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破庙血雨

雨已经下了三天三夜。

金庸武侠里的小神仙为何选择在破庙出世

凤阳府西郊的乱葬岗上,连野狗都懒得来刨食。暴雨裹挟着山洪从低矮的山坡上倾泻而下,将几座无主的坟头冲刷得七零八落,露出白骨森森。这片地界本就是穷乡僻壤,加上闹了几年的匪患,方圆三十里内早已不见人烟。

可今夜,偏偏有人。

一道身影踉跄着从山道上滚落下来,雨水混着鲜血在他身上汇成一条条暗红的小溪。他身上少说有七八处刀伤,最深的那道从左肩一直劈到胸口,皮肉翻卷,隐约可见白森森的肋骨。可即便如此重的伤势,那人的眼神却清明得不像话。

他不像是逃命的。

更像是赴死的。

“祖师爷在上,弟子孙望阳,今日回山!”

那声音沙哑得几乎被雨声吞没,可那份从容却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他挣扎着站起身来,暴雨砸在他脸上,他便眯着眼朝前看——前方不足百丈处,果然有一座破败的城隍庙。

荒山、破庙、乱葬岗,这便是南疆江湖口中那个吓人的地方。多少人提起“凤阳三害”都避之唯恐不及,说什么闹鬼的坟场、出没的野兽、肆虐的匪寇,可鲜少有人知道,这座破庙的地下,藏着一个近百年无人踏足的武道秘境。

那是师门的遗迹。

是他孙望阳最后的退路。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踏在泥泞的山道上,溅起大片污浊的泥水。十几个黑衣人自雨幕中现身,清一色的玄铁面具、玄色劲装,腰间悬着的弯刀在雨水中反射出冷冽的寒光。

江湖人称“夺命十八骑”。

幽冥阁的人。

为首的那个脚步极慢,像是在雨中闲庭信步。他身材魁梧,即便隔着雨幕也能感受到那股阴鸷的煞气,腰间那把刀比旁人的长出一截,刀鞘上镶着一颗猫眼石,雨水打在上面,像一颗死不瞑目的眼球。

“孙望阳,交出东西,我留你全尸。”

那声音不疾不徐,仿佛说的不是杀人越货,而是请客吃饭。

孙望阳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笑了笑。他今年不过二十六岁,可这一笑却像是将死之人最后的从容。他的眼神扫过那十几个人影,心中飞快地算计着——夺命十八骑,幽冥阁排名前十的暗杀力量,今夜居然全数出动,就为了他一个镇武司的外勤探员。

看来那件东西,真的捅到了天。

“给你们半炷香的时间。”那人继续往前走,靴子踩进泥水里,发出黏腻的声响,“我要那本《锁心秘录》。”

孙望阳的瞳孔骤然一缩。

不是因为对方说出了秘录的名字,而是因为这声音——他太熟悉了。十年前的秦川,那个把他从死人堆里捡起来的人,用的就是这把声音。

“宋大哥?”

他试探性地开口,雨水灌进嘴里,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那人脚步一顿。

面具下的脸看不清表情,可那短暂的停顿却像是某种默许。孙望阳脑中轰然炸开,他死死盯着那张玄铁面具,似乎要透过冰冷的铁皮看到底下那张脸。

“宋知远!”他猛地提高了声音,“镇武司秦州分舵前任执事,朝廷从五品武官,十年前在围剿青龙会的任务中失踪,被视为殉职入忠烈祠——你就是那个宋知远!”

“你还没死?”

雨中传来一声低笑。那笑声不大,却像是在人心口上挠了一下,让人脊背发凉。

那人缓缓抬手,摘下了面具。

面具底下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左眼角下一道寸许长的疤痕非但没有损其英武,反而平添了几分凌厉。若只看这张脸,谁能想到他竟是幽冥阁排名前十的暗杀头领?

宋知远——不,应该叫他宋知远了——将面具随手丢进泥水里,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师弟,”他开口,声音比雨声还冷,“好久不见。”

第2章 同门反目

雨势更大了。

孙望阳的后背抵在破庙门板上,雨水顺着额前的碎发淌进眼里,他也顾不上去擦。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宋知远脸上,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十年前,他十三岁,秦川大旱,饿殍遍野。他爹娘死在逃荒路上,他一个人趴在死人堆里等死,是宋知远把他捡起来的。那时候的宋知远是镇武司的年轻执事,穿一身青色官袍,腰悬长剑,意气风发。

“小子,别睡了,跟哥走。”

这句话他记了整整十年。

后来他才知道,宋知远救他,不只是因为心善。他是师父留在外面的唯一一颗棋子,是师门最后的希望。师父临终前将半部《锁心秘录》传给他,让他隐姓埋名,以镇武司为庇护,等待师门的传人找上门来。

可孙望阳等来的,却是宋知远的刀。

“为什么?”他问。雨水从他喉结处滑落,混着血水淌进衣领。

宋知远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身后那十几个人便齐刷刷地跟了上来,像一群饿狼围住了猎物。

“师弟,你现在的处境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宋知远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你只需要知道,那半部秘录,今晚我必须拿到。交出来,我给你个痛快。不交,我就拆了这座破庙,一块砖一块砖地找。”

孙望阳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片冰冷中找到一丝旧日的情谊。

没有。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两汪死水。

“你杀了师父。”孙望阳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在暴雨中炸开。

宋知远脚步一顿。

“十年前,”孙望阳继续说,雨水打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却比雨水更冷,“师父不只是病死的。他体内的阴阳玄气紊乱,那是被人从背后以阴劲震伤心脉才会留下的后遗症。我一直没想通,以师父的武功,谁能在他背后下手而不被他察觉。”

“现在我想通了——能让他毫无防备的,只有自己的弟子。”

雨声中,宋知远没有说话。

夺命十八骑也没有动。

“师父待你如子,你为何要杀他?”孙望阳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就为了那部秘录?就为了那半部破功法,你连自己的师父都能下手?”

宋知远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像是在笑,更像是在自嘲。他缓缓拔出腰间的弯刀,刀身在雨水的冲刷下发出清越的嗡鸣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哭泣。

“师弟,”他说,刀尖指向孙望阳的胸口,“你不懂,这世上有些东西,比师徒情分重要得多。”

“你交出秘录,我放你一条生路。镇武司的人再有半个时辰就赶到了,你留在这里拖延时间,无非是想等救兵。可你看看自己身上的伤,你撑得了半个时辰吗?”

孙望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刀伤。

他说得没错,这具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

可孙望阳还是笑了。

“宋知远,”他深吸一口气,雨水灌进肺里,呛得他眼眶泛红,“你听说过‘小神仙’吗?”

宋知远眉头微皱。

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说过。南疆武林这些年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说,说凤阳府西郊的乱葬岗下埋着一个武学秘境,秘境中藏着一个自称“小神仙”的神秘高手。没有人见过他出手,也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只知道每隔几年,这个江湖上就会出现几个自称“小神仙传人”的年轻高手,个个武功诡异,来历不明。

但宋知远从不信这些鬼话。幽冥阁的信息网远比江湖传言可靠得多,他们调查了三年,始终没能找到“小神仙”存在的任何实证。那不过是些江湖骗子编出来的噱头罢了。

“你想说你就是那个小神仙?”宋知远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嘲讽。

孙望阳摇了摇头。

他伸手推开身后破庙的门板,身子朝里面退了两步。

“我不是,”他说,“但你很快就会见到了。”

下一瞬,他整个人朝后一仰,坠入破庙大殿的地面——

那地面轰然塌陷,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深井。

宋知远脸色骤变,身形暴掠而出,弯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的弧线,直斩孙望阳的后心。

可他还是慢了一瞬。

孙望阳的身体已经没入黑暗,那塌陷的洞口像是活物一般,竟在短短几个呼吸间重新合拢,将整片地面恢复成原本的模样。

宋知远一刀斩在坚硬的地砖上,火星四溅。

“追!”

他厉声下令,夺命十八骑立刻散开,有人试图砸开地面,有人冲进破庙四处机关。

但半个时辰过去了,他们一无所获。

那片地面像是从未塌陷过一样,严丝合缝,连一条裂纹都找不到。

宋知远站在雨中,死死盯着那座破庙,眼神阴鸷得像是要吃人。

“好一个孙望阳,”他低声自语,弯刀在手中握得咯吱作响,“我倒要看看,你能在地下躲多久。”

第3章 地下秘境

黑暗。

无边的黑暗。

孙望阳不知道自己坠落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世。他只感觉到四周的温度骤然下降,冰冷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切割着他裸露的皮肤。风声在他耳边呼啸而过,他下意识地闭紧双眼,任由身体自由坠落。

他触底了。

不是想象中冰冷坚硬的石地,而是一片柔软到近乎虚浮的触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落地的一瞬间托住了他的身体。那东西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孙望阳挣扎着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青苔上。

不,不是青苔。

是水。

一池活水。

他躺在水面上,整个人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托举着,连一滴水都没有沾湿他的衣襟。池水清澈见底,池底铺着密密麻麻的青石板,石板上刻着复杂的纹路,那些纹路隐隐发光,像是什么阵法的痕迹。

孙望阳翻身坐起,这才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巨大的地下石窟之中。

石窟约有三四丈见方,穹顶高耸,像是天然形成的溶洞,可洞壁上那些笔直的凿痕却分明昭示着人力开凿的痕迹。四壁嵌着数十颗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将整个石窟照得如同白昼。石窟正中央立着一块丈许高的石碑,碑面光滑如镜,上面刻着一行字:

“镇武司机密,擅入者死。”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宋惊鸿立。”

孙望阳盯着那个名字,眼眶一热。

宋惊鸿。

那是他师祖的名字,也是镇武司开国以来最年轻的武学宗师。三十年前,他以一己之力挫败幽冥阁三任阁主,将整个南疆武林的暗杀势力连根拔起,威震天下。可就是这样一位绝世高手,却在壮年之际突然隐退,将镇武司交到弟子手中,从此销声匿迹。

江湖中人都以为他是厌倦了杀戮,归隐田园去了。

只有孙望阳知道,师祖不是归隐,是死了。

死在他亲手养的狼崽子手里。

孙望阳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他身上的伤口不知何时已经不再流血,胸口的刀伤甚至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他低头看了一眼,隐约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流从脚下的水池中渗入他的身体,修补着他破损的经脉。

这就是师门秘境的力量。

孙望阳抬头望向石碑后方的石壁,那里有一道暗门,门上刻着一只展翅的大鹏鸟,鸟眼处镶嵌着两颗墨绿色的宝石,像是两团幽幽的鬼火。

他走到暗门前,伸手按在那只大鹏鸟的眼睛上。

暗门无声地打开了。

门后是一条幽深的甬道,甬道两侧的石壁上每隔数步就刻着一幅壁画,画的都是些江湖人物,有的在练剑,有的在比斗,有的在饮酒,神态各异,栩栩如生。孙望阳知道,这是师门历代先辈的画像。

他沿着甬道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甬道尽头豁然开朗,又是一间石窟。这间石窟比外面那间小了一圈,约有两丈见方,四壁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案,像是什么武学秘籍。

石窟正中央摆着一口石棺。

石棺的棺盖已经打开,棺内空无一物。

孙望阳跪在石棺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弟子孙望阳,镇武司第四代外勤探员,今遇大难,特来秘境避祸。请师祖在天之灵,保佑弟子度过此劫。”

他话音刚落,石窟中突然响起一阵低沉的嗡鸣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在整个石窟中回荡,震得孙望阳耳膜发麻。他猛地抬头,只见四壁的文字和图案像是活了一样,开始缓缓蠕动,那些笔画不断地重组、变形,最终汇聚成一行大字:

“来者何人?”

孙望阳心头一跳。

这石窟里有人?

不,不对,那不是活人的声音。那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和情感,像是从这石窟本身发出的,更像是某种机关触发后留下的传音。

“弟子孙望阳,宋惊鸿师祖第四代传人。”他沉声回应。

石窟安静了片刻。

四壁上的文字再次变化,这一次浮现出的是一个完整的武学心法,开篇第一句就让孙望阳心头巨震:

“锁心之术,其要在心。心有所执,则力有所附……”

这竟是《锁心秘录》的上半部!

可师父说过,师门留下的只有下半部,上半部在当年师祖遇袭时被毁掉了。如今这上半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师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提前将上半部刻在了这石窟中?

孙望阳来不及细想,他咬破手指,将鲜血滴在石棺上,血珠渗入石面,石棺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缓缓向旁边移开,露出棺底的暗格。

暗格里静静躺着一卷泛黄的绢帛。

他伸手取出绢帛,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六个字:

“道在吾心,何必外求。”

孙望阳愣在原地。

这就是师门秘境的全部秘密?

就这六个字?

他不甘心,将绢帛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可除了那六个字之外,绢帛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脑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

他猛地抬头,看向四壁那些文字。

那是一个完整的武学心法,可他之前从未见过。但奇怪的是,每一个字他都能看懂,每一句口诀他都觉得熟悉,就像这些东西本来就在他的记忆里,只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现在突然解开了。

他不由自主地盘膝坐下,按照心法的指引运转内力。

那股温热的气流再次从身下的水池中涌来,这一次不是修复他的伤势,而是直接灌入他的丹田,与他的内力融为一体。他的内功修为本就不弱,可此刻那股新涌入的力量却像是汪洋大海,他的丹田根本容纳不下,多余的部分便顺着经脉扩散到四肢百骸,将他每一寸筋骨都淬炼了一遍。

疼痛。

剧烈的疼痛。

那感觉像是有人把他的骨头一根根拆下来,再重新装回去。孙望阳咬紧牙关,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汗水混着血水从他脸上淌下来,滴在脚下的石板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可他没有停下。

他知道,这是师门留给他的最后一道考验。

撑过去,他就是那个“小神仙”。

撑不过去,他就是死人一个。

第4章 石破天惊

地面上的暴雨不知何时停了。

宋知远站在破庙外的空地上,看着手下人掘地三尺地,脸色越来越阴沉。半个时辰过去了,别说找到孙望阳的踪迹,就连那个塌陷的洞口都消失了。

“阁主,”一个黑衣人凑过来,低声道,“弟兄们找遍了破庙方圆百丈,没有发现任何密道入口。地面也没有任何松动的痕迹,就好像——就好像那个人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宋知远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座破庙。

他的直觉告诉他,孙望阳就在这下面。

但他找不到了。

就在这时,地面突然震动了一下。

那震动很轻微,像是什么东西在脚下轻轻跺了一脚。宋知远眉头微皱,低头看向脚下的泥土,没有任何异样。

第二下震动来了。

这一次比第一次猛烈得多,脚下的地面剧烈晃动,宋知远脚下不稳,整个人朝前踉跄了一步。夺命十八骑也纷纷变色,有人惊呼道:“地动了!是地动!”

第三下震动紧随其后。

不,那不是地动。

宋知远瞳孔骤缩——他感受到了,那震动的源头来自地下,而且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朝地面移动。那感觉就像是什么庞然大物在地底苏醒,正在拼命地往上拱。

“所有人退!”

他厉声下令,身形暴退数丈。

夺命十八骑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他们个个都是幽冥阁精挑细选的杀手,轻功造诣非同凡响。可即便他们退得再快,也没有地下的东西来得快。

一声巨响。

破庙正殿的地面炸开了。

不是塌陷,是爆炸。

无数碎石泥块冲天而起,像火山喷发一样朝四面八方飞射。夺命十八骑中有三个人躲闪不及,被碎石砸中,当场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宋知远抬手挡住一块飞来的碎石,定睛看向破庙方向。

烟尘弥漫中,一道人影缓缓走了出来。

是孙望阳。

不,不是孙望阳。

是另一个人。

宋知远死死盯着那道身影,瞳孔中第一次浮现出恐惧的神色。眼前的孙望阳和之前判若两人——他的气势变了,那种变化不是武功高低的问题,而是整个人从骨子里散发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那种压迫感,宋知远只在幽冥阁阁主身上感受过。

“你怎么做到的?”

宋知远的声音有些发干,他握着弯刀的手微微发紧。

孙望阳没有回答。

他抬起右手,五指轻轻一握。

宋知远手中的弯刀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攥住了一样,刀身剧烈颤动,发出刺耳的嗡鸣声。宋知远脸色大变,双手死死握住刀柄,可那股力量大得惊人,竟硬生生将弯刀从他手中扯了出去,飞入孙望阳手中。

孙望阳握住弯刀,看也不看,随手一抖。

那把精钢打造的弯刀在他手中像是纸糊的一样,碎成了七八截,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夺命十八骑剩下的十五个人全部呆住了。

他们见过高手,见过绝顶高手,可他们从来没见过有人能单手捏碎幽冥阁的制式弯刀。那刀是用寒铁千锤百炼而成,就算是被江湖上排名前十的内力高手全力一击,最多也就是震飞而已,绝不会碎成这样。

“你——”宋知远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孙望阳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和之前截然不同。之前的孙望阳,眼神中总带着一种少年的意气,哪怕是在生死关头,那份从容也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味道。

可此刻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冷,不是怒,不是恨,而是空。

一种让人心底发寒的空。

“宋知远,”孙望阳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刀从宋知远的心口上划过,“你不是想知道‘小神仙’是谁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

地面随着他的脚步轻轻震颤,像是连大地都在为他让路。

“就是我。”

话音刚落,孙望阳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十五个夺命骑手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就觉得眼前一花,一道人影从他们中间穿行而过。那身影像是在闲庭信步,可每一次经过一个人的身边,那个人就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软地倒在地上。

一招。

十五个人,一人一招。

孙望阳在夺命十八骑的残骸中站定,转过身来,看向宋知远。

此刻他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那是恨。

刻骨的恨。

“师父被你震碎心脉的时候,是不是也像这样倒下的?”

宋知远脸色惨白,他的弯刀已经碎了,赤手空拳面对此刻的孙望阳,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胜算。

但他没有逃。

“师弟,”宋知远突然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你以为你很了解师父吗?”

孙望阳眉头微皱。

“你以为当年那件事,是我一个人做的?”宋知远继续说道,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太天真了。我宋知远算什么?一个从五品的武官,就算加上幽冥阁的势力,也动不了镇武司的武学宗师。”

“那封调令呢?”孙望阳冷冷地问。

宋知远一愣。

“你以为我不知道?”孙望阳的目光如刀,“十年前秦川大旱,青龙会趁乱起事,镇武司调你去围剿。可你接到调令的当天晚上,师父就死了。那封调令是谁下的?又是谁偏偏在你即将离开的时候把你留在秦川?”

宋知远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你——”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以为这些年我在镇武司做什么?”孙望阳往前走了一步,雨水从破庙的屋檐上滴下来,打在他的肩头,“你以为我真的是在等师门的传人找上门来?”

“我在等的是那封调令的主人。”

“那封调令的主人,”孙望阳一字一顿,“是镇武司总舵主——沈惊鸿。”

宋知远瞳孔骤缩。

“不,”他脱口而出,“不可能,沈惊鸿是师父的亲传弟子,是师门的——他是——”

“是你们的师兄。”

一道声音从破庙深处传来,清朗如玉石相击。

孙望阳猛地回头。

石窟入口处,一个白衣少年正缓步走来。

他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面容清秀,气质出尘,一身白衣在雨后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目。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看不见的韵律上,让人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白衣少年走到孙望阳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不错,师门总算出了一个能看的。”

孙望阳盯着他的脸,脑中轰然炸开。

这张脸——他在师祖留下的画像中见过。

一模一样。

可那幅画像,是三十年前画的。

“你——你是——”

白衣少年抬手制止了他的话,转头看向宋知远。他的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不值钱的东西,可那份平静中透出的杀意,比孙望阳刚才的眼神还要冷上三分。

“宋知远,”白衣少年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是有千钧之力,“回去告诉沈惊鸿,就说‘小神仙’请他上天来叙旧。”

“要是他不来呢?”

宋知远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白衣少年笑了。

那笑容温暖得像是三月的春风,可不知为何,宋知远看到这个笑容,浑身上下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那我就下去找他。”

他抬手一挥,一道无形的气劲破空而出,宋知远甚至来不及闪避,整个人就像被一头蛮牛撞上,倒飞出去七八丈远,重重地摔在泥水里,张口吐出一口鲜血。

白衣少年看也不看他,转身朝孙望阳走去。

“走吧,该上山了。”

“去哪儿?”

白衣少年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清澈的眼眸中突然燃起一团火焰。

“去找沈惊鸿,”他轻声说,声音中带着一丝少年人独有的张扬,“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小神仙’。”

破庙外的夜风忽然停了。

乌云散尽,露出一轮清冷的圆月。

月光洒在白衣少年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远远看去,当真像是从九天之上谪落的仙人。

孙望阳站在他身后,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是一种直觉。

这个少年,要搅动整个天下的风云了。

而他孙望阳,将成为这场风暴的第一颗棋子。

至于这盘棋的结局——

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