话,直接摊开手。她掌心里,赫然躺着另一枚几乎一模一样的巨大鳞片。“我们在南边一个刚被冲开的江底遗迹里发现的。不止一枚。我们……需要专业人士的帮助。”
林朔没接话,只是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粗茶。心里头却跟明镜似的。专业人士?这世上还能比他更“专业”地跟那东西打交道么?Anne和魏行山代表的,恐怕是另一个对“禁区”和里面东西感兴趣的组织或势力-1。他们找到这里,绝不仅仅是巧合。
“你们知道‘禁区猎人’是干什么的吗?”林朔吹开茶沫,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Anne和魏行山都愣了一下-1。
Anne犹豫了一下:“我们查阅过一些模糊的记载。据说是一群有古老传承、专门处理普通世界无法理解的‘异常’与‘禁区’事件的人。他们追踪的,往往不是常规意义上的野兽……”
“是‘异兽’。”林朔截断她的话,放下茶杯,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能引动天象的巨蟒,能在深水称王的虺龙,还有那些藏在更古老地穴里、连名字都带着禁忌味道的东西-1。猎人要做的,不只是猎杀,有时候是封禁,有时候是沟通,用的也不是普通的枪炮。”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己屋内墙上挂着的那张不起眼的长弓。“得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牧器’,和一点点……特别的血脉本事-1。干这行,九死一生是家常便饭。昆仑山那次,就是血淋淋的例子。”
这话既是说给他们听,也是说给自己听。他在重温那个世界的残酷法则。
魏行山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显然对这些神神叨叨的说法不太感冒,但出于职业素养没吭声。Anne的眼睛却亮了起来,那是一种找到关键线索的兴奋:“所以我们找对人了!林先生,那东西没死,而且它的活动迹象最近在增多。我们怀疑它在找什么,或者……在准备什么。不能再等了!”
林朔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山里的夜,黑得特别实在。
他想起白天教室里孩子们的笑脸,想起自己这六年来逐渐沉下去的心。可他也想起当年死在昆仑山的那些面孔,他们有的是为名,有的是为利,有的纯粹就是傻大胆,但最后都成了一抔土。如果那巨蟒真的卷土重来,现在的平静,这山村,这些孩子,还能保得住吗?
“禁区猎人这个行当,还有条不成文的规矩,”林朔最终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深又长,像是把六年的安稳都吐了出去。“自己惹下的因果,得自己去了断。当年昆仑山的事,我侥幸活了,但这债,没清-1。它找上门,就是来讨债的。”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了那张落满灰尘的长弓。手指拂过弓弦,一声低沉到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在空气中漾开,仿佛沉睡的老伙计打了个哈欠,醒了过来。
“给我说说你们发现的江底遗迹,还有,你们到底还知道些什么。”林朔的眼神变了,那个温和甚至有些暮气沉沉的山村教师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Anne和魏行山从未见过的锐利和冰冷,像他手中即将搭上弓弦的箭簇。“这事儿,怕不是一条侥幸未死的畜生那么简单。你们找到我,说不定也是别人棋盘上的一步棋。”
Anne和魏行山对视一眼,神情都严肃起来。他们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他身上藏着的秘密和危险,可能比他们带来的鳞片和遗迹情报,还要深得多。
山风穿过破旧的窗棂,呜呜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低声呜咽。林朔知道,他教师的身份,连同这六年的伪装,从摸到鳞片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撕得粉碎。前路等着他的,是比昆仑山更幽深的洞穴,更诡异的遗迹,和一层叠一层的谜团-1。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他以为早已结束的、关于禁区猎人的宿命。这一次,他不再是为了生存或是责任而战,更像是一场迟到了六年的、必须面对的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