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断剑杀人夜

洛阳城,明月楼。

金庸第一部武侠小说风格,这个残剑侠客为何一夜灭门四大家?

二更鼓响,街面上已无行人。明月楼二楼靠窗的雅间里却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约透出窗棂,在夜风中飘散。

楼外长街上,一个身影从南边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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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身量极高,穿一件灰布长衫,腰间系着一条暗红丝绦,手中提着一柄长剑。剑鞘是普通的木鞘,漆已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夜风拂过,吹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他走到明月楼门前,停下了脚步。

抬头望了一眼楼上的灯火,他的目光清冷如霜,没有丝毫波动。月色之下,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深如古井,却又隐隐透着某种灼热的东西,像是炭火被埋在灰烬之下,随时都可能重新燃烧起来。

他叫沈渡。

三天前,江湖上还没有人听说过这个名字。

但今晚过后,一切都会不同。

沈渡跨进明月楼的大门。守在门前的两个青衣汉子同时伸手拦住去路,其中一个沉声道:“这位爷,今晚明月楼被包了,您改日再来。”

沈渡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们一眼。

那一眼平平无奇,可拦住他的两个汉子却同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脊背蹿上来。那感觉不像是被人看了一眼,倒像是被一头猛兽盯上了。

“我是来杀人的。”沈渡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天气不错。

两个青衣汉子脸色骤变,同时伸手去摸腰间的刀。

他们的手刚刚碰到刀柄,沈渡已经迈步走了过去。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出剑的。

那两个汉子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冷冽的剑光如月华乍泄,紧接着手中的刀柄便断成了两截。他们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手上完好无损,刀却已废了。

沈渡已经上了楼梯。

他的脚步声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木质的楼梯上,发出沉稳的声响。那声音不重,却像鼓点一样敲在楼上每一个人的心口。

楼上雅间,酒席正酣。

居中而坐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锦衣男人,面如冠玉,三缕长髯修剪得一丝不苟,正是洛阳武林第一人——周元庆。明月楼是他周家的产业,今日他做东,宴请洛阳城各大家族的当家人,名义上是赏月品酒,实则是在议一件大事。

“赵兄,你说那件事……”周元庆举杯正要说下去,楼梯上响起的脚步声让他停住了话头。

不只是他,整个雅间里的七八个人全都听见了。

那脚步声太沉,太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一个走过了千里迢迢的路程之后,终于来到终点的人,每一步都走得坦然而决绝。

门被推开了。

沈渡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雅间里顿时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周元庆皱了皱眉,放下酒杯,站起身来:“这位朋友,今晚周某宴请私客,不便招待。若是不嫌弃,改日周某亲自设宴相陪。今夜,还请——”

“我不是来喝酒的。”沈渡打断了他的话,“我是来找人的。”

周元庆眼神一凝,脸上却仍保持着和善的笑容:“不知朋友找的是哪位?”

“四大家族的人。”

这四个字一出,雅间里的气氛陡然变了。

在座的正是四大家族的人——周、吴、郑、王四家,洛阳城最大的四股势力,江湖人称“洛阳四大家”。四家联手,掌控着洛阳城几乎所有的镖局、钱庄、茶行和酒楼,手眼通天,连镇武司的人见了都要给几分薄面。

周元庆的笑容终于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你是哪个门派的?”

沈渡没有回答。他缓缓抬起手中的长剑,剑尖朝下,轻轻一点地面。

“铛——”

一声清越的金属撞击声在雅间里回荡开来。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刺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膜。周元庆的脸色骤然一变,不是因为那声音刺耳,而是因为他认出了那个声音——那是剑尖触地时发出的震颤,而能发出这种震颤的,只有用剑的行家,而且是高手中的高手。

“在下与四大家族有些旧怨。”沈渡的目光落在周元庆脸上,“今夜前来,是想讨个说法。”

周元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从容与不屑:“好。好得很。我周元庆在洛阳城混了二十多年,还从没见过这么横的后生。”他转头看向在座诸人,“诸位,这位小兄弟既然有话要说,咱们不妨听听。”

他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端起来:“说吧,你要讨什么说法?”

沈渡没有急着开口。他的目光从周元庆脸上移开,逐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坐在周元庆左手边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虎背熊腰,一双拳头有碗口大小,指节上布满了老茧,正是吴家的当家人吴铁山。吴铁山右手边是一个精瘦的中年人,鹰钩鼻,薄嘴唇,一双眼睛像蛇一样阴冷,是郑家的郑千机。最末坐着一个面容憨厚的中年胖子,是王家的王富贵。

“三年前,青峰山上有一十八户人家,一夜之间被屠尽。”沈渡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如此惨烈的事情,“老弱妇孺,无一幸免。”

周元庆端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你什么意思?”

“那件事,是四大家族干的。”沈渡一字一顿地说。

雅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吴铁山猛地站起身,蒲扇般的大手拍在桌案上,震得碗碟叮当乱响:“放你娘的狗屁!哪来的野小子,也敢在洛阳城撒野!”

“吴兄稍安勿躁。”郑千机慢悠悠地开了口,他的声音尖细,像指甲划过瓷器,“让这位小兄弟把话说完。我倒想听听,他说四大家族杀人,有什么凭据。”

沈渡的目光转向郑千机,淡淡道:“你问我有没有凭据?”

“自然。”郑千机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阴鸷,“空口白牙的事情,谁不会说?”

沈渡点了点头,忽然伸出手,将那柄长剑平举在身前。

众人这才注意到那柄剑的异常——剑鞘上缠着一条暗红色的布条,布条已旧得发黑,上面隐隐可以辨认出一些歪歪扭扭的字迹。

“这就是凭据。”沈渡说。

郑千机眯起眼睛,盯着那条布条看了片刻,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你……”他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你是什么人?”

“青峰山沈家,沈渡。”

这六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周元庆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猛地放下酒杯,眼中杀机毕露:“你是沈家的人?”

“我以为周庄主早该认出我。”沈渡的语气仍是不咸不淡,“三年前,我在青峰山见过周庄主一面。那晚月色很好,你穿了一件青色的长衫,骑马从山路上经过。你走的时候,你的马踩烂了我家门前那棵栀子花。”

雅间里死一般寂静。

周元庆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骇然。三年前那个夜晚,他确实去过青峰山。那条山路很偏僻,他只带了几个人,以为不会有人知道。可现在,这个年轻人不仅知道,还记得那匹马踩烂了一棵栀子花。

“这么说,”周元庆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晚你也在?”

“我在。”沈渡说,“我母亲把我藏在柴房的地窖里。我在地窖里躲了三天三夜,等你们走了才出来。我母亲,我父亲,我祖母,我妹妹——一十八口人,只剩下我一个。”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始终平静,可那双眼睛里灼热的东西却越来越亮,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周元庆沉默了片刻,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当年的事,确实是我们做的。但那不是我的本意,我也是奉命行事。有人出了一笔大价钱,要青峰山上那十八户人家的命。我们只是拿钱办事,至于背后是什么人——”

“够了。”沈渡打断了他,“你不必告诉我背后是谁。我要找的是你们四个。”

吴铁山猛地一拳砸在桌上,桌面顿时裂开一道缝:“他娘的,话都说到了这份上,还跟他废什么话!四大家族在洛阳城混了这么多年,还没怕过谁!”他转头看向周元庆,“周兄,你说怎么办?”

周元庆没有回答。他缓缓站起身,负手而立,看着沈渡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复杂:“沈渡,你要报仇,我理解。但你一个人来,是不是太不把我们四大家族放在眼里了?”

“一个人就够了。”沈渡说着,伸手拔出了那柄剑。

剑身出鞘的一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柄剑,是断的。

剑身从中间断去,只剩下半截,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重物硬生生砸断的。三尺长剑,现在只剩下不到一尺半。

周元庆先是惊愕,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你拿一柄断剑,也敢来明月楼闹事?”

吴铁山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我还当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原来是个拿断剑的穷酸——”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沈渡动了。

那一剑快得不可思议。断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剑尖直指吴铁山咽喉。吴铁山大骇之下双拳齐出,他练的是铁砂掌,一双拳头能开碑裂石,可他的拳头还没碰到沈渡的衣服,那道剑光已经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嗤——”

一声轻响,吴铁山胸前的衣襟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一道浅浅的血痕。若非他退得快,那一剑已经洞穿了他的喉咙。

“好快!”吴铁山额头沁出冷汗,再也不敢小觑这个拿断剑的年轻人。

郑千机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袖中滑出一对判官笔,笔尖闪着幽蓝的光泽,淬了剧毒。他的身形如同鬼魅,瞬间绕到沈渡侧面,双笔齐出,点向沈渡腰间的要穴。

沈渡头也不回,断剑向后一撩。

“叮叮——”

两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判官笔被格开,郑千机只觉得虎口发麻,退了三步才稳住身形。他低头一看,手中的判官笔上赫然多了一道缺口,那是被断剑的锋刃削出来的。

“这断剑……”郑千机瞳孔微缩,“不是普通的剑。”

沈渡没有理会他的话,身形一转,断剑横扫而出,一道凌厉的剑气将雅间里的烛火全部斩灭。黑暗中,只听“叮叮当当”一阵乱响,伴随着几声闷哼,当烛火重新亮起的时候,众人发现王富贵已经倒在地上,肩头中了一剑,血流如注。

一招之间,四大家族的三位当家一伤一败一退。

周元庆站在原地,脸色铁青。他终于意识到,今晚来的不是寻常的复仇者,而是一个真正的剑术高手。那柄断剑在他手中不但没有成为累赘,反而因为剑身短小,出手更加诡异莫测。

“好剑法。”周元庆缓缓开口,“敢问师承何人?”

“断剑三式,是我自己悟出来的。”沈渡说,“三年前那场大火之后,我在这柄断剑上悟了三年。三年里,我每天只练三招。三招练了三年,三年练了三招。”

他说得很平静,可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出了那句话背后的分量——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只练三招。这是何等的执念,又是何等的疯魔。

周元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知道今晚这一战避无可避了。他伸手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剑身薄如蝉翼,在烛光下闪烁着水银般的光泽。

“这是周家的家传软剑,名为‘秋水’。”周元庆说,“二十年来,死在秋水剑下的人不下五十个。你是第二十一个。”

沈渡没有答话,只是将断剑横在胸前,剑尖朝上,剑身微微倾斜,摆出了一个奇怪的门户。

周元庆也不再多言,手腕一抖,秋水剑如同一条银蛇般破空而出,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的弧线,虚实相间,令人眼花缭乱。

这是周家祖传的“游龙剑法”,以变化莫测著称,一剑刺出,至少有七种变化。江湖上不知道多少高手死在这种虚实难辨的剑法之下。

可沈渡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剑光,眼睛一眨不眨。

当秋水剑的剑尖距离他的咽喉不到三寸时,他终于动了。

断剑以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刺了出去——没有花哨的变化,没有繁复的招式,只是一个直刺,笔直地刺向周元庆的心口。

这一剑太快了,快到周元庆根本来不及变招,只能硬生生地撤剑回防。

“铛——”

两剑相击,火星四溅。周元庆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内力从剑身上涌来,震得他虎口崩裂,秋水剑差点脱手飞出。

“你……”周元庆脸色惨白,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的内力……你已经练到了内功大成?”

沈渡没有回答。他的剑已经再次刺出,仍是那一招直刺,但这一次的剑意与之前截然不同。如果说之前的直刺是如雷霆万钧,那么这一次的直刺就像是春风拂面,轻柔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可周元庆的脸色比之前更加难看。因为那轻柔的一剑中蕴含的杀机,比之前那一剑更加恐怖十倍。

他拼尽全力挥剑格挡,却发现自己根本挡不住。那柄断剑像是长了眼睛一样,绕过了他的秋水剑,直奔他的咽喉。

“完了。”周元庆心中闪过这两个字。

然而就在断剑即将刺穿周元庆喉咙的那一刻,沈渡忽然收了剑。

剑尖悬停在周元庆喉前三寸处,纹丝不动。

周元庆浑身僵硬,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他看着眼前那柄断剑的剑尖,觉得那不像是一柄断剑,倒像是一条随时都会扑过来的毒蛇。

“你为什么不杀我?”周元庆艰难地问。

“因为你只是听命行事。”沈渡收剑回鞘,转身走向门口,“我要找的,是那个给你们下命令的人。”

他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瞬,头也不回地说:“三天之内,我要知道那个人是谁。否则,我还会再来。下一次,我不会手下留情。”

说完,他迈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风之中。

明月楼内,雅间里一片狼藉。吴铁山靠在墙上喘着粗气,郑千机双手颤抖着查看判官笔上的缺口,王富贵被手下人搀扶着止血。

周元庆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周兄,”吴铁山艰难地开口,“那小子到底什么来路?三年之前……青峰山上那十八户人家,真有咱们四大家族的手笔?”

周元庆没有回答,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三年前那个月夜,青峰山上,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映照着他骑在马上那张铁青的脸。他记得那天晚上确实踩烂了一棵栀子花,白色的花瓣在马蹄下化为齑粉,就像那十八户人家的命运一样,被碾得粉碎。

他原以为那件事已经过去,那些死去的人不会再回来了。

可他错了。

那个躲在柴房地窖里的孩子,不仅活了下来,还带着一柄断剑回来了。

周元庆睁开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三天之内,查出背后那个人的身份。这一次,恐怕真的要出大事了。”

第二章 青峰山旧事

三日后,洛阳城外,官道旁的一家小客栈。

沈渡坐在客栈大堂的角落,面前放着一碗凉透了的茶。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两个时辰,从日头当空坐到夕阳西斜,那碗茶一口都没有喝过。

客栈里客人不多,三两个走江湖的行商在另一桌低声交谈,话题不离洛阳城里这几日传得沸沸扬扬的大事——明月楼里那个拿断剑的年轻人,一夜之间挑了四大家族,来去自如,连周元庆都不是他的对手。

“听说那年轻人的剑法邪门得很,断剑在他手里比什么神兵利器都好使。”一个商贾压低声音说。

“可不是嘛,”同伴附和,“周元庆的秋水剑那可是出了名的软剑,能弯曲如蛇,出剑无影,结果被那小子一剑就给挡回去了。你说那小子什么来路?”

“谁知道呢。江湖上这些年冒出来的高手是越来越多,说不定又是哪个隐世门派的高徒。”

沈渡听着那些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苦笑还是自嘲。

隐世门派的高徒?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想起柴房地窖里潮湿的泥土味,想起头顶上传来的惨叫声和刀剑碰撞的声音。那些声音像一把把锥子,扎进他的耳朵里,扎进他的心里,一直扎到现在。

那时候他还不是剑客。

他只是青峰山上一个普通的农家少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最大的爱好是在山间的小溪边练剑。他父亲年轻时走南闯北,学过几手粗浅的剑法,就把那点本事教给了他。他没拜过名师,没练过上乘内功,甚至连一本像样的剑谱都没有看过。

可他喜欢剑。

那种喜欢不是出于功利,不是想靠剑法出名,而是发自心底的热爱。他喜欢剑出鞘时那一声清脆的龙吟,喜欢剑身在阳光下折射出的光芒,喜欢挥剑时那种酣畅淋漓的感觉。他父亲曾笑他,说他上辈子一定是铸剑的。

那天晚上,一切都改变了。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把青峰山上那片宁静的山村变成了一片焦土。沈渡从地窖里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晨光照在那些烧焦的屋梁上,照在那些永远闭上眼睛的人身上,照在那柄被砸断的剑上。

那柄剑是他父亲留给他的。

剑身从中间断开,断口处参差不齐,像一道狰狞的伤口。沈渡把断剑捡起来,握在手里,握了很久很久。

那一刻,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在青峰山上活下去,活到能报仇的那一天。他不知道仇人是谁,不知道那些黑衣人为什么要屠村,但他知道,只要他活着,就一定能找到答案。

从那以后,他开始了三年的苦修。

没有师父指点,他就拿那柄断剑一遍又一遍地练习最基础的剑招。刺、撩、扫、劈、斩,每一个动作重复千遍万遍,直到手臂酸痛得抬不起来,直到虎口磨出一层又一层的茧子。

没有内功心法,他就从那些烧焦的废墟里翻找残破的武学典籍。青峰山上住着十八户人家,其中不乏早年退隐江湖的高手。那些人的藏书虽不完整,但零零碎碎拼凑起来,竟也让他摸索出了一套修炼内功的门路。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青峰山上的草木枯了又荣,荣了又枯。沈渡在那片废墟旁边搭了一个简易的木棚,白天练剑,晚上打坐。饿了就吃山上的野果,渴了就喝溪涧里的清水。

他的剑法越来越纯熟,内力越来越深厚。三年之后,他的武功已经达到了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地步。不是因为他天赋异禀,而是因为他这三年来做的事情,比绝大多数人十年甚至二十年做的事情都要多。

每天练剑一千遍,从不间断。

三年,就是一百万遍。

一百万遍的重复,让那些最基础的剑招刻进了他的骨子里,变成了他的本能。他不需要思考怎么出剑,他的身体会替他做出最正确的反应。这就像一个人走路不需要想着先迈哪只脚,呼吸不需要想着吸气呼气一样,已经变成了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

至于那三招,是他在一百万遍的重复中悟出来的。

他发现在所有剑招中,最有效率的只有三招——刺、斩、截。其他所有的变化,都是从这三招衍生出来的。与其学一百招花哨的剑法,不如把这三招练到极致。

这就是他的“断剑三式”。

大道至简,返璞归真。

正出神间,客栈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姑娘,年纪不过十七八岁,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衣裙,腰间悬着一柄短剑,步伐轻盈,容貌秀丽。她进门扫了一眼,目光在沈渡身上停了一瞬,随即大步走了过来。

“你就是沈渡?”姑娘毫不客气地在他对面坐下,一双杏眼上下打量着他。

沈渡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姑娘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皱着眉说:“茶都凉了,老板,换壶热的!”

客栈掌柜慌忙端了一壶热茶过来,姑娘重新倒了一杯,这才满意地舒了一口气。

“我叫苏挽晴。”姑娘看着沈渡,自我介绍,“洛阳城的人都知道,苏家的消息最灵通。你不是要找幕后主使吗?周元庆托我来告诉你,他查到了。”

沈渡终于抬起头来,目光中闪过一丝精光。

“是谁?”

苏挽晴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用手按住。

“你要找的那个人,不在洛阳,也不在中原。”她压低声音,“他在关外。”

“关外?”

“镇北将军府,傅天仇。”苏挽晴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个名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渡,想看他听到这个名字时的反应。

沈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苏挽晴有些意外。她以为沈渡至少会震惊一下,或者愤怒一下,可他什么都没有。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上,甚至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你不觉得惊讶?”苏挽晴忍不住问。

“我为什么要惊讶?”沈渡反问。

“傅天仇是镇北将军,统领关外十万大军,位高权重,手眼通天。”苏挽晴说,“你要找他报仇,等于是在跟朝廷作对。”

沈渡终于动了一下,他伸手拿起那张纸条,展开看了一眼,然后将纸条折好放进怀里。

“多谢。”他说。

苏挽晴怔了一下:“你……还要去?”

沈渡站起身,将那柄断剑挂在腰间,取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转身往外走。

“你疯了!”苏挽晴追上来,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傅天仇手底下高手如云,关外还有他的十万精兵。你一个人拿着把断剑去找他,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她抓着自己袖子的手,那手很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一看就不是练武之人的手。

“松手。”他说。

苏挽晴不但没有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觉得只要杀了傅天仇就什么都结束了。可你有没有想过,傅天仇为什么要屠青峰山?那十八户人家不过是普通的山民,怎么会招惹上镇北将军?”

沈渡的脚步顿住了。

苏挽晴趁热打铁:“青峰山那件事,背后另有隐情。傅天仇只是奉命行事,真正的主使比傅天仇的地位高得多。你就算杀了他,也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你说的这些,”沈渡终于转过身来,看着苏挽晴,“都是真的?”

苏挽晴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我苏家的消息,从来不会出错。你要是信得过我,就跟我走。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他能告诉你所有的真相。”

沈渡沉默了片刻。

夕阳的光线从客栈的门窗射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苏挽晴的脸在那光芒中显得格外明亮,一双杏眼中满是诚恳。

“我凭什么信你?”沈渡问。

苏挽晴忽然笑了,那笑容像春天的桃花一样灿烂:“因为你没有别的选择。”

沈渡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说了一个字:“走。”

第三章 断剑

苏挽晴带沈渡去的地方,是洛阳城外的一座道观。

道观不大,隐藏在苍松翠柏之间,青砖灰瓦,古朴清幽。院中有一棵银杏树,树冠如盖,遮蔽了大半个院落。落叶铺了一地金黄,踩上去沙沙作响。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道坐在银杏树下,面前放着一盘棋,自己与自己对弈。他的手指修长如竹节,落子的动作极轻极缓,像是怕惊动了棋盘上的黑白子。

“师父,人带来了。”苏挽晴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老道抬起眼帘,看了沈渡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沈渡浑身一震。

那目光看似浑浊无力,可沈渡从中感受到了一股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就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砸在心口。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断剑,可那压迫感只持续了一瞬便消失了,老道的目光又恢复了浑浊。

“好剑。”老道开口了,声音苍老沙哑,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虽然断了,但剑意还在。”

沈渡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老道。他知道,苏挽晴带他来见的人,一定不是寻常人物。

“坐下吧。”老道指了指棋盘对面的一张石凳。

沈渡没有动。

“你心里有恨。”老道忽然说,“恨意太浓,把你自己都蒙蔽了。你只看到了那场大火,只看到了那些死去的人,却没有看到那场大火背后更大的棋局。”

“我不关心棋局。”沈渡终于开口,“我只想知道,是谁杀了我家人。”

老道叹了口气,将手中的棋子放下,站起身来。他的身体佝偻,可站起来的那一刻,沈渡觉得他不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倒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

“青峰山那十八户人家,都是当年‘青峰剑派’的后人。”老道缓缓说道,“青峰剑派在三十年前曾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派,创派祖师青峰真人武功深不可测,门下弟子无数。后来青峰真人携一门绝世武功隐退,将衣钵传给了几个弟子,那几个弟子隐姓埋名,散落在青峰山上,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

沈渡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傅天仇当年是青峰真人的记名弟子,却因为心术不正被逐出门墙。他投靠朝廷,靠着军功一路高升,当上了镇北将军。可他一直没有忘记青峰真人的那门绝世武功——‘青锋剑诀’。传说这门剑诀练到极致,可以以一当百,天下无敌。”

老道说到这里,看了沈渡一眼:“三年前,傅天仇终于查到了青峰剑派后人的下落。他派了一队死士,趁夜上山,将十八户人家屠戮殆尽,翻遍了所有房屋,就是为了找那门剑诀。”

“他找到了吗?”沈渡问。

“没有。”老道摇头,“青峰真人临死前将那门剑诀藏在了某个地方,只有真正的有缘人才能找到。傅天仇翻遍了青峰山,一无所获。他不知道的是,那门剑诀其实一直都在他的眼皮底下,只是他看走了眼。”

沈渡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父亲留给你的那柄断剑,就是青峰真人的遗物。剑身上刻着的那些纹路,就是‘青锋剑诀’的口诀。”老道看着沈渡腰间的那柄断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你在这柄断剑上悟了三年,你悟出来的‘断剑三式’,其实就是‘青锋剑诀’的雏形。”

沈渡低下头,看着腰间那柄断剑。

三年来,他一直在练这柄剑,却从不知道这柄剑上藏着一个如此巨大的秘密。

“所以,”沈渡抬起头,目光直视老道,“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老道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是我想让你做什么,而是你必须要做什么。傅天仇没有得到那门剑诀,不会善罢甘休。他已经查到了你的下落,就算你不去找他,他也会来找你。到那时候,不光是你的命,整个江湖都会陷入一场浩劫。”

“为什么?”

“因为傅天仇修炼的武功有问题。”老道的脸色凝重起来,“他为了快速提升实力,修炼了一种邪功,需要用活人的气血来维持。这些年他在关外暗中修炼,不知道害了多少无辜百姓。如果让他得到了‘青锋剑诀’,他的武功将会突破到无法想象的地步。到那时候,别说是你,就是整个江湖正道联手,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院中陷入了沉默。

秋风卷起银杏叶,在金黄色的光影中飞舞。沈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我不管什么江湖,什么苍生。”沈渡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我只管报仇。”

老道看着他,目光中多了一丝怜惜:“孩子,仇恨是一条不归路。”

“我知道。”沈渡转过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苏挽晴急了,想要追上去,却被老道拦住了。

“让他去吧。”老道看着沈渡的背影,叹息一声,“有些路,必须要自己去走。”

沈渡走到道观门口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老人家,”他没有回头,“那门‘青锋剑诀’,到底是什么?”

老道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剑法万千,练到最高处,剑即是人,人即是剑。‘青锋剑诀’的核心只有八个字——以剑养心,以心御剑。傅天仇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永远也练不成这门剑法。”

沈渡没有再说什么,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暮色四合,天边的晚霞像燃烧的火焰,将整个洛阳城染成了一片血红。沈渡走在官道上,一步一步朝北走。他知道,北边是关外,关外有他要找的人,也有他的仇。

腰间的断剑在晚霞中折射出一道冷冽的光芒。

那道光很细,很薄,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却足以切开所有的迷雾和谎言。

沈渡抬头看了看天边那片如血般的晚霞,脑海中浮现出三年前那个夜晚——大火烧红了半边天,烧得比他眼前这片晚霞还要红,还要亮。

“傅天仇。”他默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叫一个老朋友,“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