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江南道上的桃花开得正盛。

沈逸跪在沈府后院的青石板上,膝盖已经没了知觉。

倒插门武侠:赘婿剑神,为何跪着?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石缝间汇成细细的水线。他已经跪了整整三个时辰,从清晨跪到午后,从细雨跪到天晴。院中仆役来来往往,没有人多看他一眼——这个入赘沈家三年的废物,早就成了阖府上下最不起眼的物什。

“姑爷,大小姐请您去前厅。”

丫鬟翠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沈逸缓缓起身,膝盖骨发出细微的咔嗒声,他动作顿了顿,这才慢慢站直了身子。

前厅里坐着几个人。

正中主位上是沈家老太爷沈万楼,七十余岁,面容清癯,一双三角眼中精光内敛。他左手边是沈逸的妻子沈清澜,二十六七岁年纪,一身月白色襦裙,眉目如画却冷若冰霜。右手边坐着个锦袍青年,二十七八模样,腰悬长剑,气度不凡。

“沈逸,这位是青云山庄少庄主赵天赐赵公子。”沈万楼端起茶盏,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赵公子与清澜自幼相识,两家早有婚约。只因当年老夫一念之差,才让你入赘沈家。如今赵公子不弃,愿以三箱聘礼、百亩良田,换你一封休书。”

厅中静得落针可闻。

沈逸看向沈清澜。她始终没有看他,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正看着赵天赐,眼底竟有几分罕见的柔和。

“清澜,你也是这个意思?”

沈逸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沈清澜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中有怜悯,有解脱,唯独没有夫妻间该有的半分情意。

“沈逸,三年前你替沈家挡下那场祸事,我感激你。但这三年,沈家待你不薄。吃穿用度从未短缺,也从未有人真正为难过你。”她顿了顿,“如今你我缘尽,好聚好散。”

沈逸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厅中几人同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赵天赐下意识按住腰间剑柄,沈万楼端茶的手也微微一顿。

“好聚好散。”沈逸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伸手入怀。

赵天赐霍然起身,长剑出鞘三寸。沈清澜眉头微皱,正要开口,却见沈逸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暗红色的木牌,正面刻着一个古篆“令”字,背面雕着一柄小剑。

沈万楼手中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这……这是……”

“镇武司,天机令。”

沈逸的声音依旧很轻,但此刻听在众人耳中,却像是惊雷滚过长空。

赵天赐脸色骤变。镇武司,朝廷设在暗处的武道镇抚衙门,专司监察天下武者。而天机令,是镇武司中最神秘的一等令符,持令者不受任何地方官府节制,可直接调动各州府镇武司兵马。

沈清澜猛地站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跪了三年、被她唤了三年废物的男人。

“不可能!你若是镇武司的人,怎会……”她话说到一半,忽然说不下去了。

沈逸没有看她,而是将天机令收入怀中,转身向外走去。

“站住!”赵天赐厉喝一声,长剑出鞘,剑尖直指沈逸后心,“镇武司的令牌岂是你这种废物能持有的?我看八成是偷来的!今日不说清楚,休想离开沈家半步!”

沈逸停下脚步。

他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过头。侧脸线条如刀削斧凿,那双平日里总是低垂的眼睛,此刻映着门外透进来的天光,冷得像深冬的寒潭。

“赵天赐,青云山庄少庄主,天元十七年入五岳盟外门,习剑十三载,去年秋刚突破内功大成之境。”沈逸的声音不疾不徐,“你腰间那柄剑叫‘霜华’,是青云山庄三件传庄之宝之一,以陨铁铸成,削铁如泥。你右肩曾经受过伤,每逢阴雨便会酸痛,所以你的剑招中,所有需要右肩发力的招式都慢了半拍。”

赵天赐瞳孔骤缩。

“你怎么知道?”

沈逸没有回答。他缓缓转过身来,右手抬起,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点在赵天赐剑尖三寸之处。

赵天赐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内力沿着剑身汹涌而来,那内力浑厚如山岳,绵长如江河,竟比他师父青云山庄庄主还要强上数倍!他握剑的手剧烈颤抖,霜华剑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整个人被那股力量推得连退三步,后背撞上厅柱,才勉强站稳。

厅中死一般寂静。

沈万楼嘴唇哆嗦着,老脸上的皱纹像是被无形的手揉成了一团。沈清澜面色煞白,扶着桌案的手指节节泛白。

沈逸收回手,看向沈清澜。

“三年前,幽冥阁余孽潜入江南道,欲以邪功控制各大世家。沈家被盯上,是你父亲求到我面前,以沈家百年基业为质,请我入赘保护。”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答应了。三年间,我替你沈家挡下七次暗杀,化解三次灭门危机。你沈家从江南道三流世家,一跃成为能与青云山庄联姻的豪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清澜脸上。

“你说沈家待我不薄,吃穿用度从未短缺。是,这三年我吃的是沈家的饭,穿的是沈家的衣,跪的是沈家的石板。可你有没有想过,若不是我跪在这里,沈家这顿饭,早就没人吃了。”

沈清澜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赵天赐死死握住剑柄,指节泛白。他想反驳,可刚才那一指已经说明了一切——这个跪了三年的赘婿,武功远在他之上,甚至远在他师父之上。

沈逸转身,这次真的走了。

他走过沈府长长的回廊,走过三年来他洒扫过的庭院,走过他跪了无数次的中堂。沿途仆役丫鬟们惊疑不定地看着他,没有人敢上前搭话。

直到他跨出沈府大门,才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逸!”

是沈清澜的声音。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你到底是谁?”沈清澜的声音在发抖,这个一向冷若冰霜的女人,此刻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茫然。

沈逸沉默片刻。

“十年前,江湖上有个剑客,叫沈惊鸿。”

沈清澜浑身一震。

沈惊鸿。十年前这个名字曾让整个江湖为之颤抖。五岳盟年轻一代第一高手,二十岁便突破内功巅峰之境,剑法通神,被誉为本朝百年来最有可能问鼎武道至境的天才。可就在十年前,此人突然销声匿迹,江湖中众说纷纭,有说他遭人暗算陨落,有说他归隐山林,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你……你是沈惊鸿?”

沈逸终于转过身来。夕阳余晖洒在他脸上,那张被沈家人轻看了三年的脸上,此刻竟有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锋芒。

“沈惊鸿死了,死在十年前那个雨夜。”他的声音很轻,“活下来的,是镇武司天机营指挥使,沈逸。”

他转身,消失在长街尽头。

沈清澜站在原地,泪水无声滑落。

沈逸没有回头。

江南道的暮色渐浓,长街两旁的灯笼次第亮起。他走进街尾一间不起眼的茶肆,在角落坐下。

茶肆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者,端着一壶茶走过来,目光在沈逸脸上扫过,压低声音:“大人,幽冥阁的人已经到了。”

“多少人?”

“十二个,领头的是幽冥阁左护法厉天行。”

沈逸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厉天行,内功巅峰,幽冥阁三大高手之一,擅长幽冥鬼爪,二十年前曾一夜屠尽青州林家满门。”他念出这些信息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背书,“他在江南道做什么?”

“据说是在找一样东西。”老者压低声音,“一样十年前就失踪的东西——天罡剑诀。”

沈逸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天罡剑诀。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十年前,正是因为这卷剑诀,他才从沈惊鸿变成了沈逸。那场雨夜的血战,那个拼死将剑诀托付给他的老人,还有那句临终遗言——“剑诀不可落入幽冥阁之手,否则天下大乱。”

“厉天行现在何处?”

“城外落雁坡。他们在那里建了一处暗桩,据说今晚会有一个重要人物前来接头。”

沈逸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备马。”

茶肆后院,一匹通体黝黑的骏马已经备好。沈逸翻身上马,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敲出急促的节奏,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落雁坡在江南城西二十里处,是一片荒僻的山岗。坡上乱石嶙峋,杂草丛生,坡下有一片破败的山神庙,此刻庙中透出昏黄的灯光。

沈逸将马拴在半里外的树林中,徒步潜行而至。

他伏在山神庙外的一棵老槐树上,居高临下俯瞰庙中情形。庙中有十几个人,为首的是个面容阴鸷的中年人,一身黑衣,十指修长如枯骨,正是幽冥阁左护法厉天行。

厉天行对面站着一个人,那人背对沈逸,看不清面容,但身形颀长,气度沉稳,绝非寻常之辈。

“东西带来了?”厉天行的声音沙哑刺耳。

那人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递了过去。厉天行接过帛书,展开看了一眼,阴鸷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很好。天罡剑诀分三卷,这是第二卷。加上我手中第一卷,就差最后一卷了。”

沈逸瞳孔微缩。天罡剑诀竟然有三卷?当年那老人只给了他第一卷,临终前说其余两卷藏在安全之处。没想到幽冥阁已经找到了第二卷。

他必须拿到那卷帛书。

沈逸无声无息地从树上飘落,脚踩实地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他绕到山神庙侧面,从一扇破窗中翻入庙内。

庙中烛火摇曳,厉天行正要将帛书收入怀中。

就在此时,沈逸出手了。

他没有用剑。指尖并拢如剑,一道凌厉的剑气破空而出,直取厉天行持帛书的右手。厉天行反应极快,身形一闪,那道剑气擦着他的手背掠过,在他身后的墙壁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孔洞。

“什么人!”

厉天行厉喝一声,幽冥鬼爪已然出手。十道阴冷的劲气如同十条毒蛇,从不同方向朝沈逸袭来。

沈逸脚下步伐变幻,身形如鬼魅般在劲气缝隙中穿梭。他右手连弹,三道剑气先后射出,将厉天行的攻势尽数瓦解。

庙中其他幽冥阁弟子纷纷出手,刀光剑影将沈逸团团围住。沈逸面色不变,左手在腰间一抹,一柄软剑如同银蛇般从腰带中弹出,剑身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出手。

软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剑尖颤动间,幻化出七朵剑花,分别点向七个不同方向。那七个幽冥阁弟子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觉得手腕一麻,手中兵器已然脱手飞出,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厉天行面色微变。

“七弦剑诀!你是沈惊鸿的人!”

沈逸没有回答。他的剑已经指向厉天行咽喉,剑尖距离皮肤不过三寸。

“把帛书交出来。”

厉天行冷笑一声,忽然从怀中取出一物,朝沈逸掷来。沈逸侧身避开,那物什落在地上,竟是一颗黑色的弹丸,炸开时爆出一团浓烈的黑烟。

烟雾中夹杂着刺鼻的气味,沈逸屏住呼吸,但眼角余光还是捕捉到了一丝异样——那烟雾中隐隐有银色的丝线在游动,那是幽冥阁的独门毒功“幽冥丝”,一旦沾身便会钻入经脉,中毒者若无解药,三日之内必死无疑。

沈逸身形急退,软剑在身前舞出一片剑幕,将幽冥丝尽数挡下。待烟雾散去,厉天行和那个神秘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只留下倒在地上的幽冥阁弟子和一张空荡荡的供桌。

“跑了。”

沈逸收剑入腰,走到供桌前,蹲下身仔细查看。供桌下有一个小小的暗格,暗格中放着一枚铜牌,铜牌上刻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符号——一只展翅的鹰隼,爪中握着一柄剑。

“鹰剑令?”身后传来茶肆老者的声音。

沈逸站起身,看向老者。老者不知何时已经赶到,此刻正盯着那枚铜牌,面色凝重。

“你认识这个?”

“这是朝廷鹰犬的标志。”老者的声音压得很低,“大人,这枚令牌是镇武司内部密探所用的信物。也就是说,刚才与厉天行接头的那个神秘人,很可能是镇武司的人。”

沈逸的心猛地一沉。

十年前,将天罡剑诀托付给他的那个老人,正是镇武司的前任指挥使。老人临终前说过,镇武司内部有幽冥阁的卧底,身份极高,他正是因为发现了这个秘密,才遭人暗算。

十年了,那个卧底终于露出了尾巴。

“查。”沈逸将那枚铜牌收入怀中,“查清楚这块令牌是谁的。”

老者躬身领命,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沈逸独自站在破败的山神庙中,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铜牌,鹰隼的眼睛在烛光中仿佛活了过来,冷冷地盯着他。

“十年了。”他喃喃自语,“该做个了断了。”

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沈逸侧耳倾听,至少有二十骑。他身形一闪,隐入庙后的阴影中。

二十余骑在山神庙前停下,为首的是个身穿玄色官袍的中年人,面容方正,颌下三缕长须,正是江南道镇武司副使韩青书。

“搜!”

韩青书一声令下,二十余骑迅速散开,将山神庙团团围住。韩青书带着几名亲信走进庙中,目光扫过倒在地上的幽冥阁弟子,眉头微皱。

“幽冥阁的人。”他蹲下身检查了一具尸体上的伤口,“一剑封喉,好快的剑。”

“大人,庙后发现有足迹。”一名手下前来禀报。

韩青书站起身,正要开口,忽然听到庙外传来一个声音。

“韩大人来得真快。”

韩青书面色一变,转身看向庙门。月光下,一个年轻男子负手而立,腰间缠着一柄软剑,正是沈逸。

“你是何人?”

沈逸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那枚天机令,在月光下晃了晃。韩青书看清令牌的瞬间,面色骤变,连忙单膝跪地。

“卑职参见指挥使大人!”

身后二十余骑齐齐跪下,动作整齐划一。

沈逸收起令牌,缓步走进庙中。他走到韩青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副使。

“韩大人,本座问你一件事。”

“大人请说。”

“你可知厉天行今夜在此与人接头?”

韩青书身子微微一僵,随即答道:“卑职接到密报,说幽冥阁左护法厉天行现身落雁坡,特带人前来缉拿。”

“密报从何而来?”

“这……”韩青书迟疑了一下,“是镇武司内部密探传来的消息。”

沈逸取出那枚鹰剑令,在韩青书面前摊开。

“这枚令牌,你认识吗?”

韩青书看清令牌的瞬间,瞳孔骤缩,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

“这是镇武司鹰剑营的令牌。鹰剑营隶属总司直辖,卑职职低位卑,无权过问。”

沈逸看着韩青书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破绽。但他注意到韩青书的右手微微握拳,那是紧张的表现。

“韩大人,本座再问你一件事。”

“大人请讲。”

“十年前,镇武司前任指挥使遇害一案,你知道多少?”

庙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韩青书缓缓抬起头,与沈逸对视。月光从破败的窗棂中透进来,照在两人脸上。

“卑职只知道,前任指挥使大人是在追查天罡剑诀的过程中遭人暗算。”韩青书的声音很低,“暗算他的人,至今没有找到。”

沈逸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韩大人,你知道吗?”他俯下身,在韩青书耳边轻声说道,“十年前,我亲眼看到那个暗算前任指挥使的人。他用的武功,是幽冥阁的幽冥鬼爪。”

韩青书的身子猛地一僵。

沈逸直起身,转身向庙外走去。

“韩大人,劳烦你将这里的残局收拾干净。另外,传令下去,从今日起,江南道镇武司进入一级戒备。幽冥阁的人既然来了,就别想再走了。”

他走到庙门口,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对了,韩大人,你右手的幽冥鬼爪练得不错,只是火候还差了些。下次出手的时候,记得别把内力全集中在拇指上,否则破绽太大了。”

月光下,韩青书的脸色变得惨白。

沈逸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马蹄声渐行渐远。

庙中,韩青书缓缓站起身,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方正的脸上此刻满是阴鸷。他抬起右手,拇指上的指甲盖微微泛着黑色——那是幽冥鬼爪练到深处的标志。

“沈逸……”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夜风呼啸而过,吹灭了庙中最后一盏烛火。

远处,江南城的万家灯火在月光下闪烁着温暖的光芒。没有人知道,这座看似平静的小城,已经成了江湖中最危险的棋盘。

而棋手们,才刚刚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