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子林的风,还是那样冷。
乔峰睁开眼的时候,满目都是丐帮弟子的身影。马夫人康敏站在人群前方,一双含泪的眼睛正楚楚可怜地望着他,嘴唇微微颤抖,仿佛随时要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来。
他认得这个表情。
上一世,就是这个女人,用一封密信、几句谎言,将他的身世撕开一个血淋淋的口子,让他从万人敬仰的丐帮帮主,一夜之间沦为中原武林人人唾弃的契丹狗。
乔峰闭了闭眼。
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少室山上的大战,雁门关外的断箭,阿朱死在他怀里的模样,以及那支穿透胸膛的断箭。
他死过一次了。
“帮主——”全冠清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带着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伪善和恭敬,“马副帮主惨死之事,还请帮主给弟兄们一个交代。”
乔峰睁开眼。
他没有像上一世那样,一脸茫然地问“什么交代”,也没有等着康敏把那封伪造的书信公之于众。
他笑了。
那笑容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是苦笑,不是怒极反笑,而是一种让人心底发寒的、了然的、带着杀意的笑。
“全冠清,”乔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你是想让我交代马大元的死因,还是想让我交代——我是不是契丹人?”
全场死寂。
康敏的脸色瞬间变了。
全冠清的瞳孔骤然收缩,后退了半步,仿佛见了鬼。
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这个局布了这么久,每一步都算得天衣无缝,乔峰怎么可能提前知晓?
“帮主,属下不明白您在说什么……”全冠清勉强稳住声音。
“你不明白?”乔峰往前踏了一步,降龙十八掌的内力在体内流转,掌风激荡,吹得周围人的衣袍猎猎作响,“那我问你,汪帮主留在少林寺的那封信,你从哪儿拿到的?”
全冠清的脸彻底白了。
康敏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那封信是她从汪剑通的遗物中找到的,交给全冠清时,她千叮万嘱此事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
可乔峰怎么知道的?
“还有你,马夫人。”乔峰转头看向康敏,目光如刀,“你说马大元是被我所杀,那我想问问——马大元的遗孀,为何会与我丐帮叛徒白世镜私下往来密切?要不要我把你们那些事,当着天下英雄的面,一件一件说清楚?”
康敏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唇却开始发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这个人不对。
上一世的乔峰,在她的计谋面前,是被动、愤怒、百口莫辩的。他会吼,会怒,会被情绪裹挟着做出错误的判断。可眼前这个乔峰,冷静得不像活人,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预判。
他仿佛已经知道所有答案。
“你血口喷人!”康敏终于挤出声音,声音尖锐得刺耳,“我一个弱女子,你凭什么污我清白!”
“污你清白?”乔峰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然后看向人群中的白世镜,“白长老,你说呢?”
白世镜浑身一颤。
他下意识地看向康敏,康敏也正死死地盯着他,眼神里有警告,也有哀求。白世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这个局,从一开始就错了。他们以为自己在算计乔峰,可现在看起来,从头到尾,他们才是被算计的那一个。
“帮主,我……”白世镜的额头渗出汗珠。
“你不必现在说,”乔峰抬手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给你三天时间,你自己想清楚,是主动交代,还是等我把证据摆在天下人面前。你自己选。”
白世镜腿一软,险些跪下去。
他知道乔峰说得出来就做得到。这个人从来不打诳语。
全冠清见势不妙,突然拔高声音:“帮主!你这是要威逼利诱、封住弟兄们的嘴吗?就算白长老有什么把柄在你手上,也改变不了你身世的事实!”
“身世?”乔峰转过身,正面全冠清,一字一顿,“你说我是契丹人,证据呢?”
“汪帮主的遗信就是证据!”
“遗信呢?”
全冠清愣住。
他下意识地摸向袖中,那封信明明就在那里,可此刻他却怎么也不敢拿出来。因为乔峰的反应不对——一个真正心虚的人,不会这样镇定。乔峰越是镇定,全冠清就越觉得自己拿出来会掉进什么陷阱。
“你不敢拿,”乔峰替他说了,“因为你也知道,那封信根本不是什么铁证。汪帮主在信中写明,我是被契丹人遗弃在少室山下的婴儿,是汉人养大的。你拿这封信,是想证明我血脉里流着契丹人的血,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乔峰三十年来,吃的汉人的饭,喝的汉人的水,学的汉人的武功,守的是汉人的江山。你告诉我,什么是汉人?什么是契丹人?是一滴血决定的,还是一颗心决定的?”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场不少人脸上露出动容之色。
全冠清被逼到墙角,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突然咬牙道:“帮主说得天花乱坠,可若真的问心无愧,为何不敢当众验明正身?”
“你要验?”
“要验!”
乔峰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悲凉,有嘲讽,还有一种全冠清读不懂的东西——那是重生者看将死之人的悲悯。
“好。”乔峰伸手,一掌劈向旁边的石桌,桌角应声而碎。他捡起一块锋利的石片,毫不犹豫地在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
鲜血涌出。
“你要验,那就验。但我把话说在前头——”乔峰任由鲜血流淌,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今日之后,若查出有人构陷于我,我乔峰一个都不会放过。全冠清,你第一个。白世镜,你第二个。还有你——”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康敏身上。
“马夫人,你第三个。”
康敏的脸白得像纸。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她以为乔峰是猎物,以为整个局天衣无缝,可眼前的乔峰,根本不是一个会走进陷阱的人。
他是猎人。
从一开始就是。
乔峰的血滴在地上,殷红一片。
所有人都盯着那摊血,等着所谓的“真相”。可乔峰心里清楚,真相从来不是一滴血能定义的。上一世,他被这滴血毁了一生,被所谓的“身份”逼得无处容身,最后落得个众叛亲离、万箭穿心的下场。
这一世,他不会让同样的剧本重演。
契丹人也好,汉人也罢,他乔峰这条命,轮不到任何人来审判。
风更大了。
杏子林里,满地的落叶被吹得沙沙作响,像无数只眼睛在注视着这场荒唐的闹剧。
乔峰站在风口中央,血还在流,脊背却挺得笔直。
全冠清盯着那摊血,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像是被风吹散了一样,怎么也传不出去。
因为他突然想起来——
乔峰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复述一个他已经经历过的故事。那种感觉太诡异了,就像这个人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已经知道每一个人的底牌,已经知道所有的阴谋和背叛。
全冠清的后背,彻底被冷汗浸透。
他突然觉得,自己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揭穿乔峰的。
是来送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