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沈公子来了,在花厅等着呢。”
丫鬟春桃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带着几分雀跃。
沈知舟。
这个名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沈昭宁的心口上。
她猛地睁开眼,入目是雕花拔步床上悬着的鹅黄帐幔,空气中浮动着熟悉的沉水香气——这是她未出阁时的闺房,是她十六岁待嫁之年的闺房。
上一世,也是这个日子,也是春桃来报,说沈知舟来了。
那时她满心欢喜,换了三身衣裳才勉强满意,羞怯怯地去花厅见他。他穿一身月白长衫,眉目温润,笑得像三月春风,说:“昭宁,我中了举人,待我殿试归来,便来娶你。”
她信了。
她信了他所有的甜言蜜语,信了他说的“此生只你一人”,信了他信誓旦旦的“我沈知舟此生绝不负你”。
然后呢?
然后她掏空了母亲的嫁妆,变卖了祖母留给她的田产,把白花花的银子一箱一箱送进沈家,供他打点关系、结交权贵。她以为自己在帮未来的夫君铺路,以为他的荣光就是她的荣光。
沈知舟殿试高中,入了翰林院,步步高升。
而她呢?
她等来的不是八抬大轿,而是一纸退婚书,上面写着“沈氏女不贞不洁,沈家不堪其辱”。
她被整个京城唾弃,父亲被沈知舟弹劾罢官,母亲急火攻心一病不起。她跪在沈府门口求他给个说法,他连门都没开,只让管家丢出来一句话:“沈大人说了,与沈姑娘从未有过婚约,请勿攀附。”
从未有过婚约。
她手里还攥着他亲笔写的婚书,墨迹犹在,他却已经翻脸不认人。
更毒的是,他怕她闹,怕她手里那些往来的书信和银钱账目坏了他的名声,便捏造罪名将她送入大牢。狱中三年,她眼睁睁看着母亲死在狱门外,看着父亲被流放边疆客死他乡,看着沈知舟迎娶平宁郡主,风光无限。
直到狱中那碗断头饭端上来,她才终于明白——
从头到尾,她不过是沈知舟往上爬的一块垫脚石。他用完了,踩够了,就该被踢开、被碾碎、被彻底遗忘。
“小姐?”春桃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疑惑,“您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奴婢去回绝了沈公子?”
沈昭宁缓缓坐起身,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眼如画,肤若凝脂,是十六岁最好的模样。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冰凉,嘴角却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上一世,她从十六岁等到二十六岁,等了十年,等到家破人亡,等到含恨而死。
这一世,她一分钟都不想等了。
“不必回绝。”沈昭宁掀开被子下床,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待嫁少女,“让他等着。”
春桃愣了一下,总觉得小姐今天哪里不太一样,可又说不上来。她赶紧上前伺候梳洗,嘴里还念叨着:“小姐,沈公子如今可是举人老爷了,咱们可不能怠慢——”
“举人?”沈昭宁对着铜镜整理鬓发,嘴角噙着一丝冷笑,“一个连乡试都险些落榜的人,也配叫举人?”
春桃手一抖,梳子差点掉在地上。
她家小姐从前提起沈公子,哪次不是含羞带怯、满眼崇拜?今天这是怎么了?
沈昭宁没有解释。她挑了一件素净的藕荷色褙子穿上,不施脂粉,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整个人清清爽爽,像一柄出鞘的剑。
花厅里,沈知舟正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品茶,姿态端方,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挂起那个熟悉的、温润如玉的笑容:“昭宁,多日不见,你——”
话音未落,他看清了沈昭宁的装扮,笑容微微一僵。
她没有穿他最喜欢的那件鹅黄色衣裙,没有簪他送的那支金步摇,甚至连脂粉都没施。一身素净,眼神冷淡,哪里像来见心上人的,倒像是来审犯人的。
“沈公子。”沈昭宁在主位坐下,不卑不亢地开口,“今日登门,所为何事?”
沈知舟眉心微动,旋即恢复如常,语气温柔:“昭宁,你我之间何必如此生分?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殿试在即,我若能高中——”
“沈公子高中与否,与我有何干系?”
沈知舟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他盯着沈昭宁看了片刻,似乎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沈昭宁。
“昭宁,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我们之间是有婚约的。”
“婚约?”沈昭宁从袖中抽出一张红纸,展开,正是沈知舟亲笔所书的婚书,“你说的是这个?”
沈知舟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拿:“正是,既然你知道——”
沈昭宁当着沈知舟的面,将那张婚书撕成了碎片。
一片、两片、三片……碎纸纷纷扬扬落在地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沈知舟的脸色瞬间铁青。
“沈公子,”沈昭宁拍了拍手上的纸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婚书已毁,你我之间再无瓜葛。请回吧。”
“沈昭宁!”沈知舟猛地站起来,那副温润面具终于碎裂,露出一张阴鸷的脸,“你疯了?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我沈知舟是堂堂举人,殿试在即,他日必是天子门生!你一个四品官的女儿,能嫁给我是你的福分!”
“福分?”沈昭宁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沈知舟,你倒是说说,你给我的福分是什么?是让我变卖嫁妆供你打点?还是让你攀上高枝后一脚把我踢开?”
沈知舟瞳孔骤缩。
他没想到沈昭宁会说出这种话。这些心思,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她怎么会知道?
“你……你胡说什么?”他强作镇定,“我沈知舟岂是那种忘恩负义之人?”
“是不是,你心里清楚。”沈昭宁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沈知舟,我给你一个机会,三天之内,把我母亲借给你的一千两银子还回来,否则——”
“否则如何?”沈知舟冷笑,他笃定沈昭宁不过是在虚张声势,“你一个闺阁女子,能奈我何?”
沈昭宁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又抽出一张纸,在他面前晃了晃。
沈知舟看清了那张纸上的内容,脸色刷地白了。
那是一张借据,上面有他的亲笔签名和手印,写明了借款一千两,约定半年内归还。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他下意识要去抢,沈昭宁却早已将借据收回袖中。
“沈公子,你该不会忘了,当初借钱的时候,你可是亲手写的借据。”沈昭宁微微一笑,“三天,一千两,少一分,我就去顺天府递状子。”
沈知舟死死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可沈昭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转身就往内院走,只留下一句话:“春桃,送客。”
沈知舟被春桃“请”出了沈府,站在大门外,面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府的门匾,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沈昭宁,你等着。”他低声说,“你以为撕了婚书就能摆脱我?你手里的东西,我会让你乖乖交出来。”
沈知舟转身离去,却没有注意到街角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油车。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眸。
“有意思。”车内的人低声轻笑,“沈家这位大小姐,倒是有点意思。”
“顾爷,要不要查一查?”随从低声问。
“查。”那人放下车帘,声音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沈知舟最近在京城的活动,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沈昭宁回到房中,春桃跟在她身后,眼圈都红了。
“小姐,您怎么突然就和沈公子闹翻了?那可是举人老爷啊,您把婚书撕了,以后怎么办?”
“以后?”沈昭宁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年轻的面容,“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没有告诉春桃,上一世沈知舟根本没有中进士。他殿试只得了三甲同进士出身,是他花了三千两银子打点了关系,才勉强留在京城候补。
她也没有告诉春桃,沈知舟在外的那些风流债,他和户部侍郎的女儿私通款曲,他收受贿赂的每一笔账目,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上一世,她是在狱中听狱卒闲聊才知道这些事的。那些狱卒不知道她的身份,当着她的面嘲笑:“沈知舟那个伪君子,要不是靠老丈人的银子,他能有今天?”
老丈人,不是她沈昭宁的父亲,而是平宁郡主的父亲。
这一世,她要在沈知舟攀上平宁郡主之前,先把他踩进泥里。
第二天一早,沈昭宁去了母亲的院子。
母亲周氏正坐在窗前做针线,见到女儿进来,笑着放下手中的活计:“昭宁,听说昨天知舟来了?你们谈得怎么样?”
沈昭宁跪在母亲面前,眼眶微红。
“母亲,女儿有一事相求。”
周氏吓了一跳,连忙去扶她:“怎么了这是?快起来说话。”
“母亲,女儿想求您一件事,”沈昭宁抬起头,目光坚定,“您借给沈知舟的那一千两银子,女儿想请母亲出面,三日内讨回。”
周氏愣住了。这笔钱是她背着丈夫借给沈知舟的,本想着女儿嫁过去也是自家人,借给他应应急没什么。可女儿突然要讨回来,这……
“昭宁,你和知舟是不是闹别扭了?”周氏试探着问,“年轻人吵架是常有的事,可不能意气用事——”
“母亲,”沈昭宁握住母亲的手,声音微颤,“女儿求您,信我一次。”
她没办法告诉母亲上一世的事,没办法告诉母亲这笔钱要不回来的后果——沈知舟赖账不还,母亲不敢声张,只能吃哑巴亏。后来父亲被弹劾,家中银钱吃紧,母亲愁得一夜白了头。
这一世,她不能再让母亲受这个委屈。
周氏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不属于十六岁少女的坚毅和决绝。
“好。”周氏咬了咬牙,“娘听你的。”
三日后,沈知舟没有送来银子。
沈昭宁并不意外。一千两不是小数目,沈知舟一个穷举人,拿不出来。他的算盘是拖,拖到殿试结束,拖到他中了进士,到时候沈家反而要求着他娶。
可惜,他的算盘打错了。
沈昭宁直接让母亲写了状子,递到了顺天府。
消息传出去,整个京城都炸了锅。
沈知舟是谁?那可是今年殿试的热门人选,文采斐然、风度翩翩,多少闺秀的梦中人。结果被一个四品官的女儿告了,说欠钱不还?
更狠的是,沈昭宁不仅告了欠钱不还,还附上了一封信。
信中详细列举了沈知舟这些年收受贿赂、买卖功名的证据——某年某月,收受某县富商五百两,为其子谋取秀才功名;某年某月,贿赂乡试考官,将自己的名次从一百名提到了三十名……
事无巨细,铁证如山。
沈知舟看到这份状纸的时候,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疯了一样冲到沈府,却被家丁拦在门外。
“沈昭宁!你出来!”他嘶声大喊,“你为什么要害我?我哪里对不起你?”
沈昭宁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下面歇斯底里的沈知舟,神色平静。
春桃站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沈公子好像……真的很可怜。”
“可怜?”沈昭宁轻轻笑了,“春桃,你觉得一个为了往上爬可以不择手段的人,可怜吗?”
春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不可怜。”沈昭宁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可怜的是那些被他踩在脚下的人。”
顺天府尹接了状子,不敢怠慢。沈知舟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想压都压不住。更麻烦的是,沈昭宁提供的证据里,牵扯到了朝中几位大佬,顺天府尹查也不是,不查也不是。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站了出来。
顾晏辰,户部侍郎顾家的嫡长子,京城最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
他当众表示,愿意为沈昭宁作证——沈知舟曾经试图贿赂他的父亲,以换取殿试的关照。
一石激起千层浪。
沈知舟彻底完了。
顺天府以“行贿受贿、买卖功名”的罪名将他收监,殿试资格被取消,功名被剥夺。曾经风光无限的沈大才子,一夜之间成了阶下囚。
沈昭宁站在顺天府门外,看着沈知舟被押上囚车。
沈知舟经过她身边时,突然停住脚步,死死盯着她,眼中满是恨意和不甘。
“沈昭宁,你赢了。”他的声音沙哑,“但我死也要死个明白,你到底为什么——”
“因为,”沈昭宁打断他,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上辈子,你用同样的手段毁了我全家。”
沈知舟瞳孔猛地一缩,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囚车缓缓驶离,沈昭宁站在原地看着,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沈姑娘。”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昭宁回头,看到一个青年男子站在不远处。他穿一件墨色锦袍,眉目深邃,周身气质矜贵而疏离,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顾晏辰。
上一世,她听说过这个名字。他是沈知舟的死对头,也是沈知舟最忌惮的人。后来沈知舟攀上平宁郡主,第一个打压的就是顾家。
只是上一世,她从未与他说过一句话。
“多谢顾公子仗义执言。”沈昭宁敛衽行礼。
顾晏辰看着她,眼中带着一丝探究的笑意:“沈姑娘不必客气。我只是好奇,一个闺阁女子,如何能收集到这么多证据?”
沈昭宁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若我说是运气,顾公子信吗?”
顾晏辰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不信。”他说,“但我愿意等沈姑娘愿意说实话的那一天。”
他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侧头看她:“对了,沈姑娘,我手下有个绸缎庄,正缺一个管事的。沈姑娘若是有兴趣,随时可以来找我。”
沈昭宁微微一愣。
上一世,她变卖嫁妆给沈知舟筹钱之后,母亲怕她闲着无聊,拿出最后一点体己给她开了个绣坊。她不懂经营,绣坊很快倒闭,那些钱打了水漂。
这一世,她还没有来得及想以后的事,顾晏辰却已经把路铺到了她面前。
她看着顾晏辰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弯起。
这一世,她不会再为任何人牺牲自己。
她要站在最高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看到,沈昭宁不是谁的垫脚石,而是自己的天。
春桃小跑着追上来,气喘吁吁地问:“小姐,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看向前方。
“去顾家的绸缎庄。”
“啊?”春桃瞪大了眼睛,“您真要去做管事?可您是小姐啊,哪能——”
“春桃,”沈昭宁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哪能’和‘不能’的。只有想不想,和敢不敢。”
她转身大步向前走去,衣袂翻飞,像一只挣脱牢笼的鸟。
身后的京城,还是一样的京城。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而那个站在阴影里目送她远去的男人,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有意思。”顾晏辰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真的,太有意思了。”
他身边的随从忍不住小声嘀咕:“爷,您就这么让沈姑娘去绸缎庄?那可是您的产业,她一个姑娘家——”
“一个能把沈知舟送进大牢的姑娘,”顾晏辰看着沈昭宁消失的方向,唇角微扬,“你觉得,她会是一个普通的姑娘家吗?”
随从哑口无言。
京城的春天来得格外早,护城河的冰还没有完全化开,岸边的柳枝已经抽出了嫩芽。
沈昭宁走在去绸缎庄的路上,脚步轻快而坚定。
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这一世,她再也不会任人宰割。
而那些欠她的、欠她家人的债,她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全部讨回来。
一个都不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