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
月如钩,钩如刀。
刀是冷的,比刀更冷的是人心。
十月十五,惊蛰。
万物复苏的日子,有些人却已经死了。
有些人还活着,却比死了更痛苦。
剑池镇。
镇子不大,却有个很响的名头——江湖百晓生评定的“古龙武侠排行前十”剑道圣地。
因为这里是剑神岳惊鸿的故乡。
岳惊鸿,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部传奇。十五岁持剑入江湖,二十岁败尽五岳剑派掌门,二十五岁创立“惊鸿剑法”,三十岁封剑归隐。
江湖中人都说他死了。
死在幽冥阁的暗杀之下。
也有说他没有死,只是藏起来了。
镇上最偏僻的角落里,有间棺材铺。
铺子很小,小到只摆得下一口棺材。
棺材铺的主人是个瘸腿的年轻人,年纪不过二十五六,脸色苍白,像从没晒过太阳。
他叫沈留白。
镇上的人都叫他“沈瘸子”。
“沈瘸子,来副棺材,上好的杉木。”
说话的人粗犷豪放,一身黑衣,腰悬鬼头大刀,正是镇上有名的铁拳门门主赵铁山。
沈留白抬起头,眼神淡淡的,像一潭死水。
“棺材有,银钱有?”
赵铁山笑了,笑得很大声,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扔在桌上:“这是定金,后天来取。”
沈留白没看银子,只是点了点头。
赵铁山转身要走,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留白一眼:“你知不知道,岳惊鸿的传人这两天要来镇上?”
沈留白的手微微一顿。
只是一瞬间。
但赵铁山看见了。
赵铁山是个粗人,但不笨。他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年,知道该看什么,不该看什么。
“剑神传人,那可是古龙武侠排行前十的高手。”赵铁山叹了口气,“可惜岳惊鸿得罪了幽冥阁,一死百了,留下的传人怕也活不长。”
沈留白没说话。
赵铁山摇摇头,走了。
夜里,风大。
沈留白坐在铺子里,面前是一口还未完工的棺材。
棺材上刻着一柄剑。
剑如秋水,冷冽逼人。
这柄剑,天下只有一个人才使得出。
这口棺材,天下也只有一个人配躺。
沈留白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因为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沈留白听见了。
二十年的剑道修为,即便废了武功,耳朵却还是活的。
“沈瘸子,生意上门了。”
来人是个女人,声音很好听,像山间流泉。
沈留白抬起头,月光下站着一个红衣女子,腰间悬着一柄细剑,剑鞘上镶着一颗碧绿的宝石。
“你是谁?”
“我叫江清影。”女子笑了笑,走进铺子,“江湖人送了个外号,‘红袖剑’。”
红袖剑。
这个名字在古龙武侠排行前十的榜单上,排名第七。
她的剑很快,快到剑出鞘时,敌人已经倒下。
“你的生意,我怕接不了。”沈留白低下头,继续刻剑。
江清影走近了几步,目光落在那口棺材上,瞳孔猛地一缩。
“惊鸿剑。”
她说出了三个字,声音有些发颤。
棺材上刻的那柄剑,分明就是惊鸿剑。
天下剑法,以惊鸿为尊。
天下神兵,以惊鸿为锋。
这口棺材,是给岳惊鸿准备的。
“你是岳惊鸿的什么人?”
沈留白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眼神依旧淡淡的,但眼底深处,却有一团火在烧。
“我是他的徒弟。”
江清影的手按上了剑柄。
“岳惊鸿的徒弟,不该是个瘸子。”
“他废了自己的武功,自断了右腿。”江清影的声音很冷,“二十年前,岳惊鸿被幽冥阁十三杀手围攻,他的徒弟为了救他,用了一招剑法,那招剑法不是惊鸿剑法。”
“那招剑法叫‘天殒’,是魔教失传百年的禁术。用一次,折寿十年,经脉尽断。”
沈留白没有否认。
“你知道的很多。”
“我知道的还远不止这些。”江清影忽然拔出剑,剑尖直指沈留白咽喉,“我还知道,三天前,幽冥阁的追杀令已经送到了铁拳门。赵铁山,就是幽冥阁在镇上的暗桩。”
剑光冷,冷过月光。
沈留白看着剑尖,忽然笑了。
那是种很奇怪的笑,像是释然,又像是解脱。
“你既然知道赵铁山是暗桩,那也应该知道,幽冥阁要杀的人不是我。”
“是你。”
“他们要杀的,是我师父。”
江清影愣住了。
“你师父还活着?”
“活着。”沈留白站起身来,那条瘸腿撑在地上,摇摇晃晃的,像随时会倒下去,“而且活得很好。”
“他在哪儿?”
沈留白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向铺子外面。
月光下,有个人影正缓缓走来。
那人穿着一身白衣,白得像雪,白得像霜。
手里提着剑。
剑在月光下发出幽蓝色的光芒。
江清影的剑差点脱手。
“岳……岳惊鸿。”
白衣人走到铺子门口,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沈留白身上。
“小白,这些年,辛苦你了。”
沈留白摇了摇头,眼眶有些发红。
“师父,我不苦。”
岳惊鸿转向江清影,微微一笑:“小姑娘,幽冥阁的阎罗令已经发了十年,他们要杀的人是我,不是我的徒弟。我躲了十年,也该了结了。”
“了结?”
“幽冥阁的阁主要我的命,我也要他的命。”岳惊鸿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所以,三天后,落雁坡,我和他,只能活一个。”
江清影深吸了一口气。
落雁坡,古龙武侠排行前十的决战之地。
二十年前,岳惊鸿在那里一战封神。
二十年后,他又要回去。
“你不该现身。”沈留白的声音有些哽咽,“你可以继续躲。”
“躲不了一辈子。”岳惊鸿拍了拍沈留白的肩膀,“再说了,我的剑还想再喝一回血。”
三天后。
落雁坡。
坡上无树,只有乱石。
乱石如剑,刺向天空。
岳惊鸿站在坡顶,白衣猎猎。
他的对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袍,戴着青铜面具,面具上刻着一张哭脸。
幽冥阁主。
传说中古龙武侠排行前十的神秘人物,无人知道他的来历,无人知道他的武功深浅,只知道和他交过手的人,都已经死了。
“岳惊鸿,你终于肯出来了。”幽冥阁主的声音像从地底传来,阴冷刺骨。
“你找了我十年,我再不出来,岂非太对不起你的执着?”
“执着?”幽冥阁主冷笑,“你杀了我弟弟,这个仇,我追你到天涯海角也要报。”
“你弟弟残杀无辜,屠了连云寨三百口人,该死。”
“该死的是你!”
幽冥阁主动了。
他的身法诡异到了极点,像一缕黑烟,飘忽不定。
岳惊鸿拔剑。
剑出鞘,寒光乍现。
惊鸿一剑。
这一剑快到了极致,快到连月光都被劈开了。
但幽冥阁主避开了。
他的身子像没有骨头一样扭曲,险之又险地躲过了这一剑。
“二十年了,你的剑慢了。”
岳惊鸿没有说话,第二剑已经刺出。
这一剑比第一剑更快。
江湖人只知道惊鸿剑法快,但没人知道它为什么快。
因为它不是用手腕发力,而是用全身的气劲。
每一剑都是全身之力。
幽冥阁主又避开了。
但他脸上的青铜面具,裂开了一条缝。
“好剑。”幽冥阁主的声音里带了一丝赞赏,“可惜还不够。”
他忽然出手了。
一掌拍出,掌风如刀。
这一掌叫“七断七绝伤心掌”,被击中者必死,死时面容扭曲仿佛在笑,可那笑容却比哭更伤心更悲惨更难看。-
岳惊鸿横剑格挡。
剑身被掌风击得嗡嗡作响,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一块巨石上,嘴角溢出血来。
“师父!”
沈留白从坡下冲了上来,瘸着腿,跑得很狼狈。
“别过来!”岳惊鸿大喝一声。
幽冥阁主看着沈留白,忽然笑了:“岳惊鸿,你这个徒弟倒是忠心。可惜是个废物。自废武功,自断右腿,这样的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沈留白没有理会他的嘲讽。
他走到岳惊鸿身边,蹲下身来。
“师父,你的剑借我用一用。”
岳惊鸿愣住了。
“你……”
“我没有武功,但我还有一条命。”沈留白从岳惊鸿手中接过惊鸿剑,站起身来,面对着幽冥阁主,“二十年前,你用十三杀手围攻我师父的时候,我就在旁边。那招‘天殒’,我还能再用一次。”
“用了你会死。”
“我知道。”
沈留白握紧了剑。
他体内的经脉已经断了十年,没有一丝内力。
但他有一样东西,是幽冥阁主没有的。
他的师父教会了他一件事——
剑,不只是杀人的工具。
剑,是守护。
守护该守护的人。
沈留白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二十年前的那个雨夜。
师父浑身是血,十三杀手从四面八方扑来。
他用了“天殒”。
一招过后,经脉尽断,右腿被一剑刺穿。
但他活了下来。
因为师父背着他,杀出了一条血路。
“天殒”不能用内力催动。
它用的是——生命。
沈留白睁开眼睛,眼神前所未有的清明。
“天殒——”
剑出。
没有剑气,没有剑风。
只有一柄剑,缓缓刺出。
慢得像老人散步。
但幽冥阁主忽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不是被点了穴,也不是被内力锁住。
而是他的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个念头——
这一剑,避不开。
剑尖刺入了幽冥阁主的胸口。
不深,只有一寸。
但足够了。
幽冥阁主低头看着胸口的剑,满脸不可思议。
“你怎么……你明明没有内力……”
沈留白笑了,嘴角流出血来。
“因为这一剑,用的是心。”
他倒了下去。
岳惊鸿接住了他。
“小白,小白!”
沈留白睁开眼睛,声音微弱得像蚊子的嗡嗡声。
“师父,我没给你丢人。”
岳惊鸿的眼泪掉了下来。
剑神岳惊鸿,江湖中人都说他冷血无情。
但此刻他哭得像个孩子。
幽冥阁主还站在原地,胸口的伤不致命,但那一剑刺破了他的心脉。
他缓缓摘下青铜面具。
面具下面,是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
“岳惊鸿,你赢了。”
“我没赢。”岳惊鸿抱起沈留白,“我们都输了。”
一个月后。
剑池镇。
棺材铺的生意照旧。
铺子里多了一副新棺材,棺材上刻着一柄剑,剑下刻着三个字——
沈留白。
铺子外面,岳惊鸿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酒壶。
酒很烈,烈到能让人忘记很多事情。
但有些事情,忘不了。
江清影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他走得很安详。”
岳惊鸿没说话。
“古龙武侠排行前十的榜单上,沈留白排第几?”江清影问。
岳惊鸿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蓝得像一块玉。
“他不是排行前十。”岳惊鸿喝了一口酒,“他是第一。”
“为什么?”
“因为只有他,用自己的命,换了一个人活下去的机会。”岳惊鸿站起身来,看着远方,“这样的剑客,天下只有一个。”
他把酒壶放在棺材铺的门槛上,转身离开了剑池镇。
从那天起,江湖上再也没有人见过剑神岳惊鸿。
有人说他死了,也有人说他还在。
只是藏得更深了。
但每个月圆之夜,剑池镇的棺材铺里,都会传来剑鸣声。
那声音,像极了惊鸿剑出鞘的声音。
像极了,一个人为了守护另一个人,出剑的声音。
江湖。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有江湖的地方,就有恩怨。
有恩怨的地方,就有剑。
剑是冷的。
但握着剑的手,是暖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