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的风裹着沙砾，打在脸上像刀子割。
月牙泉边，三棵枯死的胡杨树下，沈夜正被两柄剑架着脖子。
一柄剑寒气森森，剑刃上凝着白霜，持剑的是个白衣女子，眉目如画，眼神却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另一柄剑通体赤红，隐隐有热浪翻滚，持剑的是一袭红衣的女子，烈焰红唇，眼波流转间带着三分妩媚七分杀意。
“说，你到底是谁？”白衣女子冷冷开口，剑刃又近了半寸。
沈夜脖子一凉，能清晰感觉到那柄寒冰剑上透出的刺骨寒意。他咽了口唾沫，脸上挤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两位女侠，在下真的只是个过路的郎中，进山采药迷了路，误入此地，绝无恶意。”
“采药？”红衣女子嗤笑一声，赤红剑在他胸口点了点，“这月牙泉方圆百里寸草不生，你采的什么药？鬼药？”
沈夜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这谎扯得不够圆。他眼珠一转，正要再编个说辞，白衣女子已经不耐烦了。
“师姐，跟这油嘴滑舌的登徒子废什么话，先挑断他手脚筋，带回去慢慢审。”白衣女子手上加力，剑刃已经贴上了沈夜的皮肤，寒气透体而入，冻得他直打哆嗦。
登徒子？
沈夜冤得想哭。他不过是路过此地，看见两个女子在泉边沐浴，还没看清就赶紧转身要走，结果就被追上来按住了。他发誓，他真的什么都没看见——最多只看见了个背影，而且那背影还裹着水雾，模模糊糊的。
“两位女侠，误会，真的是误会！”沈夜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状，“在下虽然不才，但也读过圣贤书，非礼勿视的道理还是懂的。方才在下真的什么都没看见，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没看见？”红衣女子眯起眼睛，赤红剑在他下巴上一挑，迫使他抬起头来，“你若是看见了，倒还罢了，毕竟我苏晴对自己的容貌还是有几分自信的。可你竟然说没看见——怎么，是觉得我们姐妹的身材入不了你的眼？”
沈夜：“？？？”
这是什么逻辑？
看见了是死，没看见也是死？
他算是明白了，跟女人讲道理，尤其是跟两个提着剑、武功高强的女人讲道理，本身就是一件找死的事。
“苏晴，别跟他废话。”白衣女子冷冷道，“此人行迹可疑，武功路数看不出来，内息却沉稳得很，绝不是什么郎中。先拿下再说。”
苏晴点点头，赤红剑一抖，剑尖上炸开一朵火花，直刺沈夜肩井穴。
沈夜眼神一凛，方才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瞬间消失，身子如柳絮般向后飘出三尺，堪堪避过这一剑。他双脚落地时，已经退到了胡杨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
“寒冰剑、赤炎剑，两位是峨眉派冰火双姝？”沈夜认出了这两柄剑的来历，心里暗暗叫苦。
峨眉派冰火双姝，白衣的是师姐冷凝霜，擅寒冰剑法；红衣的是师妹苏晴，擅赤炎剑法。两人联手，江湖上能接下她们三十招的人不超过十个。而他沈夜，虽然自认武功不弱，但也不至于狂妄到能以一敌二。
“果然不是普通人。”冷凝霜冷哼一声，“能一眼认出我们的剑，你究竟是谁？”
沈夜苦笑，知道瞒不下去了，只好抱拳道：“在下沈夜，一介江湖散人，真的只是路过。至于为什么会认出两位的剑——两位名震江湖，冰火双姝的名头如雷贯耳，在下若是认不出来，那才是怪事。”
“沈夜？”苏晴歪着头想了想，“没听说过。江湖上什么时候出了你这么一号人物？”
“在下本就是无名小卒，女侠没听说过很正常。”沈夜陪着笑，一步步往后退，“两位女侠既然还要赶路，在下就不打扰了，告辞——”
“站住！”
冷凝霜身形一闪，已经拦住了他的退路，寒冰剑横在身前，剑刃上的白霜越来越厚，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被冻住了。
“你方才说你是郎中？”冷凝霜盯着他，“那好，我正好受了点内伤，你替我诊诊脉。若真是郎中，我放你走；若不是——我就把你冻成冰雕，立在月牙泉边当个景致。”
沈夜脸色一僵。
他哪里会什么医术？他那句“过路的郎中”纯粹是随口胡诌的。
“师姐高明。”苏晴笑吟吟地走过来，赤红剑收了几分，但依然指着沈夜的要害，“来，诊脉吧。诊得好了，饶你一命；诊得不好——我这赤炎剑正好缺个剑架子。”
沈夜看着冷凝霜伸过来的手腕，白嫩如藕，腕间一抹青色血管若隐若现。他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今天要是诊不出个所以然来，怕是真要把命丢在这儿了。
他伸手搭上冷凝霜的脉搏，装模作样地沉吟片刻，脑子里飞速转动。他虽然不会医术，但内功深厚，对经脉气血的运行还是有些感知的。冷凝霜的脉象确实有些不稳，但并非内伤，更像是……
“女侠体内有一股寒毒，已经盘踞了至少三年。”沈夜缓缓开口，语气笃定，“这寒毒每至月圆之夜便会发作，发作时四肢百骸如坠冰窟，需以内力强行压制，否则会经脉尽断而亡。”
冷凝霜瞳孔骤然收缩。
苏晴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你……你怎么知道？”冷凝霜的声音有些发颤。
沈夜心里暗喜，知道自己蒙对了。他方才搭脉时，感应到冷凝霜体内有一股极寒的内息，与她自身的寒冰真气相互冲突，这明显是练功走火入魔、寒毒反噬的症状。峨眉派的寒冰剑法至阴至寒，修炼者稍有不慎便会被寒气侵体，留下暗疾。
“在下虽然医术不精，但这点眼力还是有的。”沈夜收回手，负手而立，脸上露出几分高深莫测的表情，“女侠这寒毒，寻常药石无效，唯有以纯阳内力配合独门丹药，方能根除。”
“你能治？”苏晴急切地问。
沈夜本想摇头，但看着冷凝霜那双冰冷中透着一丝期待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能治。但需要时间，而且需要一味极其罕见的药材——九阳灵芝。”
“九阳灵芝？”冷凝霜眉头微蹙，“那不是传说中长在火山熔岩中的奇药吗？世上真的有这种东西？”
“有。”沈夜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躺着一株通体赤红的灵芝，隐隐散发着温热的气息，“在下此番进山，就是为了寻找这株九阳灵芝。没想到机缘巧合，竟然在此地遇上了女侠，也算是天意。”
冷凝霜和苏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这株九阳灵芝，她们也听说过，是天下至阳至热的奇药，对修炼寒冰真气的人而言，无异于救命仙草。江湖上不知道多少人在找，却始终没人见过真容。没想到，竟然被这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找到了。
“你……愿意给我？”冷凝霜的声音有些不确定。
沈夜微微一笑，把九阳灵芝递了过去：“宝剑赠英雄，灵药送佳人。女侠既然需要，拿去便是。”
冷凝霜伸手接过九阳灵芝，触手温热，一股暖流顺着掌心涌入经脉，常年盘踞在体内的寒毒竟然隐隐有松动的迹象。她心头一震，知道这株灵芝是真的，绝非赝品。
“你为什么帮我？”冷凝霜抬头看着沈夜，目光中的冰冷消融了几分，“我们方才还要杀你。”
“我说了，是误会。”沈夜耸耸肩，“两位女侠不过是警惕性高了些，换了是我，在荒郊野外沐浴时突然有人靠近，我也会拔剑相向的。”
苏晴噗嗤一笑，收起了赤炎剑：“你这人倒是有趣。方才还吓得直哆嗦，转眼就送出了价值连城的九阳灵芝，眼睛都不眨一下。你到底是真的不在乎，还是在打什么主意？”
“在下只是觉得，能帮就帮一把，没什么好在乎的。”沈夜说得云淡风轻，心里却在滴血——那株九阳灵芝是他花了三年时间、九死一生才找到的，本来是留着自己用的，现在却白白送了人。
但没办法，命比药重要。他要是不拿出这株灵芝来表诚意，今天怕是走不出这月牙泉了。
“你叫沈夜是吧？”冷凝霜将九阳灵芝小心收好，看着沈夜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这份恩情，我冷凝霜记下了。日后若有需要，尽管来峨眉山找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女侠言重了。”沈夜抱拳，“时候不早了，在下还要赶路，就此别过。”
他转身要走，苏晴却叫住了他：“等等！”
沈夜回头，心里咯噔一下——难道又要变卦？
“你就这么走了？”苏晴眨眨眼，笑得很是玩味，“九阳灵芝这种稀世奇药，说送就送，连个条件都不提？我师姐可是说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你要是就这么走了，岂不是亏大了？”
沈夜愣了愣，随即笑道：“在下帮人，从不图报。两位女侠保重，后会有期。”
说完，他身形一闪，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茫茫沙海之中。
冷凝霜站在原地，看着沈夜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师姐，这个沈夜不简单。”苏晴收起笑容，正色道，“他的轻功身法我看不出来路，但绝对是顶尖的。而且他能一眼看出你的寒毒，还随手就送出了九阳灵芝，这人的来历，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
“我知道。”冷凝霜低声道，“但不管他是什么来历，他救了我的命，这是事实。这个人情，我迟早要还。”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还去不去找那东西？”
“去。”冷凝霜握紧寒冰剑，“但在这之前，我要先回一趟峨眉，用这株九阳灵芝把寒毒逼出来。等功力恢复了，再去不迟。”
两人商议已定，也离开了月牙泉。
沙地上，三行脚印被风吹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三天后，青州城。
青竹客栈是青州城最大的客栈，三进三出的院子，能同时接待上百位客人。此时正值傍晚，大堂里坐满了南来北往的客商，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沈夜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壶酒、一碟花生米、一盘酱牛肉，正自斟自饮。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衫，长发用一根木簪束起，看上去像个普通的书生，与三天前在月牙泉边的狼狈模样判若两人。
“客官，您的酒。”店小二又端了一壶酒过来，笑嘻嘻地说，“这是本店窖藏三十年的竹叶青，后劲足，您慢用。”
沈夜点点头，倒了一杯酒，浅尝一口，微微皱眉——这酒确实够劲，但比起他在江南喝过的，还是差了那么一点意思。
“听说没有？五岳盟下个月要在华山召开武林大会，邀请天下英雄共商大事。”邻桌一个络腮胡子的汉子压低声音，对同伴说道。
“什么大事？”另一个瘦高个儿问。
“还能有什么事？幽冥阁最近动作频频，已经在西南三省连挑了十几个小门派，手段狠辣得很，鸡犬不留。五岳盟这是坐不住了，要联合江湖上的力量，一起对付幽冥阁。”
“幽冥阁？那不是邪派么？朝廷就不管？”
“朝廷？”络腮胡子嗤笑一声，“朝廷现在自顾不暇，镇武司那帮人忙着争权夺利，哪有功夫管江湖上的事？再说了，幽冥阁背后据说有朝廷里的大人物撑腰，谁敢动？”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瘦高个儿赶紧捂住络腮胡子的嘴，“这种话也敢乱说，小心隔墙有耳。”
两人压低声音，继续嘀嘀咕咕。
沈夜听着他们的对话，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幽冥阁、五岳盟、镇武司……这些对他来说，都不陌生。甚至可以说，他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就是因为这些势力之间的明争暗斗。
他端起酒杯，正要再喝一口，客栈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腰间悬着一柄窄刃长刀，面容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大堂。他的目光在沈夜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走到柜台前，丢下一锭银子：“一间上房，住一晚。”
店小二赶紧接过银子，殷勤地领着黑衣男子上楼去了。
沈夜看着黑衣男子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人他认识——楚风，镇武司的密探，绰号“夜枭”，专门负责打探幽冥阁的动向。两人曾在一年前有过一面之缘，当时楚风正在追踪一个幽冥阁的杀手，沈夜无意中帮了他一把，两人算是有些交情。
楚风出现在这里，说明附近有幽冥阁的人活动。而幽冥阁的人出现在这里，多半跟五岳盟的武林大会有关。
沈夜放下酒杯，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就在这时，客栈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这一次进来的，是两个女子。
一个白衣如雪，冷若冰霜；一个红衣似火，妩媚动人。
正是冷凝霜和苏晴。
大堂里顿时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两个女子吸引了。倒不是因为他们没见过美女，而是因为这两个女子的气质太过独特，一个冷得像冰山，一个热得像火焰，站在一起，视觉冲击力极强。
“掌柜的，两间上房。”苏晴走到柜台前，笑吟吟地说。
掌柜的看了看账本，面露难色：“两位姑娘来得不巧，本店只剩一间上房了。您看……要不您二位挤一挤？”
苏晴正要说话，冷凝霜已经冷冷开口：“那间房我们要了。另外，再给我们安排两间普通客房，干净就行。”
“这……”掌柜的犹豫了一下，“普通客房倒是有，但条件比不上上房，怕委屈了两位姑娘。”
“无妨。”冷凝霜说着，目光无意中扫过大堂，落在了角落里的沈夜身上。
她微微一怔。
沈夜也看到了她，举杯遥遥一敬，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冷凝霜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沈公子，真巧。”冷凝霜的声音依然冷淡，但比三天前柔和了许多。
“确实巧。”沈夜起身让座，“两位女侠若不嫌弃，坐下喝一杯？”
苏晴已经毫不客气地坐下了，拿起沈夜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好酒！沈夜，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沈夜笑了笑，“两位呢？不是说要回峨眉吗？怎么到青州来了？”
冷凝霜没有回答，而是看了苏晴一眼。苏晴会意，压低声音道：“我们本来是要回峨眉的，但路上听说了一件事——有人在青州城附近发现了幽冥阁的踪迹，而且他们似乎在找什么东西。我师姐觉得这件事跟五岳盟的武林大会有关，就想先来看看。”
“哦？”沈夜挑了挑眉，“幽冥阁在找什么东西？”
“不知道。”苏晴摇头，“但能让幽冥阁大动干戈的东西，一定不简单。”
沈夜沉吟片刻，突然道：“两位女侠，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说。”冷凝霜道。
“在下也对这个消息很感兴趣，想跟两位一起查探。不知道两位愿不愿意带上在下？”
冷凝霜和苏晴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你为什么要查幽冥阁？”冷凝霜盯着沈夜的眼睛，“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夜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师父，十年前死在了幽冥阁的手里。”
冷凝霜瞳孔微缩。
苏晴也收起了笑容，认真地看着沈夜。
“我来这里，是为了报仇。”沈夜的声音很平静，但眼底深处燃烧着压抑了三年的怒火，“我找幽冥阁找了三年，好不容易有了线索，不想错过。”
冷凝霜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好，你跟着我们。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我发现你另有所图，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放心。”沈夜微微一笑，“在下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不至于欺骗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苏晴愣了愣，“谁救谁啊？明明是你救了我师姐。”
“在月牙泉边，两位女侠没杀我，就是救命之恩。”沈夜说得一本正经。
苏晴噗嗤一笑，冷凝霜嘴角也微微上扬，虽然只是一瞬间，但那一抹浅笑，如冰雪初融，美得惊心动魄。
沈夜看得微微一呆，赶紧移开目光，端起酒杯掩饰自己的失态。
冷凝霜也察觉到了沈夜的目光，白皙的脸颊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红晕，转瞬即逝。
三人又喝了几杯酒，商量好了接下来的计划，便各自回房休息。
夜深了，青竹客栈渐渐安静下来。
沈夜躺在床上，却没有睡意。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思绪万千。
三年前，师父临终前把一块玉牌交给他，让他去找一个人。那个人知道幽冥阁阁主的真实身份，也知道他师父为什么会死。但沈夜找了三年，始终没有找到那个人，反而发现了一个更大的秘密——幽冥阁阁主，很可能就在朝廷里，而且地位极高，高到连镇武司都不敢轻易动他。
“师父，您放心。”沈夜握紧拳头，低声道，“不管幽冥阁阁主是谁，我都会找到他，为您报仇。”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沈夜翻身坐起，手按上了枕边的长剑。
一道黑影从窗外掠过，速度极快，但沈夜还是看清了——是楚风。
沈夜犹豫了一下，还是推窗而出，追了上去。
楚风的轻功极好，在屋顶上如履平地，几个起落便出了青州城，往北边的山林里去了。
沈夜紧随其后，始终保持着三十丈的距离，既不会跟丢，也不会被楚风发现。
两人一前一后，在山林间穿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楚风终于在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前停了下来。
沈夜藏身在一棵大树上，屏息凝神，看着楚风的动作。
楚风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没有人跟踪，才推开山神庙的门，走了进去。
沈夜正犹豫要不要跟进去，庙里突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来了？”
“来了。”楚风的声音。
“查到什么了？”
“查到了。”楚风的声音很低，但在寂静的夜里，沈夜还是听得清清楚楚，“幽冥阁这次来青州，是为了找一样东西——天机图。”
“天机图？”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惊讶，“那不是墨家遗脉的至宝吗？传说天机图上记载了上古机关术的精髓，谁能得到它，就能打造出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机关兵器。幽冥阁要这东西做什么？”
“不知道。但阁主下了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得到天机图。而且，我查到了一条更重要的线索——天机图，很可能就在青州城里。”
“在青州城里？具体位置？”
“还在查。但我怀疑，跟青州城的城主有关。城主沈万山，二十年前曾是墨家遗脉的外门弟子，后来脱离墨家，入朝为官，做到了青州城主。天机图如果真在青州，多半就在他手里。”
沈夜听到“沈万山”三个字，心头猛地一跳。
沈万山，青州城主，也是他的……父亲。
沈夜从小就不知道自己父亲是谁，师父只告诉他，他父亲是个大人物，但不能去找，因为一旦被人知道他是沈万山的儿子，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现在，他总算明白了师父那句话的意思。
天机图在沈万山手里，幽冥阁要抢天机图，而他是沈万山的儿子——如果幽冥阁知道他的身份，一定会抓他来威胁沈万山。
“难怪师父不让我去找父亲。”沈夜心中暗道，“原来是为了保护我。”
庙里，对话还在继续。
“还有一件事。”楚风的声音再次响起，“五岳盟的武林大会，幽冥阁准备动手。他们已经在华山附近埋伏了三百名死士，打算在武林大会那天发动突袭，一举歼灭五岳盟的高层。”
“消息可靠吗？”
“可靠。是我亲手从幽冥阁右护法的书房里偷出来的密函。”
“好。你继续盯着幽冥阁，一有消息马上通知我。我这就回京禀报阁主——不，禀报大人。”
“是。”
脚步声响起，楚风从山神庙里走了出来，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中。
沈夜等了片刻，确认山神庙里没有其他人了，才从树上跳下来，推门走了进去。
山神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供着一尊破损的山神像。供桌上积满了灰尘，显然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沈夜在山神庙里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正要离开，突然注意到山神像的背后刻着几个字——那是墨家遗脉的暗语，他师父教过他。
“天机图，在青州城，城主府，密室。”
沈夜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条线索是真的。
他正要离开，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你跟踪我？”
沈夜转身，楚风正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凌厉地盯着他。
“楚兄，别来无恙。”沈夜笑了笑，举起双手表示没有恶意。
楚风认出了沈夜，眉头微皱：“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住青竹客栈，正好看见你从窗外经过，就跟过来看看。”沈夜解释道，“别误会，我不是有意跟踪你，只是好奇。”
“好奇？”楚风冷笑一声，“你知不知道，好奇害死猫？”
“知道。但我也知道，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更危险。”沈夜收起笑容，正色道，“楚兄，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幽冥阁要抢天机图，要在武林大会上动手，这些消息如果传出去，能救很多人。”
楚风的脸色变了变，握刀的手紧了紧：“你都听到了？”
“都听到了。”沈夜坦然道，“包括你跟那个人的对话。”
楚风沉默了很久，最后松开了刀柄，叹了口气：“沈夜，你知不知道，知道得太多，对你没有好处。”
“我知道。”沈夜走上前，拍了拍楚风的肩膀，“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楚兄，你在镇武司卧底幽冥阁，是在刀尖上跳舞，随时都有可能没命。但你还是在做，为什么？”
楚风沉默不语。
“因为你也觉得，幽冥阁做的事，是错的，对吧？”沈夜看着楚风的眼睛，“你想阻止他们，想为那些被幽冥阁害死的人讨个公道。我也是。”
楚风盯着沈夜看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你师父的事，我听说过。他是被幽冥阁的右护法亲手杀的，对吗？”
“对。”沈夜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右护法赵寒，我找了他三年。”
“赵寒现在就在青州。”楚风低声道，“他亲自带队来找天机图。如果你要报仇，现在就是机会。但我得提醒你，赵寒的武功极高，寒冥掌已经练到了大成境界，连镇武司的几位高手都拿他没办法。你不是他的对手。”
“打不打得过，打了才知道。”沈夜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楚兄，谢谢你的提醒。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楚风看着沈夜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他，只好道：“那你自己小心。赵寒住在城东的醉仙楼，身边有十二个护卫，都是幽冥阁的好手。如果你真要动手，最好找个帮手。”
“我有帮手。”沈夜想起冷凝霜和苏晴，嘴角微微上扬，“而且还是两个很厉害的帮手。”
楚风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什么，摇头苦笑：“你小子，艳福不浅。不过我得提醒你，那两位可不是好惹的主儿，你要是敢骗她们，峨眉派冰火双姝的剑，可不是吃素的。”
“放心。”沈夜笑道，“我沈夜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对朋友，从来都是真心实意。”
两人又聊了几句，约定了联络方式，便各自离开了。
沈夜回到青竹客栈时，天已经快亮了。
他正要回房，隔壁的门突然开了，冷凝霜穿着白色中衣，披着一件外袍，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去哪儿了？”冷凝霜的声音很轻，但带着几分质问。
“出去转了转。”沈夜笑了笑，“睡不着。”
冷凝霜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淡淡道：“小心点，青州城不太平。”
“我知道。”沈夜点点头，“你也早点休息，明天还有事要做。”
冷凝霜嗯了一声，关上了门。
沈夜站在走廊里，闻着空气中残留的淡淡冷香，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这个冷若冰霜的女子，似乎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冷漠。
第二天傍晚，醉仙楼。
醉仙楼是青州城最大的酒楼，三层楼阁，雕梁画栋，门前挂着两个大红灯笼，映得整条街都是红色的。
沈夜坐在三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桌子菜，却没什么胃口。他的目光不时扫过对面的雅间——那是赵寒包下的，门口站着四个黑衣护卫，腰间都挂着刀。
冷凝霜和苏晴坐在邻桌，两人都换了装束。冷凝霜穿了一身淡蓝色的长裙，发髻高挽，插着一支玉簪，像个大家闺秀；苏晴则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头上戴着几朵绢花，像个俏皮的小家碧玉。两人的剑都藏在琴盒里，看上去就像两个出门游玩的富家小姐。
三人的计划很简单——沈夜负责引开门口的护卫，冷凝霜和苏晴从窗户潜入雅间，联手对付赵寒。只要能拖住赵寒片刻，沈夜就能从正面突入，三人合力，一举击杀赵寒。
计划很完美，但沈夜心里清楚，赵寒不是那么好杀的。
寒冥掌大成，意味着赵寒的内功已经达到了精通境界，距离巅峰只有一步之遥。而沈夜自己，虽然内功也到了精通境界，但毕竟年轻，实战经验不如赵寒丰富。冷凝霜和苏晴的武功虽然不弱，但两人联手，最多也只能跟赵寒打个平手。
这一战，凶多吉少。
但沈夜没有退路。
三年前，师父临死前的样子还历历在目——浑身是血，胸口被寒冥掌打得凹陷下去，冰蓝色的寒气从伤口中冒出来，整个人冻得像块冰。师父用最后一丝力气把玉牌塞进他手里，对他说：“夜儿，替师父……报仇。”
那一幕，沈夜一辈子都忘不了。
“动手。”
沈夜在心中默念一声，端起酒杯，站起身，朝雅间走去。
“站住！”门口的护卫拦住了他，“这里面有人，不能进。”
沈夜装作喝醉的样子，摇摇晃晃地说：“我……我找赵爷，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他。”
“赵爷不见客，赶紧走！”
“不行，我真的有重要的事……”沈夜说着，突然一个趔趄，整个人朝护卫身上倒去。
护卫下意识伸手去扶，沈夜右手一翻，三根银针从袖中射出，正中三个护卫的穴道。三人身子一僵，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第四个护卫反应过来，拔刀就砍。沈夜侧身避开，一掌拍在护卫胸口，将他震飞出去，撞在墙上，昏死过去。
雅间里，赵寒已经察觉到了动静，冷喝一声：“什么人？”
话音刚落，窗户砰的一声被撞开，冷凝霜和苏晴同时跃入，寒冰剑和赤炎剑交织成一张剑网，朝赵寒罩去。
赵寒冷哼一声，双掌齐出，一股阴寒至极的掌力汹涌而出，与两柄剑撞在一起。
轰！
寒冰剑上的白霜与寒冥掌的寒气相互碰撞，爆出一团冰雾；赤炎剑上的热浪则与寒气相互抵消，发出嗤嗤的声响。
冷凝霜和苏晴各退三步，脸色都有些发白。
赵寒却纹丝不动，负手而立，冷冷地看着两人：“峨眉派冰火双姝？就凭你们，也想杀我？”
“加上我呢？”
沈夜推门而入，手中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般刺向赵寒的咽喉。
赵寒眼神一凛，侧身避开，右掌顺势拍出，寒冥掌力直取沈夜胸口。
沈夜不敢硬接，身形急转，避开掌力，长剑挽出三朵剑花，分别刺向赵寒的眉心、咽喉和心口。
这一剑，快如闪电，狠辣凌厉。
赵寒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双掌齐出，在身前凝出一面寒冰气墙，挡住了沈夜的剑。
叮叮叮！
长剑刺在气墙上，发出金铁交鸣的声音，沈夜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反震力传来，虎口发麻，差点握不住剑。
“小子，你是谁？”赵寒盯着沈夜，目光阴鸷，“你这剑法，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你当然见过。”沈夜咬牙切齿，“三年前，你用寒冥掌打死的那个人，是我师父！”
赵寒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原来你是那个老东西的徒弟？好好好，当年让他跑了，今天他的徒弟送上门来，正好斩草除根！”
话音未落，赵寒身形暴起，双掌连拍，寒冥掌力如排山倒海般涌出。
沈夜、冷凝霜、苏晴三人联手抵挡，但赵寒的掌力太过霸道，每一掌都带着刺骨的寒气，三人的剑法虽然精妙，却始终突破不了赵寒的防御。
“师姐，这样下去不行！”苏晴急声道，“他的寒冥掌太厉害了，我们的内力支撑不了多久！”
冷凝霜咬牙道：“再坚持一下，我就不信他没有弱点！”
沈夜一边抵挡赵寒的攻击，一边观察他的招式。赵寒的寒冥掌确实厉害，但每次出掌之后，都有极短暂的回气时间。这个时间很短，不到半息，但对于高手来说，半息已经足够了。
“你们帮我争取半息时间！”沈夜突然喊道，“我有办法破他的掌！”
冷凝霜和苏晴对视一眼，同时点头。两人剑势一变，从攻击转为防守，拼尽全力缠住赵寒，给他创造机会。
沈夜深吸一口气，将内力催动到极致，手中长剑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那是他师父传授的“破冥剑法”，专门克制幽冥阁的阴寒武功。
赵寒看到那层金光，脸色骤变：“破冥剑法？不可能！这门剑法早就失传了！”
“师父临终前传给我的！”沈夜大喝一声，长剑化作一道金色长虹，直刺赵寒胸口。
赵寒想躲，但冷凝霜和苏晴死死缠住了他，让他无法脱身。他只能咬牙硬接，双掌齐出，将全部内力都凝聚在掌心，迎向沈夜的长剑。
轰！！！
金光与寒冰碰撞，爆出一团刺目的光芒。
沈夜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冷凝霜和苏晴也被余波震飞，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赵寒站在原地，胸口被长剑刺穿了一个洞，鲜血汩汩流出。他低头看着胸口的伤口，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不……不可能……我怎么会……”
话没说完，他轰然倒地，气绝身亡。
沈夜挣扎着站起来，走到赵寒的尸体前，跪了下去，泪流满面：“师父，徒儿终于给您报仇了……”
冷凝霜和苏晴互相搀扶着走过来，看着跪在地上的沈夜，眼中都露出复杂的神色。
冷凝霜蹲下身，轻轻拍了拍沈夜的肩膀：“节哀。”
沈夜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来，看着冷凝霜和苏晴，郑重地抱拳一礼：“多谢两位女侠相助。这份恩情，沈夜铭记在心，日后必当报答。”
苏晴摆摆手：“别客气了，要不是你那一剑，我们三个今天都得死在这儿。说起来，是我们该谢你才对。”
冷凝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沈夜，眼中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三人离开了醉仙楼，身后，火光冲天。
赵寒的死，很快就会传遍江湖。幽冥阁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派人来报复。但沈夜不怕，因为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躲避的沈夜了。
他要去找他父亲，拿到天机图，然后联合五岳盟和镇武司，彻底铲除幽冥阁。
这条路很难，但沈夜不怕。
因为从今以后，他不是一个人。
他的身边，有冷凝霜，有苏晴，有楚风，还有很多很多愿意为正义而战的人。
江湖路远，且行且珍惜。
（全文完）
【后续剧情预告：沈夜将前往青州城主府寻找父亲沈万山，却意外发现天机图的秘密远比他想象的复杂。幽冥阁右护法已死，但阁主仍未现身，更大的阴谋正在酝酿。而冷凝霜体内的寒毒，虽然服用了九阳灵芝，却并未完全根除，反而引发了一场意想不到的变故……敬请期待《武侠艳遇小说：剑破幽冥》第二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