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落雁坡。
风卷黄沙,七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黑布蒙面,衣襟上绣着一朵暗银色的曼陀罗花——幽冥阁的标记。
林墨单膝跪地,长剑插在土中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左臂的刀伤深可见骨,鲜血顺着指尖滴落,染红了脚下的黄土。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死死地盯着前方那个从阴影中缓缓走出来的人。
那人三十出头,一袭白衣,腰间悬着一块令牌——镇武司金令,和他胸口别着的那块一模一样。
“林墨,你做得很好。”那人站定,面带微笑,语气温和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林墨抬起头,汗水混着血水模糊了视线。他认出了这张脸——张远,镇武司北镇抚使,三天前亲自带着圣旨找上他,说皇帝要重建镇武司,说朝廷需要一支暗中的力量来制衡江湖门派,说他林墨是这一代年轻人里最出色的剑客,当仁不让的人选。
三天。
他只用了三天就斩杀了幽冥阁潜伏在五岳盟内的七名暗桩。
但此刻,张远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六十来岁,灰白长须,一袭青衫,面色铁青。林墨的瞳孔猛地一缩——那是他的师父,清风剑派掌门沈鹤鸣。
“师……师父?”
沈鹤鸣没有看他。老人家望着地上那些尸体,沉默了很久,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墨儿,你可知这些人是谁?”
林墨一怔。
他当然知道。三天前张远给他看过卷宗,那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幽冥阁的暗桩,潜伏在五岳盟各派内部,专事刺探情报、暗杀正道侠客,罪无可恕。
“他们是幽冥阁的——”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因为他注意到,那些尸体当中,有一个人他认识。
两天前的夜里,就是这个人以师门长辈的身份给他送来疗伤丹药,说自己云游至此,听闻师弟受伤,特来探望。林墨当时感念不已,如今想来,那颗丹药恐怕另有玄机。
张远给他的卷宗上写得很清楚:这人是五年前叛出清风剑派的师叔,杜衡。
“他是我师兄,是你的师叔。”沈鹤鸣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林墨的眼神里,有痛心,有失望,还有一种让林墨脊背发凉的陌生感,“三日前他回山,是我让他来寻你的。墨儿,你一刀杀了他。”
风忽然停了。
林墨觉得脑子像是被人猛地灌进了冰水,嗡嗡作响。他下意识地看向张远,想从这位镇武司长官脸上找到答案。
张远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甚至微微欠了欠身:“沈掌门,晚辈奉旨行事,镇武司重建在即,必须快刀斩乱麻。贵派出了叛徒,朝廷帮你们清理门户,说起来还是桩美事。”
沈鹤鸣没有理他,只盯着林墨:“你现在跟我回去,我亲自去向盟主解释。这件事,尚有余地。”
林墨艰难地站起身来,右臂的伤让他每动一下都疼得眼前发黑。他看着师父苍老的面容,又看向那些地上的尸体,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师父……”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就在这时候,一匹快马从山坡上疾驰而来。马上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青衫布鞋,腰间别着一柄短刀,面容清秀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林墨身边,正是林墨结识了两年的至交好友——楚风。
“林大哥!”楚风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脸色骤变,又抬头看了一眼沈鹤鸣和张远,眼神飞快地闪过一丝什么,“出了什么事?”
林墨还没来得及回答,张远已经开口了:“这位小兄弟是?”
“在下楚风,江湖散人。”楚风抱了抱拳,目光却始终落在林墨身上,“林大哥,你受伤了。沈掌门,他身上的伤是镇武司的任务所致,你若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惩处他,未免太不讲理。”
沈鹤鸣眉头一皱。
“讲理?”老人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他杀的七个人里,有三个是五岳盟安插在幽冥阁的卧底!二十年的布局,毁于一旦!你让我怎么讲理?!”
这三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得林墨脑子里一片空白。
卧底?
五岳盟安插在幽冥阁的卧底?
他猛地转头看向张远。那个男人依旧面带微笑,甚至从容地从袖中取出一方白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沈掌门言重了。”张远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那三个人早就被幽冥阁策反了,你们五岳盟的情报网烂得跟筛子似的,我帮你们清理一下,反倒做错了?”
“你胡说!”沈鹤鸣勃然大怒,“那些人的身份只有盟主和几位掌门知晓,你一个朝廷鹰犬,怎会——”
“朝廷鹰犬?”张远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沈掌门,你可知道这七个暗桩,有三个人是幽冥阁的人,两个人是朝廷的人,还有两个,是五岳盟自己的人。”
他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封书信,展开在沈鹤鸣面前。
沈鹤鸣看完信上的内容,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褪去。老人攥着信的手在发抖,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林墨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但他看到师父那副神情,心里已经隐约猜到了几分。
“林墨,你做得很好。”张远收起信,拍了拍林墨的肩膀,“奉旨剿杀江湖叛党,这是大功一件。镇武司司主已经批复了你的任职文书,从今日起,你便是镇武司七品巡察使,专司江湖监察之职。”
他说完这番话,意味深长地看了沈鹤鸣一眼,转身大步离去,身后的黑衣侍卫们无声地跟上,很快消失在山坡那头。
落雁坡上只剩下林墨、楚风和沈鹤鸣三人,以及七具尸体。
“林墨。”沈鹤鸣的声音忽然苍老了许多,像是瞬间老了十岁,“从今往后,清风剑派没有你这个人。五岳盟不会再接纳你。江湖上不会再有人叫你一声大侠。”
老人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去,步履蹒跚,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棵老松,宁折不弯。
林墨站在原地,看着师父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山道尽头,忽然觉得这七月的太阳冷得像腊月的寒风。
“林大哥……”楚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墨没有回头。他缓缓拔出插在地上的长剑,看着剑身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年轻、狼狈,眼中有血丝,有迷茫,却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淬了火的钢铁,正在一点一点地变硬。
“楚风。”他忽然开口。
“我在。”
“你知道镇武司是干什么的吗?”
楚风沉默了片刻:“替朝廷管江湖的。权柄极大,先斩后奏。”
“那你知道他们为什么选我吗?”
楚风摇头。
林墨低头看着剑身上的血迹,看着那朵暗银色的曼陀罗花在血泊中渐渐凝固,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因为我是清风剑派最年轻的弟子,因为我在江湖上没有根,因为我足够蠢,蠢到相信他们告诉我的每一句话。”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楚风从未见过的狠厉。
“但从今天起,不会了。”
楚风看着他,忽然也笑了,从腰间拔出那柄短刀,刀身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刺目的寒光:“林大哥,你欠我三条命了。这次的事,算你欠我第四条。”
林墨终于转过头来,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少年,看着他那张清秀的脸上写满了“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从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
“走吧。”林墨将长剑归鞘,“回镇武司。既然他们想让我当这个巡察使,那我就当给他们看。”
楚风翻身上马,朝他伸出手:“去哪?”
林墨握住他的手,翻身跃上马背,回头看了一眼落雁坡上的七具尸体和那片被鲜血染红的黄土,目光沉静如水。
“去查清楚。”他说,“镇武司到底要干什么,五岳盟到底藏了什么,还有——那封信上到底写了什么。”
楚风策马扬鞭,骏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驮着两人朝山下疾驰而去。风在耳边呼啸,林墨闭上了眼睛。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刚拜入师门的那一天,师父沈鹤鸣拍着他的肩膀说:“墨儿,学武之人,当以侠义为先,以百姓为重。朝廷也好,江湖也罢,谁护着百姓,谁就是正道。”
那时候的师父,还没这么老。
那时候的自己,还没这么蠢。
骏马奔驰,山路崎岖。
楚风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林大哥,你说咱们这一去,会不会像话本里写的那样,成了什么盖世英雄?”
林墨睁开眼睛,看着前方逐渐清晰的山口,嘴角微微上扬。
“不会。”
“那会怎样?”
“会更难。”林墨说,“但从今天起,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利用我的信任。不管是镇武司、五岳盟,还是那个所谓的‘正道江湖’。”
“谁护着百姓,谁就是正道。”
他低声重复着师父当年说过的那句话,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楚风没有再说话,只是加快了马速。
马蹄声如鼓点般密集,震得山道两旁的碎石簌簌而落。前方是山口,过了山口便是官道,官道的尽头,是京城,是镇武司,是那个龙潭虎穴般的地方。
而林墨知道,从今天起,他的名字将不再是清风剑派弟子林墨。
他是镇武司巡察使林墨。
一个被师门除名的巡察使。
一个刚刚用自己的剑亲手斩断了所有退路的人。
夕阳西下,将整座山头染成了暗红色,像是有人在天边泼了一盆血。马蹄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山的另一头,只留下落雁坡上七具冰冷的尸体,和那一滩已经凝固成暗黑色的血迹,无声地诉说着三个时辰前发生的一切。
风又起了,卷起黄沙,慢慢覆盖了那些血痕。
像是要抹去什么。
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林墨和楚风赶到镇武司的时候,已经是掌灯时分。
京城朱雀大街两侧的灯笼次第亮起,将这个繁华的都城映照得如同白昼。镇武司坐落在皇城东南角,灰墙黑瓦,门前两尊石狮子张着血盆大口,门口站着四个腰挎长刀的侍卫,面无表情,目光冷峻。
林墨翻身下马,楚风紧跟其后。
门口的侍卫认出了林墨胸前的金令,连忙侧身让开。两人穿过三进院落,来到正堂。堂内灯火通明,正中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如冠玉,三缕长须,一袭紫袍,腰悬玉带,正是镇武司司主——赵乾。
“林墨,你来了。”赵乾放下手中的茶盏,看了他一眼,“伤怎么样?”
“皮外伤,不碍事。”林墨抱拳行礼,“属下奉命剿杀幽冥阁暗桩七人,现已全部伏诛。”
“好。”赵乾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林墨,落在楚风身上,“这位是?”
“在下楚风,江湖散人。”楚风抱拳,“随林大哥前来报道。”
赵乾仔细打量了楚风几眼,忽然笑了:“散人?一个散人能在三天之内协助林墨斩杀七个高手,倒是不简单。”
楚风笑了笑,没有说话。
赵乾也没有追问,只是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林墨:“这是你的任职文书,签了它,从今以后你就是镇武司的人了。七品巡察使,月俸二十两,配金令一面,可在京城五品以下官员处调兵,先斩后奏,不必请示。”
林墨接过文书,扫了一眼,笔迹工整,官印鲜红,一切都无可挑剔。
“属下还有一个问题。”林墨放下文书,抬起头来。
“说。”
“那七个人里,有三个是五岳盟的卧底。”林墨直视着赵乾的眼睛,“司主知道吗?”
堂内的气氛忽然凝固了。
赵乾的笑容没有变,但林墨注意到他喝茶的动作顿了一顿。
“知道。”赵乾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三个人五年前就被幽冥阁策反了,只不过五岳盟的人不知道,还当他们是为正道牺牲的英雄。”
他站起身来,走到林墨面前,目光深邃:“林墨,你以为五岳盟是什么?你以为那些名门正派就真的光明磊落?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正邪,只有谁更会粉饰太平。”
林墨沉默了片刻,拿起文书,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赵乾满意地点了点头:“从今天起,你就是镇武司的人了。你的第一个任务是——”他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锐利,“查清五岳盟盟主周鼎天与朝廷内奸勾结的证据。”
林墨的手一僵。
“周鼎天,是五岳盟盟主,也是清风剑派的太上长老。”赵乾看着他,“你师父沈鹤鸣的授业恩师。查还是不查,你自己决定。”
夜风吹过正堂,吹得桌上的烛火剧烈地摇晃了几下。
楚风站在林墨身后,没有出声。
林墨抬起头,看向门外漆黑的夜空,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师父离开时的背影——那个佝偻却倔强的背影。
他深吸了一口气。
“查。”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赵乾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猎人看到猎物上钩时的满意。
而林墨知道,从这一刻起,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落雁坡上斩断的,只是他与过去的最后一缕联系。
真正的战场,在京城,在镇武司,在五岳盟,在这个早已千疮百孔的江湖里。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被师父丢还给他的清风剑派弟子令牌,看了一眼,将它攥在手心。
冰凉的铁牌硌得掌心生疼。
但这份疼,他记住了。
从今以后,再也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