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滂沱。
泥泞的山道上,陆沉舟撑着油纸伞,脚步不疾不徐。蓑衣上的雨水汇成细流,顺着衣摆滴落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是个刀客。
一柄三尺长的雁翎刀斜挎在腰间,刀鞘上的铜扣已经磨得发亮,可见这刀没少出鞘。江湖上认得这把刀的人不多,但认得这把刀的人都知道,陆沉舟这个人,不太喜欢说话。
雨越下越大。
前方有座破败的山神庙,陆沉舟加快了脚步。庙门半塌,屋檐上的瓦片也缺了大半,但好歹能避避雨。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霉腐的气味扑面而来。
庙里有人。
准确地说,是个女人。
她靠在破旧的供桌旁,一袭白衣被鲜血浸透了大半,长发散乱地遮住了脸。听到动静,她猛地抬头,眼神凌厉如刀,即便重伤在身,那股子杀气也丝毫没有减弱。
陆沉舟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右手握着的剑上。
那是一柄软剑,剑身薄如蝉翼,在昏暗的庙里泛着幽冷的寒光。这种剑极难驾驭,能用好的人,江湖上不超过十个。
“你是谁?”女人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陆沉舟没答话,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走到庙的另一侧,找了个干燥的角落坐下,解下蓑衣,拧了拧雨水。
女人盯着他看了很久,似乎确认了他没有敌意,才稍稍放松了警惕,但手中的剑始终没有放下。
雨声淅沥。
沉默在破庙里蔓延。
陆沉舟闭目养神,呼吸平稳。他听到了女人压抑的喘息声,听到了她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摩挲的声音,也听到了庙外雨幕中那些若有若无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而且不止一个。
他睁开眼,正好对上女人投来的目光。这一次,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不是求助,更像是一种警告。
“不管你的事。”她说,“走。”
陆沉舟没动。
庙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刀剑碰撞的声响。女人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腿上的伤让她根本使不上力,身子一歪,差点摔倒。
陆沉舟伸手扶住了她。
他的手很稳,稳得像是早就预料到了她会站不稳一样。女人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猛地推开他,眼神里的戒备比刚才更浓。
“我说了,不管你的事。”
话音刚落,庙门被人一脚踹开。
五个黑衣人鱼贯而入,清一色的黑巾蒙面,腰间悬着短刀,刀身上刻着同样的血色骷髅标记。
幽冥阁的人。
陆沉舟认出了那个标记。江湖上最大的邪派势力,行事狠辣,从不留活口。
为首的黑衣人扫了一眼庙里的情形,目光在陆沉舟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转向那个白衣女人,冷笑一声:“沈清澜,你以为躲到这里就能逃得掉?”
沈清澜。
陆沉舟微微挑眉。这个名字他听过。江湖上人称“素手仙子”的剑道天才,三年前突然销声匿迹,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隐居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而且还伤成这样。
沈清澜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软剑,身子微微前倾,做出了迎战的姿态。即便伤重至此,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柄宁折不弯的剑。
黑衣人嗤笑一声:“别硬撑了,你中了幽冥散的毒,内力被封了七成,腿上的伤更是连站都站不稳。乖乖跟我们回去,阁主说了,留你一条命。”
沈清澜的眼神冰冷:“做梦。”
“敬酒不吃吃罚酒。”黑衣人一挥手,“拿下!”
四个人同时出手,刀光如匹练般斩向沈清澜。她咬牙挥剑,软剑在空中抖出三朵剑花,挡住了其中两把刀,但第三把刀直奔她的咽喉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刀光横空出世。
没有声音,没有征兆,就像雨水从屋檐滴落一样自然。那柄雁翎刀不知何时已经出鞘,刀锋贴着黑衣人的刀背滑过,精准地卸掉了他的攻势,顺势一挑,将他整个人震退了三步。
陆沉舟站在沈清澜身前,刀尖斜指地面,雨水顺着刀身缓缓滴落。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但正是这种慢,让人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他的刀从一开始就等在那里,等着对手自己撞上来。
黑衣人脸色微变:“阁下是哪条道上的?幽冥阁办事,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陆沉舟没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看了沈清澜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但沈清澜却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一些别的东西——一种很奇怪的情绪,像是审视,又像是好奇。
“你能走吗?”他问。
沈清澜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那就跟我走。”
话音未落,陆沉舟已经动了。
他的刀法很奇怪,不像江湖上任何一门流派。没有华丽的花招,没有凌厉的杀意,每一个动作都简洁到了极致,就像是经过千锤百炼后留下的最纯粹的刀术。
一刀,一个。
五刀过后,五个黑衣人全部倒在地上,没有死,但每个人的右手腕都被刀背击中,短时间内再也拿不了刀。
干净利落。
沈清澜瞳孔微缩。她见过很多高手,但从没见过这种刀法。没有杀气,没有杀意,甚至没有杀心,却偏偏让人无法抵挡。
陆沉舟收刀入鞘,转身看向她:“走。”
沈清澜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陆沉舟住在绝壁谷。
那是一个藏在深山里的幽静山谷,四面绝壁,只有一条隐秘的峡谷可以进入。谷中有竹屋三间,清泉一泓,几株老梅,是个与世隔绝的好地方。
沈清澜在这里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黄昏。
身上的伤口被仔细处理过了,用上好的金创药敷着,腿上的伤也被正了骨,用竹板固定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衣已经被换掉了,穿着一件干净的青布衣衫,虽然粗糙,但很舒服。
“醒了?”
陆沉舟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放在她床边,然后转身就走。
“等等。”沈清澜叫住他,“为什么救我?”
陆沉舟停下脚步,想了想,说:“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一个剑道天才,为什么会被人追杀成这样。”
沈清澜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该救我。幽冥阁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你会被牵连。”
“我知道。”
“那你还要救我?”
陆沉舟转过身,看着她,眼神依然平静:“我做事,不需要理由。”
沈清澜被噎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沈清澜发现这个叫陆沉舟的刀客,是个极其古怪的人。
他每天的生活极其规律:清晨练刀,上午采药,下午煮茶读书,傍晚再去练刀。他不怎么说话,但每说一句话,都像是在下命令。
“从今天起,你跟我练刀。”
沈清澜以为自己听错了:“我是剑客,不练刀。”
“你现在内力被封,用不了剑。”陆沉舟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要活命,就得练。”
沈清澜皱眉:“我可以等内力恢复。”
“幽冥散的解药,我配不出来。”陆沉舟淡淡地说,“你要么学会不用内力也能杀人的本事,要么等幽冥阁的人找上门来,死在这里。”
沈清澜沉默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幽冥散是幽冥阁的独门毒药,专门封锁内力,解药只有阁主才有。她现在的处境,确实和废人没什么区别。
“好。”她咬牙答应了。
于是,一场奇怪的“调教”开始了。
陆沉舟教她的不是刀法,而是一种更基础的东西——对身体的控制。
“你的剑法很好,但太依赖内力。”他站在竹屋前的空地上,手里拿着一根竹条,“现在没有内力,你的剑就是一根废铁。你要学会用身体的力量,而不是内力的力量。”
第一课,站桩。
沈清澜觉得这简直是侮辱。她五岁学剑,十岁小成,十五岁名动江湖,什么时候站过桩?
但陆沉舟的竹条毫不客气地抽在她腿上:“膝盖微曲,重心下沉,腰背挺直。你的腰太僵了,剑客的腰应该像柳条,柔中带刚。”
沈清澜咬牙忍着,按照他的要求调整姿势。
第二课,走步。
陆沉舟在地上画了九个点,让她按照特定的顺序在这九个点之间移动。每一步的距禿、方向、节奏都有严格的要求,错一步,竹条就会落在她身上。
“脚步太乱了。”竹条抽在她小腿上,“对敌的时候,脚步就是你的命。脚步一乱,刀就来了。”
沈清澜从小到大,从没被人这样对待过。她是天才,是江湖上人人敬仰的“素手仙子”,师门长辈对她和颜悦色,同辈师兄弟对她敬畏有加,哪里受过这种气?
但偏偏,这个叫陆沉舟的人,对她的每一次训斥都一针见血。
她的腰确实太僵了,那是长期依赖内力导致的问题。她的脚步也确实不够稳,因为以前有内力加持,即便脚步稍乱也能用轻功弥补。
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所有的短板都暴露了出来。
第七天,陆沉舟扔给她一把木刀。
“试试。”
沈清澜接过木刀,按照他教的站桩和步法,挥出了一刀。
刀风呼啸。
她愣住了。这一刀的力量,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没有内力,仅仅依靠身体的协调和发力,竟然能挥出这样的威力。
“还差得远。”陆沉舟面无表情地说,“你的发力还是太散,腰胯的力量没有完全传导到手臂上。再来。”
沈清澜深吸一口气,再次挥刀。
一刀,两刀,三刀……
夕阳西下,她练得浑身是汗,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但眼睛却越来越亮。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不用内力,身体本身的力量可以这么强大。
陆沉舟坐在竹屋前的台阶上,煮了一壶茶,看着她练刀,眼神里难得地露出一丝满意。
又过了半月。
沈清澜的进步快得惊人。她本就是武学天才,对身体的感知和控制远超常人,一旦找到正确的发力方式,进步速度就像坐了火箭一样。
陆沉舟教给她的东西不多,来来去去就是站桩、走步、挥刀三样。但正是这三样最基础的东西,让她的武学认知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你的剑法,太追求好看。”一天傍晚,两人坐在梅树下喝茶,陆沉舟难得主动开口,“剑是杀人的兵器,不是表演的道具。”
沈清澜不服气:“我的剑法,杀的人不少。”
“那是因为你有内力。”陆沉舟说,“内力是你的优势,但也成了你的依赖。没了内力,你的剑法连三流都不如。”
沈清澜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这些天的训练让她明白了一个道理:真正的武学,不是追求花哨的招式,而是对身体的极致掌控。内力是锦上添花的东西,但如果没有内力就什么都不是,那这种武学本身就站不住脚。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忍不住问。
陆沉舟喝了口茶,没有回答。
“你的刀法,不像江湖上任何一门的功夫。”沈清澜继续说,“刀法没有杀气,没有杀意,但每一刀都恰到好处。这种刀法,不是靠练就能练出来的。”
陆沉舟放下茶杯,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山色,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沈清澜皱眉,正要再问,忽然脸色一变。
她也听到了。
远处峡谷中,传来密集的脚步声,至少有二十人。而且这些人的脚步极轻极稳,显然都是高手。
“来了。”陆沉舟站起身,语气依然平静。
沈清澜握紧木刀,这些天她已经习惯了用木刀对敌。陆沉舟说,什么时候她能用意念杀人,什么时候才能用真刀。
“你在屋里待着。”陆沉舟说。
“我可以帮忙。”
“你现在去,是送死。”
话音刚落,峡谷入口处涌出一群黑衣人,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手持一柄鬼头大刀,刀身上刻满了符文,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幽冥阁护法,鬼刀赵寒。
赵寒扫了一眼谷中的情形,目光落在陆沉舟身上,咧嘴一笑:“就是你伤了我幽冥阁的人?胆子不小。”
陆沉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赵寒也不废话,大手一挥:“杀!”
二十多个黑衣人同时扑了上来,刀光剑影,杀意如潮。
陆沉舟动了。
他的刀依然没有杀气,但这一次,他的速度比上次快了不止一倍。雁翎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每一次挥出都精准地击中对手的刀身,卸掉他们的攻势,顺势反击。
一刀,两刀,三刀……
五刀过后,五个黑衣人倒地。
十刀过后,十个黑衣人倒地。
但这一次,他没有留手。因为赵寒不是那些小喽啰可比的,他必须尽快解决这些杂兵,才能全力对付赵寒。
赵寒也不急,就站在后面看着,嘴角挂着冷笑。
当最后一个黑衣人倒下时,陆沉舟的刀身上已经沾满了血。他喘了口气,转身看向赵寒。
“不错。”赵寒拍了拍手,“刀法确实不错。可惜,你今天遇到的是我。”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突然消失了。
陆沉舟瞳孔一缩,身体本能地向左侧闪避。一道刀光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将身后的竹子拦腰斩断。
好快!
赵寒的刀法和陆沉舟完全相反,充满了暴戾的杀意,每一刀都带着浓烈的血腥气,仿佛是从修罗场里走出来的人。
陆沉舟稳住身形,挥刀格挡。
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赵寒的力量极大,陆沉舟被震得退了三步。赵寒得势不饶人,鬼头大刀连劈三刀,刀刀直奔要害。
陆沉舟咬牙硬接,手臂被震得发麻。
差距太大了。他的刀法重在技巧和精准,但赵寒的力量远超他,硬碰硬根本不是对手。
“就这点本事?”赵寒狞笑,“那你可以去死了!”
鬼头大刀高高举起,刀身上的符文发出幽黑的光芒,一股浓烈的死气从刀上散发出来。
幽冥斩!
这一刀要是劈实了,陆沉舟必死无疑。
就在此时,一道白影从竹屋中冲出。
沈清澜!
她手中握着一柄软剑,正是她自己的那柄。剑身颤抖,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是一条苏醒的银蛇。
她没有内力,但这些天的训练让她的身体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协调状态。她将全部的力量集中在腰胯,借走步的惯性加速,一剑刺出。
这一剑没有内力加持,但速度快到了极致。
赵寒感觉到了危险,不得不收刀格挡。
剑尖刺在鬼头大刀的刀身上,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碰撞声。赵寒被震得退了一步,脸色微变。
“怎么可能?你没有内力,怎么可能有这么强的力量?”
沈清澜没有回答,第二剑已经刺出。
这一剑更快,角度更刁钻,直取赵寒的咽喉。赵寒挥刀格挡,但沈清澜的剑突然一抖,软剑绕过刀身,点向他的手腕。
赵寒吃了一惊,连忙后撤。
沈清澜趁势追击,剑法灵动如蛇,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向赵寒的破绽。她的剑法本就精妙,现在没了内力的束缚,反而更加纯粹,更加致命。
陆沉舟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没想到,沈清澜的进步会这么快。短短二十多天,她不仅完全掌握了他教的东西,还能将这些东西融入自己的剑法中,发挥出意想不到的效果。
赵寒被逼得连连后退,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堂堂幽冥阁护法,竟然被一个没有内力的女人逼成这样,传出去简直是奇耻大辱。
“找死!”
他暴喝一声,鬼头大刀猛地劈出,刀身上的死气爆发,形成一道黑色的刀气,直奔沈清澜。
沈清澜想要闪避,但腿伤还没完全好,速度慢了一拍。
眼看刀气就要击中她,陆沉舟突然出现在她身前,挥刀硬接。
刀气炸开,陆沉舟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竹屋的墙上,喷出一口鲜血。
“陆沉舟!”沈清澜惊呼。
赵寒冷笑:“先杀你,再杀她。”
他提刀走向陆沉舟,但刚迈出一步,忽然停下了。
因为陆沉舟站起来了。
他擦掉嘴角的血,眼神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和之前完全不同。之前的平静,像是一潭死水。现在的平静,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
“你刚才问我,就这点本事?”陆沉舟淡淡地说,“现在,让你看看真正的本事。”
他的气势变了。
一股无形的压力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不是杀气,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更纯粹的东西——刀的意志。
赵寒脸色大变,本能地想要后退,但已经来不及了。
陆沉舟出刀了。
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只是简简单单地劈下。但赵寒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躲不开,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刀,无论他往哪里躲,都会被这一刀劈中。
刀光闪过。
赵寒的鬼头大刀断成两截,整个人被震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口中鲜血狂喷。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陆沉舟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回去告诉你们阁主。”陆沉舟的声音很轻,“沈清澜在我这里,想要人,自己来。”
赵寒面如死灰,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赵寒走后,沈清澜扶着陆沉舟回到竹屋。
他的伤势不轻,赵寒那一刀蕴含的死气侵入体内,需要好好调养。沈清澜给他处理好伤口,又煎了药,守在床边。
“你的刀法,到底是什么来路?”她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陆沉舟靠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清明:“你真的想知道?”
“嗯。”
“我是镇武司的人。”
沈清澜愣住了。
镇武司,朝廷设立的专门管理江湖事务的机构。名义上是维护江湖秩序,但实际上,江湖中人大多看不起镇武司的人,觉得他们是朝廷的鹰犬。
“镇武司的刀法,名为‘止杀刀’。”陆沉舟说,“创自百年前的一位前辈,意在‘以杀止杀,以武止戈’。刀法本身不带杀气,但每一刀都直指对手的破绽,逼对手不得不退。”
“这就是为什么你的刀没有杀气?”沈清澜恍然。
陆沉舟点头:“止杀刀的精髓,不在杀人,而在止杀。所以我的刀法没有杀意,因为一旦有了杀意,刀就偏了。”
沈清澜若有所思。
她想起了自己的剑法。从小师父就告诉她,剑要有杀气,要有杀意,这样才能威慑对手,才能克敌制胜。但陆沉舟的刀法,完全颠覆了她的认知。
“没有杀意,怎么杀人?”
“为什么一定要杀人?”陆沉舟反问。
沈清澜一愣。
“江湖上的人,总觉得杀人才能解决问题。”陆沉舟淡淡地说,“但真正的武学,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保护。保护该保护的人,做该做的事。杀人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沈清澜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江湖路,杀过很多人,也见过很多人被杀。她一直觉得,这就是江湖的规矩,弱肉强食,胜者为王。
但陆沉舟的话,让她开始重新思考。
“你为什么要救我?”她问出了最初的问题。
陆沉舟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因为你本不该被追杀。”
“什么意思?”
“幽冥阁追杀你,不是因为你和他们有仇,而是因为你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陆沉舟说,“你师父留给你的那本剑谱,记载了一套可以克制幽冥阁武功的剑法。”
沈清澜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
“镇武司的消息,比你想象的要灵通。”陆沉舟说,“三年前你师父被杀,剑谱失踪,你也销声匿迹。所有人都以为剑谱落在了幽冥阁手里,但实际上,你师父在临死前把剑谱交给了你。”
沈清澜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没错。师父临死前把剑谱托付给我,让我一定要找到能够克制幽冥阁的人,把剑谱交给他。”
“所以你在找这个人?”
“找了三年,没找到。”沈清澜苦笑,“反而被幽冥阁的人发现了行踪,一路追杀到这里。”
陆沉舟看着她,忽然说:“不用找了。”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就是你。”
沈清澜愣住了。
“你师父的剑法,本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陆沉舟说,“他之所以让你找别人,是因为他觉得你还不够强,驾驭不了那套剑法。但现在,你已经够了。”
沈清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二十多天,你学会的不只是站桩和走步。”陆沉舟继续说,“你学会了不用内力也能发挥出全部实力的方法。这套剑法,刚好不需要内力,而是需要对身体极致的掌控。”
沈清澜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她明白了。
师父说的那个人,不是别人,而是那个“不再依赖内力、真正掌握自己身体”的自己。
“那套剑法,叫什么名字?”
“剑心通明。”
沈清澜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师父临终前交给她的那本剑谱。以前她看不懂,因为剑谱上记载的剑法和她学的完全不一样,但现在,她突然看懂了。
剑心通明,不是一套具体的剑法,而是一种境界。
心若明镜,剑自通灵。
不需要花哨的招式,不需要强大的内力,只需要一颗澄澈的心,和一柄听从心意的剑。
她睁开眼,看向陆沉舟,眼中满是感激。
“谢谢你。”
陆沉舟摇了摇头:“不用谢我。是你自己做到的。”
又过了一个月。
沈清澜的伤势已经完全好了,幽冥散的毒性也慢慢消退,内力开始恢复。但她发现,自己已经不那么依赖内力了。
剑心通明的境界,让她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剑道。
这天清晨,她正在谷中练剑,陆沉舟忽然从竹屋中走出来,神色凝重。
“他来了。”
沈清澜停下动作,握紧手中的剑。
她知道陆沉舟说的是谁。幽冥阁阁主,那个杀了她师父、追杀她三年的人。
谷口,一个黑袍人缓步走来。
他的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在一种奇怪的节奏上,让人产生一种窒息的感觉。他的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幽深的眼睛。
幽冥阁主。
陆沉舟挡在沈清澜身前,手按在刀柄上。
“陆沉舟,镇武司七品刀客。”幽冥阁主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你的止杀刀练得不错,可惜,还挡不住我。”
陆沉舟没有说话,但他的刀已经出鞘。
幽冥阁主抬手,一掌拍出。
这一掌看起来轻飘飘的,但掌风所过之处,地面的青石板纷纷碎裂。陆沉舟挥刀格挡,被震得连退数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滴落。
一招,高下立判。
幽冥阁主的实力,远超赵寒,甚至远超陆沉舟的想象。
“我说过,你挡不住我。”幽冥阁主淡淡地说,“让开,我可以不杀你。”
陆沉舟擦掉嘴角的血,再次站到了沈清澜身前。
“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幽冥阁主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值得吗?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搭上自己的命?”
“不是素不相识。”陆沉舟说,“她是我调教出来的人,我不允许任何人动她。”
沈清澜心中一暖,走上前去,与陆沉舟并肩而立。
“这一次,让我来。”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退后了一步。
沈清澜深吸一口气,看向幽冥阁主,眼神平静得可怕。
“三年前,你杀了我师父。今天,该算账了。”
幽冥阁主冷笑:“就凭你?”
沈清澜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拔出软剑。
剑出鞘的瞬间,她的气质完全变了。不再是一个需要保护的伤员,而是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剑心通明。
她的心如明镜,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纯粹的、澄澈的剑意。
幽冥阁主眼中闪过一丝凝重,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起眼前的这个女人。
沈清澜动了。
她的剑法没有任何内力波动,但速度快到了极致。剑光如匹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每一剑都直取幽冥阁主的要害。
幽冥阁主挥掌格挡,掌风呼啸,但沈清澜的剑像是一条灵蛇,总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刺来,逼得他不得不频频后退。
“好剑法!”幽冥阁主赞了一声,掌法突然一变,变得凌厉狠辣,每一掌都带着黑色的死气。
这是幽冥阁的独门武功,幽冥掌。
沈清澜不闪不避,剑法也随之一变,变得更加灵动飘逸。剑光如月光般洒落,将幽冥阁主的掌风一一化解。
两人交手数十招,竟不分胜负。
幽冥阁主越打越心惊。他明明感觉到沈清澜的内力远不如自己,但她的剑法太过精妙,总能以巧破力,让他空有一身内力却使不出来。
“这就是剑心通明?”他沉声问。
沈清澜没有回答,剑法再变。
这一变,剑势陡然凌厉起来,剑光如雷霆般炸开,每一剑都带着必杀的决心。幽冥阁主被逼得连连后退,眼看就要落败,忽然暴喝一声,双掌齐出,黑色的死气凝聚成一道巨大的掌印,狠狠拍向沈清澜。
幽冥破!
这一掌,倾尽了他全部的内力。
沈清澜没有退。她闭上眼睛,心如明镜,剑随意动。
软剑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将掌印的力量引向一边,随即剑身一震,那股力量竟然被反弹了回去。
幽冥阁主脸色大变,想要闪避,但已经来不及了。
掌印反噬,狠狠击中他的胸口。他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青铜面具碎裂,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沈清澜收剑入鞘,看着他,眼神平静。
“你输了。”
幽冥阁主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伤势太重,根本动不了。他看着沈清澜,眼中满是不甘。
“为什么?你明明没有多少内力,为什么能赢我?”
沈清澜低头看着手中的剑,轻声说:“因为你的剑,是为了杀人。而我的剑,是为了守护。”
幽冥阁主愣住了,随即惨然一笑,闭上了眼睛。
幽冥阁主被镇武司带走,幽冥阁的势力也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江湖震动。
所有人都知道,是一个叫沈清澜的女人,用一套没有内力的剑法,击败了幽冥阁主。所有人都知道,是一个叫陆沉舟的刀客,用二十多天的时间,调教出了一个绝世剑客。
绝壁谷。
梅树下,陆沉舟和沈清澜相对而坐,煮茶品茗。
“你真的要走?”陆沉舟问。
沈清澜点了点头:“江湖上还有很多事要做。师父临终前的嘱托,不只是对付幽冥阁,还有更多。”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去吧。”
沈清澜站起身,走了几步,忽然回头:“你就不挽留我?”
陆沉舟看着她,眼神里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你是我调教出来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我的人。”
沈清澜脸一红,瞪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她又停下,从怀中取出一本书,扔给陆沉舟。
“这是剑心通明的剑谱,留给你。下次见面,我要看看你学会了没有。”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陆沉舟翻开剑谱,看着上面娟秀的字迹,嘴角微微上扬。
远处,夕阳西下,一个白衣女子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峡谷深处。
陆沉舟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凉了,但心是暖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