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林知意醒来的时候,手腕上还残留着镣铐勒出的疤痕。
那是上一世,她在监狱里度过七百三十个日夜留下的印记。她在狱中得知父母因公司破产双双离世的消息时,整夜整夜地抓挠那道疤,直到皮开肉绽,血浸透了囚服。
后来她死在监狱的医疗室里,死因是心力衰竭。
医生说她太年轻,不该就这么没了。
可她知道自己为什么死——她把命给了不该给的人,又把剩下的命赔给了悔恨。
而此刻,她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枚钻石戒指,旁边是一张订婚请柬。日期写着:2019年8月18日,也就是三天后。
她猛地坐起来。
上一世,就是在订婚宴上,她当着所有人的面答应了那个男人的求婚。从此放弃了保研名额,把自己在建筑设计大赛上拿到的奖金全部投进了他刚起步的小公司,没日没夜地帮他画施工图、跑工地、对接甲方。她在京城的地下室里住了四年,冬天没有暖气,夏天没有空调,可她甘之如饴,因为她相信沈清宴说的那句话——“等公司上市,我娶你。”
结果呢?
公司上市那天,她等来的不是求婚戒指,而是一份商业间谍的起诉书。
沈清宴说她的设计稿涉嫌抄袭甲方公司的核心专利,所有证据链都指向她。她被判三年,沈清宴在庭上甚至没有看过她一眼。她入狱后,沈清宴以“连带责任”为由,吞掉了她父母以房产抵押给公司投的最后一笔钱。父母走投无路,一个突发心梗,一个跳了楼。
而沈清宴,在她入狱的第四个月,就和她的“好闺蜜”林婉清举办了婚礼。
林知意低头看着手腕上那道陈年的疤,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她要让沈清宴也尝尝什么叫一无所有。
02
林知意做的第一件事,是给沈清宴发了一条消息:“订婚取消。戒指明天快递给你。”
发完她就关了机。
她知道沈清宴一定会来找她。果然,第二天一早,门铃响了。
开门的一瞬间,她看见了那张让她恨到骨子里的脸。沈清宴穿着一件熨帖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温润如玉,像极了画报上走出来的男人。
“知意,”他站在门口,语气柔和得像春风,“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好好聊聊。”
林知意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上一世她就是被这副嘴脸骗了整整七年。这男人最擅长用温柔杀人的刀,一刀一刀剜进你心窝里,你还以为他是舍不得你。
“没什么误会,”她说,“就是不想了。”
沈清宴眉头微蹙,像是真的被伤了心:“我们在一起七年,你现在说不想了?是因为我最近太忙冷落了你?我道歉,好不好?”
林知意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转身从桌上拿起那份建筑设计大赛获奖作品的复印稿——那是她上一世花了半年时间打磨出来的方案,沈清宴的“清意建筑事务所”就是靠这个方案拿到了第一笔天使投资。
“沈清宴,”她把稿子在他面前晃了晃,“你说,如果我拿着这个方案,直接去找你最大的竞争对手,结果会怎么样?”
沈清宴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个方案是清意事务所目前唯一能打动投资人的筹码,他为了拿到这个方案,足足在她面前演了三个月的深情戏码。现在她要是把方案给别人,他的公司还没开张就要倒闭。
“知意,你在说什么?”他强撑着笑,“这个方案是我们一起做的,你——”
“我做的。”林知意打断他,“所有设计图,我一个人画的。你在旁边喝咖啡、看手机,连一笔都没动过。”
沈清宴的脸色彻底变了。
林知意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当着他的面拨通了一个号码:“顾总,我是林知意,关于上次和您提过的那个项目,我可以带方案当面和您聊聊吗?”
电话那头,一个低沉磁性的声音传来:“明天上午十点,顾氏大厦顶楼。”
沈清宴听到“顾氏”两个字的时候,瞳孔猛地一缩。
顾氏,全行业最大的建筑集团,清意事务所最大的竞争对手。沈清宴曾经在无数场合说过,“顾氏是拦在清意面前唯一需要搬开的那座山”。
现在,这座山已经成了林知意的靠山。
03
订婚宴的事闹得沸沸扬扬。
沈清宴发了长文朋友圈,大意是“七年的感情抵不过一时的冲动,很痛心但尊重她的选择”,配图是两人从大学到现在的合影,评论区一片惋惜。
林知意没有回应。
但她让助理把沈清宴创业的全部资金来源列了个清单发在了行业论坛上——清意事务所的启动资金,有一半来自她个人在建筑设计大赛上赢得的奖金,另一半来自她父母抵押房产得来的贷款。沈清宴本人,在创业初期没有投入过一分钱。
帖子一出,整个建筑圈都炸了。
“这不就是软饭硬吃?”
“拿了女朋友的钱开公司,公司做大了就把人踹了,这男的也太恶心了吧。”
“等等,我看过清意事务所的几个方案,好像确实和林知意以前的设计风格很像……”
沈清宴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第二天,他就让法务团队给她发了一封律师函,指控她“恶意散布不实信息,损害公司商誉”。
林知意拿着律师函看了一遍,笑了。
她拿起手机给顾晏辰发了条消息:“顾总,需要您帮个忙。”
“说。”
“沈清宴起诉我了。”
“正常。你挡他财路了。要我帮你找律师吗?”
“不用,”林知意打字很快,“我需要您公司的法务出一份声明,证明清意事务所目前的核心项目‘城市绿轴’方案,与我个人原创的‘光合城市’方案高度重合。重合度超过百分之八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确定?”顾晏辰的声音沉下来,“这个声明一出,清意事务所就要面临剽窃指控。”
“我确定,”林知意说,“因为那个方案本来就是我的。沈清宴在我设计稿上改了几个参数就说是他原创的,连图纸的标注习惯都没改。”
“好。明天发。”
04
第二天,顾氏集团的官方声明准时出现在行业媒体头条。
声明措辞严谨而犀利:经查,清意事务所提交的“城市绿轴”方案与顾氏集团设计顾问林知意女士的原创作品“光合城市”存在实质性相似,相似度达百分之八十七。顾氏集团保留追究清意事务所剽窃责任的权利。
消息一出,沈清宴正在接洽的三家风投同时撤回了投资意向。
他慌了。
他开始疯狂给林知意打电话,打了二十几个,一个都没接。最后他换了林婉清的手机打过来,林知意接起来的时候,听到的却是一个男人的哭腔。
“知意,我求你了,你把声明撤了,我们什么都好谈。七年的感情,你就忍心看着我一无所有?”
林知意靠在窗边,看着城市璀璨的夜景,声音平静得可怕:“沈清宴,你说七年的感情?那你告诉我,上一世,我爸妈是怎么死的?”
电话那头沈清宴明显愣了一下。
“知意,你说什么上一世?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林知意笑了,“你只要知道,你现在经历的一切,比起我爸妈的死,连利息都算不上。”
她挂断了电话。
可挂断的下一秒,她的眼眶就红了。
她想起妈妈最后一次给她打电话,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知意,你爸他……走了。妈妈也想去找他了,妈妈对不起你。”
她当时在监狱里,隔着电话线什么都做不了。
她哭着求妈妈再等等,等她出去了一切都会好的。可妈妈没有等她。第二天,妈妈也走了。
她没能见他们最后一面。
林知意把脸埋进掌心,肩膀轻轻颤抖。
她知道哭没有用。眼泪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值钱的东西,上一世她流了那么多,最后换来的是什么?
她擦干眼泪,重新拿起手机。
“顾总,资料收到了吗?”
“收到了,”顾晏辰的回复很快,“沈清宴公司的账目漏洞很大,你之前提供的那些合同复印件足够立案。另外,他帮林婉清买车买房的钱,走的全部是公司账目。”
“够不够让他在里面待五年?”
“十年。”
林知意看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冷到极致的弧度。
“那就动手。”
05
两个月后。
清意事务所的财务丑闻被曝光。沈清宴涉嫌虚报项目预算、侵占公司资产、偷逃税款三项罪名,涉案金额高达三千七百万元。与此同时,林婉清被查出利用职务之便私吞公司款项,与沈清宴构成共同犯罪。
沈清宴被捕那天,林知意去了现场。
她站在远处,看着他被两名法警押上警车。沈清宴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突然转过头,隔着车窗和人群,死死地盯住了她。
他张嘴说了什么,她看口型看懂了——“是你。”
林知意没有笑,也没有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那辆警车慢慢开远,汇入城市的车流,最终消失不见。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道淡去的疤痕。
“爸,妈,”她轻声说,“他完了。”
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她闭上眼睛,仿佛能感受到一种久违的释然,从心底慢慢地、慢慢地升起来。
06
一周后,林知意接到了一通电话。
是顾晏辰打来的。
“有空吗?下楼。”
她走到写字楼门口,看见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路边,顾晏辰穿着一件黑色大衣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两份文件。
“什么东西?”林知意问。
顾晏辰把文件递给她,一份是股权转让协议,另一份是聘书。
“顾氏建筑设计总监,年薪加股权激励,”顾晏辰说,“合同我让法务改了三版,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林知意翻了两页,抬起头:“你故意的吧,这个数字刚好是沈清宴公司估值的三倍。”
顾晏辰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那你签不签?”
林知意拿笔签了名,把合同递回去。
顾晏辰接过合同,却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天鹅绒盒子。
林知意愣了一下。
“别紧张,”顾晏辰笑了一下,“不是求婚。”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细细的手链,淡金色的链子上坠着一颗小小的星星吊坠。
“那天看到你在窗边哭,”顾晏辰声音很低,“一个人在那种时候哭,一定是很痛的事。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我想告诉你,你不需要一个人扛。”
林知意看着那条手链,鼻子突然一酸。
她上一世为一个人掏心掏肺,最后落得家破人亡。她这一世不信任何人,只信自己。可顾晏辰从来没有问过她为什么恨沈清宴,为什么一定要报复,他只是默默地把所有证据整理好、把所有的后路铺好、在她需要的时候站在她身后。
他把手链戴在她手腕上,恰好遮住了那道浅浅的疤。
“林知意,”顾晏辰看着她的眼睛,“以后,有我在。”
风停了。
林知意看着他,突然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眉眼弯弯的,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整个人都轻盈了。
“顾晏辰,”她说,“你怎么知道,这一次我会信你?”
顾晏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笃定而温柔:“因为这一次,我不会让你输。”
城市的暮色漫上来,天边的云被染成绯红色。她站在他面前,手上那条细链在夕阳下闪着碎碎的光,就像重生之后终于找到的那一点光亮。
她很庆幸,这一次,她没有一个人走到最后。
她也终于明白,真正的长生,不是不死不灭,而是有人愿意陪你把这一生,好好过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