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江南道上的桃花落了一地。
沈夜靠在醉仙楼的栏杆上,手里的酒碗已经空了三次。楼下的长街热闹非凡,卖糖葫芦的老翁扯着嗓子吆喝,几个孩童追着一只断线纸鸢跑过青石板,笑声清脆得像碎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虎口处那道还未结痂的裂口,血丝渗出来,染红了缠着的麻布。
三天前,他还是镇武司最年轻的七品巡察使。师父常说,以他的天资,三十岁前踏入内功大成之境并非痴人说梦。可如今,他连握剑都成了奢望。
“沈公子,有人送了这个来。”
店小二搓着手走过来,表情尴尬地将一个烫金信封搁在桌上,转身就跑,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气。
沈夜瞥了一眼信封上那朵描金的墨兰图案,心中已经猜到七八分。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洒金笺,上面的字迹娟秀却冷淡——
“沈夜亲启:昔年两家指腹为婚,本为世交之谊。今闻君罹遭变故,经脉受损,武道难继。妾身虽非嫌贫爱富之辈,然父母之命难违,婚约一事,就此作罢。附赠纹银百两,权当路资,望君珍重。苏婉清拜上。”
洒金笺里还夹着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沈夜将那张银票抽出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忽然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看清了什么东西之后,彻底释然的笑。
苏婉清,江南苏家的嫡长女,号称“琴剑双绝”的武林名媛。三年前定亲时,她还是个见了他会脸红的小姑娘,拉着他的袖子说“沈哥哥,你教我剑法好不好”。三年后,他被人废了经脉,她便连当面退婚都不敢,只差人送一封冷冰冰的信和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
他沈夜在镇武司当差三年,缉拿江洋大盗十七人,破获勾结北狄的逆党案两起,朝廷赏银累计三千两。如今她拿五十两来打发他,像打发一个叫花子。
“倒也是个人才。”沈夜将银票折好塞进怀里,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这五十两,我收下了。将来连本带利,定当奉还。”
他起身下楼,脚步虚浮,内息紊乱得像一团乱麻。三天前那一战,幽冥阁的赵寒以幽寒掌力震伤他奇经八脉,若非师父拼死相救,他早已死在落雁坡。
可师父为了救他,中了赵寒三掌,至今昏迷不醒。
镇武司的医师说,师父经脉尽断,即便醒过来,也是个废人。
沈夜当时跪在师父床前,攥着拳头,指甲嵌进肉里,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上。他没哭,因为师父说过,镇武司的人,流血不流泪。
他只是说了一句:“师父,我会替你讨回来。”
然后他辞了镇武司的差事,带着那把断剑,一个人离开了京城。
醉仙楼外,春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沈夜没有撑伞,任由雨水打在身上。他喜欢这种感觉,冰冷的雨丝顺着脖子流进衣领,能让他混乱的内息稍微平静一些。
他沿着长街往南走,路过一家铁匠铺时,铺子里的老铁匠正蹲在门口抽烟锅,看见他腰间的断剑,咧嘴笑了:“哟,这位爷,您这剑是砍柴砍断的吧?要不要小的给您重新打一把?便宜,二两银子。”
沈夜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这把剑跟随他七年,剑身断了一尺,剑穗上还沾着赵寒的血。他不会换,也不会扔。断剑也是剑,只要还能杀人,就是好剑。
走到城南的土地庙时,他停下了脚步。
庙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悬着一把短刀,正翘着腿坐在石狮子上啃烧饼。看见沈夜,他眼睛一亮,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笑嘻嘻地凑过来。
“沈大哥,我就知道你会走这条路。”
沈夜看着眼前这张欠揍的笑脸,叹了口气:“楚风,你不在镇武司待着,跑出来做什么?”
“辞了。”楚风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你都走了,我还待那儿干嘛?给那个王都统当跑腿的?我楚风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也不是给人当狗腿子的料。”
沈夜皱眉:“胡闹。你的差事是好不容易考上的——”
“得了吧。”楚风摆摆手,眼神忽然认真起来,“沈大哥,你救过我三次。第一次在青竹岭,你替我挡了黑风寨寨主一刀;第二次在京城,你帮我洗清了通敌的冤屈;第三次在落雁坡,你推开我,自己挨了赵寒一掌。你说,我楚风要是这时候还在镇武司安安稳稳地领俸禄,那我还是人吗?”
沈夜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楚风这个人,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形,但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既然辞了差事,那就是铁了心要跟着自己。
“走吧。”沈夜转身,往南边的官道走去。
“去哪儿?”楚风小跑着跟上。
“落雁坡。”
楚风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跟了上来,声音低了几分:“沈大哥,你现在的身子骨……去落雁坡不是送死吗?”
“谁说我要现在去?”沈夜头也不回,“先找个地方,把我的伤养好。”
楚风松了口气,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那敢情好。我知道前面三十里有个镇子,叫青枫镇,镇上有个回春堂,坐堂的孙大夫医术不错,咱们先去瞧瞧?”
沈夜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官道一路南行,雨越下越大,天色也暗了下来。走到一处岔路口时,沈夜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雨声中,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兵刃交击声。
“有人在前面的林子里打架。”楚风也听到了,手已经按上了刀柄,“沈大哥,咱们绕道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沈夜没动,目光穿过雨幕,望向那片黑黢黢的松林。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虽然隔着雨声和林木,但他听得出来,那个声音里带着愤怒和不甘,还有一种濒临绝境时才有的狠劲。
那种狠劲,他太熟悉了。三天前在落雁坡,他也是这种狠劲。
“去看看。”沈夜说。
楚风叹了口气,嘟囔了一句“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然后认命地跟了上去。
松林里,雨打枝叶沙沙作响。
六个黑衣人围住一个白衣女子,刀光在雨幕中闪烁,每一次劈砍都带着凌厉的劲风。那女子手持一柄软剑,剑法精妙,但身上已有多处伤口,白衣被血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的曲线。
她的脸上沾着雨水和血,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子。
“苏婉清,交出墨家机关图,我们饶你一命。”为首的黑衣人冷声道,手中的鬼头刀滴着血。
苏婉清。
沈夜站在林外的一棵大松树后,听到这个名字,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原来是她。
那个退了他婚约的苏婉清,那个送了他五十两银子的苏婉清,此刻正被人围攻,浑身浴血,狼狈得像一只被猎人围猎的白狐。
楚风趴在沈夜旁边,压低声音说:“沈大哥,那不是你未过门的媳妇吗?啧啧,这是遭了哪路神仙的报应?”
沈夜没理他,目光一直盯着场中的打斗。
苏婉清的剑法确实不错,放在年轻一辈里算是佼佼者。但她面对的是六个训练有素的杀手,从他们的身法和刀法来看,应该是幽冥阁外围的“幽字辈”杀手,武功虽然不算顶尖,但配合默契,刀刀致命。
她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果然,就在沈夜观察的这几息之间,一个黑衣人忽然欺身而进,一刀劈向苏婉清的后背。苏婉清侧身避开,但脚下一个踉跄,踩在湿滑的落叶上,身体失去平衡。
另一个黑衣人的刀已经横斩过来,直奔她的腰腹。
这一刀要是砍实了,苏婉清就算不当场被腰斩,也绝无生还的可能。
沈夜动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动。这个女人刚刚退了他的婚,拿五十两银子羞辱了他,按理说他应该站在这里看着她死,甚至应该拍手称快。
但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快,在那柄刀即将斩到苏婉清腰腹的瞬间,他已经出现在场中,断剑出鞘,横架住了那一刀。
“铛——”
断剑与鬼头刀相撞,火星四溅。
沈夜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体内紊乱的内息在这一击之下几乎要暴走,经脉像被人拿刀子剜一样疼。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依然是那种淡淡的、像是看透了世间一切的平静。
“什么人?”黑衣人齐刷刷地后退半步,警惕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
苏婉清也愣住了。
她认出了沈夜,认出了那把断剑,认出了那双她曾经觉得温柔、如今却冷得像冰的眼睛。
“沈……沈夜?”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分不清是因为受伤还是因为意外。
沈夜没有看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退后。”
苏婉清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乖乖地退了两步。
楚风这时候也从林子里窜了出来,拔刀挡在沈夜身侧,嘴里骂骂咧咧:“我说你们这帮人,大下雨天的不在家里抱老婆,跑出来欺负一个女人,要不要脸?”
为首的黑衣人冷笑一声:“小子,幽冥阁办事,不想死就滚。”
楚风打了个哆嗦,脸色变了一下,但脚步没动。他回头看了沈夜一眼,见沈夜神色如常,便又转过头去,硬着头皮说:“幽冥阁怎么了?幽冥阁就能欺负良家妇女了?”
黑衣人懒得再废话,一挥手,六个人同时出手,刀光织成一张网,罩向沈夜和楚风。
沈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内息,断剑递出,剑走偏锋。
他的剑法从来不是堂堂正正的那种。师父说他天生就是学剑的料,不是因为他的天赋有多高,而是因为他骨子里有一股邪气,那股邪气让他总能在最不可能的角度出剑,让对手防不胜防。
断剑穿过刀网的缝隙,刺入最近一个黑衣人的肩膀。那人惨叫一声,鬼头刀落地,鲜血喷涌而出。
但沈夜自己也付出了代价。这一剑牵动了他体内的暗伤,一股逆血涌上喉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楚风急了:“沈大哥!你别逞强——”
话没说完,一个黑衣人的刀已经劈到他面前。楚风慌忙举刀格挡,被震得倒退三步,虎口发麻。
苏婉清咬了咬牙,提剑上前,与沈夜并肩而立。
“你为什么要救我?”她低声问,声音里有复杂的情绪。
沈夜没有回答,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或许是因为师父说过,镇武司的人,见不得恃强凌弱。或许是因为,他骨子里还是一个愚蠢的、会为别人挡刀的傻瓜。
又或许,只是因为他不喜欢欠别人的。
包括那五十两银子。
一场恶战,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
六名黑衣人死了三个,跑了三个。沈夜身上多了两道刀伤,楚风的左臂被划了一刀,苏婉清的伤势最重,后背那道伤口深可见骨,再深一寸就要伤到脊椎。
雨还在下,松林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楚风撕下衣襟给苏婉清包扎伤口,手法粗糙,疼得苏婉清直抽冷气。沈夜靠在一棵松树上,闭着眼睛调息,脸色苍白得像纸。
“沈大哥,你这伤比我想的还重。”楚风包扎完苏婉清的伤口,走过来蹲在沈夜面前,伸手探了探他的脉象,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经脉乱成一锅粥了,你再动一次手,怕是要经脉尽断。”
沈夜睁开眼睛,目光平静:“死不了。”
“死不了是死不了,但也好不到哪儿去。”楚风急得直搓手,“不行,得赶紧去青枫镇找孙大夫。你忍着点,我背你。”
“不用。”沈夜撑着树干站起来,脚步虽然虚浮,但腰背挺得笔直。
苏婉清也站了起来,看着沈夜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想起三年前,沈夜来苏家提亲时的样子。那时候他意气风发,一身崭新的镇武司官袍,腰间悬着长剑,笑起来像是春天里最暖的风。她父亲说,这个年轻人前途无量,嫁给他,是苏家的福气。
三年后,他被人废了经脉,成了武林中的笑柄。她父亲说,这个人已经废了,退婚,不能让他拖累苏家。
她反抗过,求过,哭过。但父亲的态度比铁还硬,母亲跪在她面前,哭着说“婉清,你就听你爹的吧,娘求你了”。她最终还是妥协了,写了那封退婚书,还自作主张加了五十两银子,因为她觉得,至少不能让他饿死。
但她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会救她,会用那种平静得让人心碎的眼神看着她,好像她只是一个陌生人。
“走吧。”沈夜说,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三个人冒雨走了三十里,天黑时才到了青枫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打烊,只有回春堂还亮着灯。楚风上前敲门,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大夫开了门,看见三个浑身是血的伤者,吓了一跳。
“这……这是怎么了?”
“孙大夫,别问那么多了,先救人。”楚风把一锭银子塞进老大夫手里,推门进去。
孙大夫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伤者,叹了口气,招呼药童烧水拿药。
折腾了大半夜,沈夜和苏婉清的伤才处理完。沈夜的伤势最麻烦,经脉受损严重,需要长时间的静养和药物调理,短期内绝对不能动武。
孙大夫给他开了方子,又叮嘱了一大堆禁忌事项,最后叹着气说:“年轻人,你这伤要是再发作一次,老夫就真没办法了。切记,三个月内,不可与人动手。”
沈夜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苏婉清的房间在回春堂的后院,与沈夜的房间只隔了一堵墙。夜深人静时,她听到隔壁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她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想起那年春天,沈夜在苏家的后花园里教她剑法,她总是学不会那一招“回风拂柳”,急得直跺脚。沈夜笑着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出剑,说:“别急,慢慢来,我教你,教到你会为止。”
如今,她倒是把那招剑法学得炉火纯青了,可那个说“教到你会为止”的人,已经不再看她了。
第二天一早,楚风端着一碗药推开沈夜的房门,发现沈夜已经起来了,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把断剑,用一块磨刀石仔细地磨着剑刃。
“沈大哥,你这一大早的,不好好躺着养伤,磨什么剑啊?”楚风把药碗放在桌上,没好气地说。
“剑钝了,磨一磨。”沈夜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不停。
楚风叹了口气,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说:“沈大哥,昨晚那帮幽冥阁的人,冲着苏姑娘来的。我后来问了她,她说那帮人是为了抢一张什么墨家机关图。你知道那图是什么来头吗?”
沈夜的手顿了一下。
墨家机关图。
他在镇武司的时候,曾经看到过一份密报。密报上说,墨家遗脉在三百年前留下了一张机关图,上面记载了墨家机关术的巅峰之作——一种可以改变战争格局的巨型攻城器械的制造方法。朝廷、五岳盟、幽冥阁,各方势力都在找这张图,谁拿到了,谁就掌握了改变天下格局的钥匙。
苏婉清手里竟然有这张图?
“她怎么会有这张图?”沈夜问。
楚风耸了耸肩:“她说她也不知道。是她师父临死前交给她的,让她保管好,千万不要落入歹人之手。她师父是谁,她不肯说。”
沈夜沉默了片刻,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得他皱了皱眉。
“让她过来。”
楚风出去叫苏婉清,不一会儿,苏婉清推门进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脸上还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
她站在门口,看着沈夜,目光里有愧疚,有不安,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
“坐。”沈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婉清走过去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你手里有墨家机关图。”沈夜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幽冥阁的人盯上了你,接下来还会有更多人盯上你。你打算怎么办?”
苏婉清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我不知道。师父临死前让我保管好这张图,说这张图关系到天下苍生,绝对不能落在坏人手里。可是……可是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保护它。”
“你师父是谁?”
苏婉清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师父是墨家遗脉的传人,公输玄。”
沈夜的瞳孔微微收缩。
公输玄,墨家遗脉的最后一代宗主,二十年前忽然销声匿迹,江湖上再无人见过他。没想到他竟然收了苏婉清做弟子,还把墨家机关图交给了她。
“公输玄前辈……是怎么死的?”沈夜问。
苏婉清的眼眶红了,声音有些哽咽:“被人害死的。幽冥阁的阁主亲自出手,逼我师父交出机关图。师父宁死不从,被打成重伤,逃出来找到我,把图交给我,然后就……”
她没有说下去,但沈夜已经明白了。
“所以你昨晚出现在那片林子里,是在逃命?”
苏婉清点了点头:“我从师父那里出来后,一路往南逃,想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但幽冥阁的人追得太紧,我……我打不过他们。如果不是你……”
她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沈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按照他以前的性格,他会毫不犹豫地接下这件事。保护弱者,匡扶正义,这是镇武司的职责,也是师父教给他的道理。
但他现在已经不是镇武司的人了。他经脉受损,不能动武,连自保都成问题。而且,这个女人刚刚退了他的婚,他没有任何义务帮她。
可是——
他睁开眼睛,看着苏婉清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那道还没结痂的伤口,看着她缠满绷带的手。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你穿上这身官袍,不是因为你有多大的本事,而是因为你愿意为天下人挡刀。
沈夜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终究还是那个愚蠢的、会为别人挡刀的傻瓜。
“图呢?”他问。
苏婉清愣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卷,递给他。
沈夜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机关结构图,标注着各种尺寸和术语,他看不太懂,但他看得出来,这张图是真的。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张图?”他把图还给苏婉清。
苏婉清咬了咬嘴唇:“我想把它交给五岳盟。五岳盟是正道领袖,他们应该能保护好这张图,不让它落入坏人手里。”
“五岳盟?”沈夜冷笑了一声,“你确定五岳盟就干净?我当镇武司巡察使这几年,见过太多正道人士背地里干的肮脏事。五岳盟内部,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跟幽冥阁有勾连。你把图交给五岳盟,跟直接送给幽冥阁有什么区别?”
苏婉清的脸色一下子白了:“那……那该怎么办?”
沈夜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沉默了很久。
“我有一个办法。”他转过身,看着苏婉清,“但需要你配合。”
“什么办法?”
“把图给我。”沈夜说,“我替你保管。等我伤好了,我亲自把它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
苏婉清愣住了:“你……你要这张图?”
“不是要。”沈夜纠正道,“是保管。你拿着这张图,走到哪里都是靶子。但我不一样,我现在是个废人,没人会注意一个废人。而且,我欠你的五十两银子,这张图就当是抵押。等我把图送到安全的地方,你再还我五十两,我把图还给你。”
苏婉清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听懂了沈夜的意思。他不是要她的图,他是在用自己的命替她挡刀。一个经脉受损不能动武的废人,拿着这张图,一旦被人发现,下场只有一个——死。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沈夜……”她的声音哽咽了,“对不起,那封退婚书……”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沈夜打断了她,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就当我还是当年那个沈夜,还是那个愿意为你挡刀的人。只不过,这次挡完,咱们就两清了。”
接下来的三天,三个人在回春堂里养伤,日子过得平静而压抑。
沈夜每天喝药、磨剑、打坐调息,不怎么说话。楚风是个闲不住的主儿,没事就去镇上闲逛,打探消息,回来就跟沈夜汇报。
“沈大哥,不太妙。”第三天傍晚,楚风匆匆忙忙地跑回来,脸色不太好看,“镇上来了不少生面孔,我看着像是幽冥阁的人。昨晚那三个跑掉的杀手,八成是回去搬救兵了。”
沈夜正在院子里打坐,闻言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多少人?”
“明面上有七八个,暗地里不知道还有多少。”楚风搓着手,“咱们得赶紧走,趁着他们还没摸清咱们的底细,连夜离开青枫镇。”
苏婉清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提着剑,脸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但气色还是不太好。
“沈夜,楚风说得对,咱们得走。”她说,“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能走路,能骑马。”
沈夜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那就走。楚风,去雇三匹马,咱们往北走。”
“往北?”楚风一愣,“往北不是往幽冥阁的嘴边送吗?”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沈夜说,“幽冥阁的人以为我们会往南逃,往五岳盟的方向跑。我们偏往北走,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楚风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屁颠屁颠地跑去雇马了。
一炷香后,三匹马从回春堂的后门悄悄离开,冒着夜色和细雨,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苏婉清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青枫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三天前,她还是一个孤零零逃命的弱女子,三天后,她身边多了一个替她挡刀的男人和一个嘴碎但可靠的兄弟。
这种感觉,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马队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进入了一片连绵的山岭。路越来越窄,两旁的山林越来越密,雨越下越大,能见度不到十丈。
沈夜忽然勒住了马,举起右手,示意停下。
楚风和苏婉清立刻警觉起来,手按上了兵刃。
雨声中,有马蹄声从前方传来,很密集,至少有十几匹马。
“有人过来了。”楚风低声说,脸色发白。
沈夜没说话,目光扫过两旁的密林,又看向前方越来越近的黑影。
马蹄声越来越近,很快,十几匹黑马从雨幕中冲出,马上的骑手清一色的黑衣黑甲,腰间悬着鬼头刀,杀气腾腾。
为首的那人,沈夜认识。
赵寒。
幽冥阁“幽”字辈第一高手,幽寒掌力独步江湖,三天前在落雁坡,就是他用掌力震碎了沈夜的经脉,打伤了沈夜的师父。
赵寒四十来岁,瘦长脸,鹰钩鼻,一双眼睛像毒蛇一样阴冷。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夜,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笑。
“沈夜,咱们又见面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雨声中清晰得像刀子刻在骨头上,“听说你辞了镇武司的差事,我还以为你会找个地方躲起来当缩头乌龟,没想到你倒是有几分胆色,还敢往北走。”
沈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寒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苏婉清身上,眼神变得贪婪起来:“苏姑娘,墨家机关图在你手里吧?交出来,我可以饶你们一命。不交,落雁坡的事,我不介意再演一遍。”
苏婉清的脸色煞白,握着剑柄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听说过赵寒的名字,知道这个人的可怕。落雁坡一战,沈夜和他的师父联手都不是赵寒的对手,现在沈夜经脉受损,她自己也伤势未愈,楚风更是个半吊子,三个人加在一起,连赵寒的一只手都打不过。
楚风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额头上的汗混着雨水往下淌,但他还是拔出了刀,挡在沈夜身前。
“沈大哥,你先走,我拖住他们。”
沈夜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到一边,然后翻身下马,站在泥泞的官道上,抬头看着赵寒。
“赵寒,你要的图,在我这里。”他说,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赴死的人,“放了他们俩,我把图给你。”
赵寒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苏婉清急了:“沈夜!你——”
“闭嘴。”沈夜头也不回地打断了她,“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他从怀里掏出那卷羊皮卷,在手里扬了扬。
赵寒的眼睛亮了,像饿狼看到了猎物。他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向沈夜,幽寒掌力已经开始凝聚,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雨水落在他身周一尺处就变成了冰珠。
“识时务者为俊杰。”赵寒伸出手,“拿来。”
沈夜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奇怪,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释然的、甚至带着几分戏谑的笑。
“赵寒,你知道我师父教过我什么吗?”沈夜问。
赵寒皱眉:“什么?”
“他教过我,人活一世,可以输,可以死,但不能怂。”
话音未落,沈夜出手了。
断剑出鞘,剑走偏锋,直刺赵寒的咽喉。这一剑又快又狠,完全不像一个经脉受损的病人能使出来的。
赵寒冷笑一声,侧身避开,一掌拍向沈夜的胸口。
沈夜不闪不避,硬生生挨了这一掌,同时断剑变招,横斩赵寒的腰腹。
“噗——”
赵寒的掌力结结实实地拍在沈夜胸口,沈夜一口鲜血喷出,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泥水里。
但他的剑,也在赵寒的腰腹上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涌出,染红了黑衣。
赵寒低头看了一眼伤口,脸上的冷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杀意。
“你找死。”
他大步走向沈夜,掌力凝聚到极致,周围的雨珠都被冻成了冰晶。
楚风大吼一声,提刀冲了上去。苏婉清也咬紧牙关,挥剑刺向赵寒的后背。
但他们的武功跟赵寒差得太远,赵寒甚至没有回头,只是随手一挥,掌风便将两人震退数步,楚风的刀脱手飞出,苏婉清的剑断成两截。
赵寒走到沈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躺在泥水里、浑身是血、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年轻人。
“沈夜,你本来可以不用死的。”赵寒说,“但你非要逞英雄。”
沈夜躺在泥水里,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冷,意识越来越模糊,但嘴角还是挂着那个奇怪的笑容。
“赵寒……”他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往北走?”
赵寒一愣。
“因为……”沈夜咳出一口血,笑容变得诡异起来,“往北三十里……就是镇武司的北镇抚司……我的人……已经去报信了……”
赵寒的脸色骤变。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远处的山岭上亮起了十几支火把,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一个粗犷的声音在山岭间回荡:“镇武司办案!所有人放下兵器,束手就擒!”
赵寒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他猛地转身,想要上马逃跑,但已经来不及了。
无数火把从山岭上涌下来,将整个官道照得亮如白昼。上百名镇武司的骑手将赵寒和他的手下团团围住,弓弩上弦,刀剑出鞘。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将领骑马上前,看着泥水里的沈夜,眼眶红了。
“沈夜,你个混账东西。”他骂了一句,声音却有些哽咽,“不是说好了等人到了再动手吗?你非要逞这个强?”
沈夜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笑了。
“王都统……你来得还挺快……”
话没说完,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沈夜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干净的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胸口缠满了绷带,每呼吸一下都疼得像有人拿刀子在剜。
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和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他偏头看了看,发现楚风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一桌子,鼾声如雷。苏婉清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块湿帕子,正在替他擦额头上的汗。
看到他睁开眼睛,苏婉清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啪嗒啪嗒地掉在被子上。
“你醒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昏迷了三天三夜,大夫说……大夫说你差点就……”
沈夜想说话,但嗓子干得像着了火,只发出嘶哑的“啊啊”声。
苏婉清赶紧倒了杯温水,扶着他慢慢喝了几口。
水滑过喉咙,沈夜感觉舒服了一些,这才哑着嗓子问:“赵寒呢?”
“抓了。”苏婉清擦了擦眼泪,“王都统亲自出手,一掌就把赵寒打成了重伤,关进了镇武司的大牢。他的那些手下,死的死,抓的抓,一个都没跑掉。”
沈夜点了点头,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张图呢?”他又问。
“图是假的。”苏婉清说,嘴角微微翘起,“你给我的那张,是我在回春堂里照着真图临摹的假图。真的那张,我一直藏在身上。”
沈夜睁开眼睛,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倒是聪明。”
苏婉清低下头,脸有些红:“是你教我的。你说过,行走江湖,留一手,才能活命。”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楚风的鼾声在回荡。
苏婉清忽然抬起头,看着沈夜的眼睛,认真地说:“沈夜,那封退婚书……我撕了。”
沈夜愣了一下。
“是我父亲逼我写的,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退婚。”苏婉清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我知道你现在经脉受损,武功大不如前,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是那个愿意替别人挡刀的沈夜,还是那个说‘教到你会为止’的沈夜。”
她伸出手,握住了沈夜的手,手心滚烫。
“所以,那五十两银子,我不还了。”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轻轻的,“你就当我赖上你了。”
沈夜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伤、狼狈不堪、却比任何时候都好看的女人,心里那块冰,终于化了。
他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握紧。
“五十两不够。”他说,嘴角勾起一个弧度,“至少得一百两。”
窗外,春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缕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竹叶上,亮晶晶的,像洒了一地的碎银。
楚风被阳光晃了眼,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见沈夜和苏婉清握在一起的手,愣了一下,然后“嗷”地叫了一声,捂住眼睛往外跑。
“哎呀我的眼睛!沈大哥你俩能不能注意点影响!我还是个黄花大小伙呢!”
沈夜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他知道自己的伤还没好,知道赵寒虽然被抓了,但幽冥阁的势力还在,知道那张墨家机关图还会引来更多的腥风血雨。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至少现在,这一刻,他活着,他在乎的人也在,这就够了。
窗外,阳光正好,春风正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