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已经下了三天三夜。
落雁坡上积了三尺厚的雪,枯草被冻成一根根冰针,在朔风中簌簌发抖。坡顶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被压弯了腰,几只找不到食的寒鸦缩在枝头,偶尔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叫。
凌修站在坡下。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间挂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铁剑没有剑鞘,只用一根麻绳绑在腰带上,剑身上布满细密的裂纹,像一张干涸的河床。
他已在这里站了两个时辰。
从日上三竿站到日影西斜,从漫天飞雪站到风雪初歇。他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株被冻死在雪地里的枯木。
直到那九个人出现在坡顶。
九匹骏马,九柄长刀,九个身着黑色劲装的江湖刀客。马是关外的骏马,刀是百炼精钢的长刀,人是幽冥阁在外行走的九大阎罗。
为首的叫赵冥,是幽冥阁在蜀中的分舵主。
“就他一个?”赵冥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坡下的少年。
“就他一个。”身边的刀客答道。
“一个人?”赵冥笑了,“一个人也敢来?”
“他说他叫凌修。”那个刀客补充道。
赵冥的笑容收了收。
凌修。这个名字他不陌生。
三个月前,幽冥阁与五岳盟在青城山谈判,幽冥阁副阁主沈千山带三百死士前往,却在半路遭遇截杀。三百人全军覆没,沈千山的头颅被悬挂在青城山山门之上。事后五岳盟矢口否认,声称不是他们干的。
谁干的?
有人说是一个少年剑客,有人说是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有人说那个少年就叫凌修。
赵冥翻身下马,踏雪向坡下走去。身后八名刀客纷纷下马,紧随其后。
九柄刀在雪地上拖出九道长长的痕迹。
“小子,”赵冥在十步外停下,“青城山那件事,是你干的?”
“是。”凌修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在地上。
“你杀了我幽冥阁三百人,还割了沈副阁主的头?”
“是。”
赵冥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本以为这个少年会否认,或者辩解,或者说出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但他没有。他就这样坦坦荡荡地承认了,仿佛杀三百人只是吃了一顿饭,割一个人的头只是折了一根树枝。
“为什么?”
“因为沈千山杀了三十七个不该杀的人。”凌修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得不像话的脸。剑眉星目,面容清瘦,嘴唇紧抿,眉宇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那三十七个人是崆峒派弟子,他们犯了什么错?不过是在山间采药时撞见了幽冥阁的秘密。沈千山为了灭口,将他们全部杀害,最小的才十四岁。”凌修的语气平静如水,“崆峒派不敢追究,五岳盟不愿出手,镇武司管不了江湖事。那三十七条人命,没有人替他们讨一个公道。”
“所以你替他们讨?”
“没有人讨,我就讨。”
赵冥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刀。刀身乌黑,不见一丝反光,刀背上刻着七颗暗红色的骷髅——那是幽冥阁阎罗的标记,每一颗骷髅代表他亲手斩杀的一百名武者。
“好一个侠义心肠。”赵冥冷笑,“但你可知道,这世上的公道,从来不是靠一个人一把剑就能讨回来的。”
“我知道。”凌修说,“但总要有人去讨。”
“那就让我看看,你那把破剑,能替几个人讨回公道。”
赵冥出手了。
他的刀很快,快到连落下的雪花都来不及落地。乌黑的刀身在半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带着一股阴寒至极的刀气,直奔凌修的咽喉。
这是幽冥阁的“七煞刀法”,每一刀都暗含七重劲力,前一刀未尽,后一刀已至,七刀叠加,威力倍增。
凌修没有拔剑。
他向后退了三步。三步刚好退出刀气的笼罩范围,赵冥的刀从他的鼻尖前三寸处划过,割断了他额前的一缕碎发。
“拔剑!”赵冥喝道。
凌修依然没有拔剑。
赵冥的第二刀又至,这一刀更加阴狠,刀锋在接近凌修胸口的瞬间突然转向,从侧面削向他的右臂。
凌修侧身避过,袖口被刀气划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结实的肌肉。
“不拔剑,你就死!”赵冥的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接连而出,刀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凌修笼罩其中。
凌修在刀网中左闪右避,身形快如鬼魅,每一次都堪堪避开刀锋,却始终没有拔剑。
赵冥的心中升起一股不安。
这个少年为什么不拔剑?是拔不出来,还是不想拔?或者说,他在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
一个一剑必杀的机会。
赵冥的第七刀劈出时,他看到了凌修的眼神——那双眼睛突然变得锐利如剑,瞳孔中倒映着刀光,却比刀光更加冷冽。
就是现在!
凌修终于动了。
他的右手握住腰间的铁剑,向外一抽。锈迹斑斑的铁剑在出鞘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剑身上的锈迹纷纷剥落,露出底下寒光凛冽的剑身。
那是一柄绝世好剑。
剑身通体透明,像一块凝固的寒冰,剑脊上隐隐有一条血红色的细线贯穿始终,像一条沉睡的血龙。
“饮血剑!”赵冥失声惊呼,“这是饮血剑!”
传说中,有一柄剑以万人的鲜血淬炼而成,剑成之日,方圆百里的生灵尽数凋零。这柄剑就是饮血剑,失传已有百年。
没有人知道它落在了凌修手里。
剑光一闪。
赵冥看到了一道光。
那道光照亮了整个落雁坡,照亮了漫天飞雪,照亮了他身后八名刀客惊骇的面孔。
他的世界就暗了。
铁剑从赵冥的胸口穿过,从他的后背穿出,带出一蓬殷红的鲜血。鲜血落在雪地上,化作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梅。
赵冥低头看了看胸口那个血洞,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少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倒了下去。
身后八名刀客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拔刀。但凌修已经动了。
他的身形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残影,铁剑在他手中化作一道流光,快得让人看不清剑招,只能看到一个个刀客接连倒下。
第一个刀客的刀被震飞,咽喉中剑。
第二个刀客刚举起刀,眉心已多了一个血洞。
第三个刀客转身想逃,后背被一剑贯穿。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八个刀客全部倒下。
凌修收剑,剑身上的血沿着血线流回剑柄,剑身恢复如初,不沾一丝血迹。
他看着满地尸体,眼神中没有快意,也没有悲悯,只有一种深深的疲倦。
侠义二字,说来容易,做起来却要用命去换。
他转身准备离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掌声。
“好剑法!好剑法!”
掌声从坡顶传来,凌修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白衣胜雪的青年站在老槐树下,双手鼓掌,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
白衣青年的腰间也悬着一柄剑,剑鞘通体雪白,剑柄上镶着一颗鸽卵大小的明珠。
“你是谁?”凌修问。
“我叫叶无尘。”白衣青年从坡顶缓步走下,“镇武司的都指挥使。”
凌修的眉头微微一皱。
镇武司,朝廷设在江湖中的暗棋。名义上是维持武林秩序,实则是监视江湖、搜集情报、制衡各大门派。
“镇武司的人,来这里做什么?”
“看你杀人。”叶无尘走到尸体旁,蹲下身,用两根手指翻了翻赵冥的衣领,从里面取出一块黑铁令牌,“幽冥阁蜀中分舵主,赵冥,江湖悬赏纹银五万两。”他将令牌在手里掂了掂,“好买卖。一个人杀了九个,省了朝廷不少麻烦。”
“你想干什么?”凌修的语气冷了下来。
“没什么。”叶无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就是想交个朋友。”
“我不和朝廷的人做朋友。”
“哎呀,你这人真没意思。”叶无尘叹了口气,“你知道你杀的是谁吗?幽冥阁蜀中分舵主。幽冥阁是什么地方?那是江湖上最大的邪派势力,高手如云,暗器毒药无所不用。你今天杀了赵冥,明天就会有人来替赵冥报仇。你一个人,能挡得住整个幽冥阁?”
“挡不住也得挡。”
“你看你看,又说这种话。”叶无尘摇头,“你就不能换个思路?比如说,找几个人一起挡?”
凌修沉默。
“镇武司最近缺人。”叶无尘说,“你这样的身手,进镇武司直接就是副指挥使的待遇。月俸三百两,另有出任务的赏银,管吃管住,还有免费的武功秘籍看。最重要的是——你不再是孤家寡人,你背后站着整个镇武司。幽冥阁想动你,得先问问朝廷同不同意。”
凌修看着他,目光幽深。
“我不为朝廷做事。”
“你没在给朝廷做事,你在给天下人做事。”叶无尘收起笑容,正色道,“你以为幽冥阁只是杀人放火那么简单?沈千山去青城山不是去谈判,是去交易——用三十七个崆峒弟子的命,换取一件上古神兵。那件神兵如果落在幽冥阁手里,整个江湖都会大乱。到时候死的不只是三十七个人,可能是三千七百个,三万七千个。”
凌修的瞳孔微微放大。
“你杀沈千山,是替三十七人讨公道。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阻止他们得到那件神兵,会有更多的人死于非命?”
“那件神兵是什么?”
“我不知道。”叶无尘耸耸肩,“幽冥阁的保密做得很好,我只知道那件东西和镇武司追查了十年的‘天机卷’有关。天机卷上记载着一个天大的秘密,这个秘密关系到整个武林的存亡。”
“你想让我帮你查天机卷?”
“不是帮我,是帮天下人。”叶无尘微微一笑,“当然,顺便也能帮你报仇。”
凌修的眉梢微微一动:“报仇?”
“你以为你师父是怎么死的?”叶无尘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你以为青城山那三十七个崆峒弟子只是偶然撞见了幽冥阁的秘密?你以为你师父留下的那柄饮血剑,为什么会在你手中?”
一连三个问题,每一个都像一把刀,刺进凌修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三年前,他的师父——一个隐居山林的老剑客,突然暴毙。师父死时浑身乌黑,七窍流血,分明是中了剧毒。凌修始终查不出是谁下的毒,只从师父的遗物中找到了一封信,信中写道:“修儿,若有一日你看到饮血剑,便知为师之死,并非意外。”
这柄饮血剑,是师父临终前托付给他的。
“你知道些什么?”凌修的声音微微发紧。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叶无尘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帛,递给凌修,“这是我在镇武司的密档中找到的,关于你师父和饮血剑的秘密。你想知道真相,就拿着它。”
凌修没有接。
他看着叶无尘,叶无尘也看着他。
雪又开始下了。
一片雪花落在叶无尘手中的绢帛上,很快化成一滴晶莹的水珠。
“你为什么要帮我?”凌修问。
“因为我和你一样。”叶无尘将绢帛塞进凌修手里,“也是一个想替天下人讨公道的人。”
凌修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绢帛,又抬头看了看叶无尘。
这个白衣青年的眼神很干净,干净得不像一个在江湖中摸爬滚打的人。
“三天后,成都城,悦来客栈。”叶无尘转身离开,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你想通了,就来找我。不想通,就把那卷绢帛烧了,当没见过我。”
他的身影消失在漫天飞雪中。
凌修站在原地,紧紧攥着手中的绢帛。
风更大了,雪更密了。落雁坡上的尸体很快被白雪覆盖,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
凌修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师父,”他在心中默念,“你的仇,我一定会替你报。天下人的公道,我也一定会替他们讨。”
他收剑入鞘,转身走入风雪中。
铁剑在腰间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在回应他的决心。
远处,成都城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那个白衣青年说,三天后,悦来客栈。
三天后,凌修去了。
他的路,从这一刻起,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