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镇上的人都说老陈头疯了,整天背个破布包往深山里钻,一去就是好几天。他那布包我见过一次,里边装着半块硬邦邦的馍、一竹筒水,还有一本边角都卷起来的《桃花源记》复印本,纸页黄得跟秋天落叶似的。别人笑他,他也不恼,就眯缝着眼,用那口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说:“你们不懂,那地方真有的,就在桃花深处桃花源,我爷年轻时撞到过!”-1-6

老陈头是我爷爷那辈的人,年轻时是十里八乡最好的樵夫。他说的故事,版本很多,但核心就一个:四十年前,他追一头受伤的麂子,闯进了一片从来没到过的山谷。那正是三月,山谷里桃花开得像烧起来的云霞,遮天蔽日,香得人晕乎乎的。穿过林子,岩壁上有个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的缝,他挤进去,里头黑得吓人,只能摸着湿漉漉的石头往前挪。就在他觉得气都喘不上来的时候,前头忽然有光,再走几步,“我的老天爷啊”,他常学着自己当年的语气,“豁然开朗!”-3-5

寻觅桃源记

那是个小盆地,土地平得像擀过的面,几间土墙灰瓦的屋子挨着小溪,田里的秧苗绿得发亮,几个穿粗布衣裳的人在锄地,见到他,惊得锄头都掉了。他们说的话调子有点古,但连猜带比划也能明白。他们自称祖上是很久很久以前为躲兵祸逃进来的,再没出去过。他们不知道啥皇帝,也不知道山外头是啥年月,日子就是跟着日头和月亮走,种田吃饭,养鸡织布-3。他们留老陈头住了几天,吃的是刚摘的菜、新舂的米,晚上能看见“比碎银子还密的星星”。临走前,一位最年长的老者拉着他的手,叠声说:“后生啊,这儿没什么好的,莫要跟外人提咯。”-4

老陈头发誓说自己沿路做了记号,可回头带着村里几个大胆的后生去找,在那一带山里转了半个月,桃花林子倒看见几片,可那“初极狭,才通人”的山缝,就像被山神爷伸手抹掉了,再也寻不见了-5。这事儿就成了镇上一桩著名的“疯谈”。只有我们这些半大孩子,夏天缠着他讲了一遍又一遍。他讲到桃源里晚上不锁门,讲到哪家做了好吃的全村孩子都能分一碗时,眼睛里有种我们看不懂的光。大人们听了就叹气:“这老头,是想过那种好日子想魔怔了。”

寻觅桃源记

我离开小镇去外省读书工作,很多年没想起老陈头和桃花深处桃花源的故事了。城里生活就像上了发条的陀螺,忙着赶路,忙着应付,心里头那根弦总是绷着,找不到落地的时候。直到今年春天,公司一个大项目黄了,感情也亮起红灯,我请了年假,像条丧家犬似的逃回老家。心里头空落落的,看啥都烦。

回去第二天,就在镇尾小河边上看见了老陈头。他更老了,背驼得像张弓,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望着远处的山出神。我递了根烟给他,他摆摆手,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三娃子(我小名),我大概知道当年为啥找不着了。”

他说,这几十年来,他翻来覆去想,桃花深处桃花源,恐怕不单单是个藏起来的地方。它像是个……是个“念想”的窝。“你心里头焦得很,像着了一把火的时候,它就不见。你啥也不想,就跟走路、看云、听溪水响的时候,它兴许就在哪个拐角。”他说话慢,带着那种古老的方言尾音,“那地方,怕不是用脚找的,是用‘心’找的。我当年撞进去,是追麂子追得忘了一切,眼里心里就只有前头那个影儿。后来一门心思要去‘找’,带着人,带着念想,它反倒躲起来了。”-1

我听着,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老陈头颤巍巍从怀里掏出那本破册子,翻到一页,指着说:“你看这里,‘南阳刘子骥,高尚士也,闻之,欣然规往。未果,寻病终’。古人早就明白啦。”-7 我忽然想起《桃花源记》里那句“不足为外人道也”-3。以前只觉得是叮嘱保密,现在品出别的滋味:有些极好的东西,它本身的模样,就是无法被当成一个明确的目标去追逐、去言说、去复制的。你想着“占有”或“到达”,它便消散了。它只存在于“忘记”的那个瞬间。

假期的最后几天,我没再琢磨自己的糟心事。每天睡到自然醒,下午就跟老陈头去山脚转转,他不说找桃源,就认认草药,看看鸟窝。傍晚回家,吃我妈做的简单饭菜,咸了淡了都香。离镇前那天下午,我一个人走到小时候常去玩的后山。春深了,林子绿得沉甸甸的,野桃花早就开败了。我走到一身汗,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什么也没想,就听着风穿过树叶,沙沙地响,看着阳光被枝叶剪得碎碎的,撒了一地。

就在那一刻,没来由地,心里头那片焦灼的硬块,好像被这风声、这光斑慢慢泡软了,融开了。我当然没见到什么良田美池桑竹-5,但我好像有点懂了老陈头眼睛里那种光。桃花深处桃花源,或许从来就不是一个地理上的坐标。它是对“鸡犬相闻”那份简单安宁的渴望-5,是对“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那种生命状态的想象-3,是藏在每个人心里头,对抗外界兵荒马乱的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坞堡”-8。你能感受到它的时刻,不是在抵达,而是在你忘记寻找,内心真正平和下来的某一个“豁然开朗”的瞬间。

我下山时,回头望了望暮色中的群山。山还是那些山,但好像又有点不同了。老陈头找了一辈子,也许他早就找到了,只是他自己还没完全明白。而我呢,我得回我的城市“战场”去了,但心里好像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说也奇怪,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你不再死盯着那个所谓的“桃源”时,反而觉得自己身上,开始有了那么一点点能让自己“怡然”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