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碎卷
雨。
夜雨如倾。
古道上的泥泞被马蹄踏得稀烂,雨幕中隐约可见一座破败的客栈。门口的灯笼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火光在雨丝中明灭不定,照着檐下那块歪斜的匾额——“望归”。
店小二趴在桌上打盹,掌柜拨着算盘,几桌客人各自沉默。
江湖中人从不嫌话多,但今夜不同。
因为落雁坡上刚刚死了一个人——青云门掌门方天岳,内功大成之境的高手,被人一掌震碎了五脏六腑。
杀他的人是谁,没人知道。但消息比雨更快,半天之内已经传遍方圆三百里。
客栈的门被推开。
风灌进来,烛火猛地一晃。
走进来的是个少年,十七八岁的模样,粗布衣衫湿透了贴在身上,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他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显然已经在雨中走了很久。
但他的眼神很沉。
不是那种年轻气盛的沉,而是像一潭死水,什么光都照不进去。
店小二醒了,连忙招呼:“客官,里边请,要住店还是——”
“一壶烧酒。”少年在角落坐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店小二迟疑了一下,还是去拿了酒。
角落里有几个江湖客正喝着酒,目光不时扫向少年。其中一个腰悬长剑的汉子压低声音道:“这小子什么来路?这大半夜的一个人走官道,不怕遇上幽冥阁的?”
“管他什么来路,”对面的人冷哼一声,“方天岳一死,青云门算是完了。那些名门正派,平日里装得道貌岸然,真出了事,谁管得了你?”
少年握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落在碗中,像是在看酒,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几个江湖客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继续说着。
“方天岳还有一个徒弟,听说是他亲手带大的,叫什么……沈安?”腰悬长剑的汉子撇了撇嘴,“听说也失踪了,估计是跑了吧。师父一死,徒弟跑了,也是常事。”
“跑?”对面的人嗤笑一声,“不跑等死?幽冥阁要赶尽杀绝,他那点三脚猫功夫,连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少年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像一条火线烧下去。他将碗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那几个江湖客面前。
腰悬长剑的汉子抬起头,不悦道:“小子,你——”
“我就是沈安。”少年说。
那几个江湖客的脸色瞬间变了。
长剑汉子下意识握住剑柄,声音发紧:“你……你就是方天岳的徒弟?”
沈安没有回答。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是一本被雨水浸湿的书册。封面上四个字依稀可辨——青云剑诀。
那是青云门的镇派武学,外功剑法,修至巅峰可一剑破敌。整个青云门,只有方天岳一人练到了大成之境。他死之前,将这本剑诀交给了沈安。
几个江湖客的眼睛亮了。
贪婪,赤裸裸的贪婪,在他们的瞳孔中燃烧。
“沈安,你师父已经死了,你守不住这东西的。”长剑汉子沉声道,“不如交给咱们,咱们替你保管,等你有本事了再来拿。”
沈安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本湿透的剑诀。
这是师父用命换来的。
师父临死前握着他的手,嘴唇翕动,只说出两个字——“活下去。”
活下去。
他抬起手。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沈安一把抓起那本剑诀,双手一撕!
纸帛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客栈中格外刺耳。
“你疯了!”长剑汉子霍然站起。
沈安不理他。他一页一页地撕,一张一张地扯。雨水浸湿的纸页在掌心中化作碎片,飘散在烛火间,像满地的残雪。
那几个江湖客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们想要的是完完整整的青云剑诀,是足以让他们纵横江湖的绝世武学。现在这一切在沈安手中化为碎片,他们的愤怒几乎要化作杀意。
但沈安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撕完最后一页,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剑诀在这里,”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从十七岁的少年口中说出来的,“你们要的话,自己拼。”
长剑汉子的手在颤抖,一半是愤怒,一半是寒意。
那种寒意不是因为沈安有多强——他的武功不过是初学之境,连入门都勉强。寒意来自于这个少年的眼神。
那种眼神不像是一个人在看人,更像是一把刀在盯着猎物。
沈安转身走向门口。
没有人拦他。
没有人敢。
第二章 剑出
沈安走出客栈的时候,雨已经小了。
夜风裹着雨丝打在脸上,冰凉刺骨。他站在廊下,仰头望着漆黑的天空,肩膀微微发颤。
不是冷。
是他在忍。
他咬着牙,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落,混着雨水渗进泥地里。
他想起师父。
想起那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坐在青石阶上,一边喝酒一边骂他蠢。想起师父教他练剑的时候,明明严厉得要命,却总是趁他不注意偷偷把糖塞进他怀里。想起师父说——武功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保护那些你想保护的人的。
可是师父死了。
死在他面前。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垂下,再也握不住剑。
沈安不知道杀师父的人是谁。那人出手太快,快到他连影子都没看清,只听到一声沉闷的响,师父就已经倒下去了。
那人的武功至少在巅峰之境,甚至更高。
他现在要去找这个人。
用什么找?
用一条命。
一个内功初学、外功只学了点皮毛的愣头青,去找一个巅峰之境的绝世高手报仇。这听起来像是找死。
沈安知道这是找死。
但有些事,不是因为有希望才去做。
他迈开步子,走进雨幕中。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安没有回头。
“喂,小子,你就这样走了?”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
是那个腰悬长剑的汉子。他走出客栈,身后还跟着三四个人,都是之前喝酒的江湖客。
“你还敢追出来?”沈安淡淡道。
长剑汉子哼了一声:“小子,你别误会,我不是来抢你那堆碎纸片的。青云剑诀都让你撕成那样了,谁稀罕?我只是想知道——你真的打算去报仇?”
“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长剑汉子提高音量,“你要去找幽冥阁送死,那是你的事。但万一你死之前到处嚷嚷你是方天岳的徒弟,幽冥阁的人追查下来,整个青云门剩下的那点人都得给你陪葬!”
沈安停下脚步,回过头。
雨幕中,他的脸苍白得像纸,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所以呢?”沈安问。
“所以你别到处找死,”长剑汉子沉声道,“老老实实找个地方躲起来,练他个十年八年,等你内功修炼到了精通之境,再出来——”
“十年八年?”沈安突然笑了。
那笑容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脊背发凉。
“十年八年之后,杀师父的人还能找到吗?就算找到了,他还记得自己杀过一个人吗?”
沈安转过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
“你们不是说名门正派靠不住吗?”他没有回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那就让他们知道——从今天起,青云门还有一个人。”
他消失在夜色中。
几个江湖客站在原地,半晌没人说话。
“这小子疯了。”其中一人喃喃道。
长剑汉子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
“也许吧,”他说,“但疯得有点意思。”
第三章 夜袭
两日后。落雁坡。
沈安站在师父殒命的地方。
地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被雨水冲淡了一些,但痕迹仍在。沈安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片泥土。
他闭上眼。
记忆像潮水般涌上来。
那一掌。
从背后而来,无声无息,快到令人发指。沈安只记得自己转过身的时候,师父已经飞出去,撞在一棵大树上,树干从中裂开,整棵树轰然倒塌。
那一掌的力量,至少是巅峰之境的内力。
沈安睁开眼。
他将手中的泥土攥紧,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风中传来异样的声响。
不是风声,是人声。
沈安迅速闪到一棵树后,屏住呼吸。
不多时,两个人影从山道那边走来。一高一矮,都穿着黑色斗篷,腰间别着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狰狞的鬼面,是幽冥阁的标志。
沈安的心猛地一沉。
幽冥阁的人来了。
“三当家的说了,找到那个叫沈安的小子,就地格杀,不用留活口。”高个子的声音尖利刺耳,“青云剑诀已经到手,那小子留着也是祸害。”
“一个初学之境的小辈,有什么好怕的?”矮个子不以为然,“三当家的也太小心了。”
“少废话,”高个子喝道,“三当家的交代的事,办砸了有你好看的。”
沈安握紧拳头。
青云剑诀已经到手?师父临死前把剑诀交给了他,那些人怎么拿到手的?除非——幽冥阁另有所图。
但他来不及多想。
因为矮个子突然停下脚步,鼻子抽动了一下。
“血腥味。”
高个子警觉地拔出了刀:“附近有人。”
沈安知道躲不过了。
他从树后走出来。
雨后的落雁坡上弥漫着浓重的湿气,暮色渐沉,将天边染成一片暗紫。两个黑衣人看着这个从树后走出的少年,先是愣了愣,随即露出狞笑。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高个子舔了舔嘴唇,“沈安,你就是方天岳的徒弟?”
沈安没有回答。
他的手中多了一柄剑。
不是青云门常用的长剑,而是他在路上从一个铁匠铺里花光了所有积蓄买来的铁剑。剑身粗糙,没有开锋,甚至算不上锋利。
但沈安握着它的时候,像是握着一条命。
“有意思,”矮个子嗤笑一声,“一个初学之境的废物,拿着把破铁剑,就想跟咱们过招?”
高个子却不笑了。
他注意到沈安的眼神。
那种眼神不对。
不像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看向对手,更像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野兽看向猎人。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其冷静的疯狂。
“动手,”高个子说,“速战速决。”
矮个子率先出手。
他的武器是一对判官笔,笔尖淬着幽蓝色的毒液,在暮色中闪烁着诡异的光。他的身法极快,像一条蛇一样贴地窜出,判官笔直刺沈安的双目。
沈安没有退。
他侧身,铁剑横挡,磕开了第一支判官笔,但第二支已经到眼前。
笔尖在沈安的脸颊上划出一道血痕。
幽蓝色的毒液渗入伤口,沈安只觉得半边脸一阵麻木。
矮个子大笑:“中了我的毒,你还能撑多久?”
沈安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擦脸上的血。
他只是握紧手中的剑,再一次迎上去。
这一次他不再防守,而是拼命地攻。青云剑诀最基础的招式在他手中变得无比决绝,一剑接一剑,没有停顿,没有喘息,像是在用生命燃烧这些剑招。
矮个子起初还带着戏谑的表情,但很快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发现这个少年的剑虽然粗糙,但每一剑都奔着他的要害而来,像是完全不计后果。他挡开一剑,下一剑已经刺到了面门。他退一步,少年就跟一步,半步不让。
高个子皱起眉头,不再旁观。
刀光一闪。
沈安的后背被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涌出,染红了整片后背。他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下,反而借势转身,一剑刺向高个子的咽喉。
高个子偏头避开,心中一惊。
这小子不要命了?
矮个子趁机从侧面扑来,判官笔直取沈安的肋下。沈安没有再躲,他甚至没有看那支判官笔,而是将全部的力量灌注在剑上,全力刺向高个子。
剑快。笔更快。
判官笔先一步刺入沈安的肋间,但沈安的身体猛地一拧,让笔尖没有刺入要害。同时他的剑已经刺穿了高个子的肩胛。
高个子痛呼一声,一脚将沈安踢飞出去。
沈安摔在泥地里,滚了两圈,满身是血。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身体已经不听话了。毒液在体内蔓延,他的四肢开始麻痹,意识也开始模糊。
高个子捂着自己的肩膀,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这小子差点要了他的命。
一个初学之境的小辈。
“别跟他玩了,”高个子咬牙道,“一刀毙命。”
矮个子点头,举起判官笔,对准沈安的眉心。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
风中带着一股清冽的香气,像是雪莲,又像是初春的寒梅。
矮个子的手忽然僵住了。
一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刀很薄,薄得几乎透明,刀刃上倒映出他的脸——一张惨白的、写满恐惧的脸。
“幽冥阁的人,”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什么时候开始欺负起小孩子了?”
第四章 出手
高个子猛地转身,拔刀在手,但看到来人后,他的刀势僵在半空中。
来人是个女子。
二十出头,一袭白衣,长发如墨,腰间挂着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篆体的“墨”字。
墨家遗脉。
江湖中立势力中最为神秘的一支,不参与正邪之争,却无人敢招惹。因为墨家的每一名弟子,武功都深不可测。
高个子的声音发紧:“墨家的人?咱们幽冥阁与你们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那是我师父的意思,”白衣女子淡淡道,“不是我的。”
她手中的薄刀微微用力,矮个子脖子上的皮肤便被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两个巅峰之境的幽冥阁杀手,欺负一个初学之境的少年,还用了毒。”白衣女子的语气像是陈述一件无趣的事实,“传出去,幽冥阁的脸往哪儿搁?”
高个子咬牙道:“你要怎么样?”
白衣女子看了一眼地上满身是血的沈安,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情绪。
“我要他。”
“你——”
“你觉得你们两个人拦得住我?”白衣女子问。
高个子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还是放下了刀。
他不是不想打,而是墨家弟子的名头太大,他没有把握。更何况,肩膀上还被沈安刺了一剑,毒发已经有些头昏了。
“走。”高个子低喝一声。
矮个子不甘心地看了一眼沈安,转身跟着高个子消失在夜色中。
白衣女子收起薄刀,走到沈安身边,蹲下来。
沈安的眼睛半睁着,意识模糊,但他还是看到了那张清冷的脸。
“你……”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你是谁?”
白衣女子没有回答。
她从袖中取出一粒药丸,塞进沈安嘴里。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毒液的麻痹感慢慢消退。
“墨家弟子,楚念瑶。”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师父方天岳,是我师父的旧友。”
沈安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被楚念瑶按住。
“你现在这样子,连站都站不稳。”
“我要去找那个人,”沈安的声音嘶哑,但异常坚定,“杀师父的人。”
楚念瑶看了他一眼,那双清冷的眸子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你知道是谁杀了你师父?”
“不知道。”
“不知道就去找?”
“去找。”
“找到了呢?”
沈安沉默了一下。
“杀了他。”他说。
楚念瑶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落雁坡上只剩下最后一缕微光,映照着这个满身是血的少年。
“你太弱了,”楚念瑶说,“连幽冥阁的两个喽啰都打不过,还谈什么报仇?”
沈安没有说话,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但你不怕死,”楚念瑶的语气微微变化,“这一点,倒是有点意思。”
沈安看着她。
“跟我走吧,”楚念瑶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在夜风中传来,“墨家有一个规矩,从不收废物。你要是能活着走到墨家,我就带你去见师父。”
“你师父能教我什么?”
楚念瑶回头,嘴角微微上扬,那是沈安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
“教你活下去。”
第五章 归途
七日后。
墨家。
沈安走在山道上,脚下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伤口的撕扯。
楚念瑶走在前面,步履轻快,像是踩在云上。
七天里,他们走了三百多里路。沈安身上的伤还没好透,毒也刚解干净,每走一步都是煎熬。但他没有说过一个累字,没有提过一次休息。
楚念瑶也没有问过他要不要休息。
两个人在沉默中走完了这三百里。
墨家藏在一座无名山中,山势险峻,只有一条石阶通往山顶。石阶尽头是一扇石门,门前站着两个青衣弟子,看到楚念瑶后恭敬地拱手行礼。
“楚师姐。”
楚念瑶点点头,带着沈安走进石门。
石门的后面是一方天地。
青石铺就的广场,四周是错落有致的楼阁,飞檐翘角,掩映在苍翠的松柏之间。广场中央立着一块巨石,上面刻着两个字——
“兼爱。”
沈安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兼爱。墨家的宗旨。
可是沈安做不到。
他心里装着的东西,和这两个字格格不入。他装的是血,是仇,是一柄剑,和一条命。
“跟我来。”楚念瑶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沈安收回目光,跟上去。
他们穿过广场,走过一条长长的回廊,来到一座小院前。院门虚掩,里面传来煮茶的声音。
楚念瑶推开院门。
院子里坐着一个老者,白发苍苍,面如古铜,正盘膝坐在竹席上煮茶。茶香弥漫在空气中,带着一丝清苦的味道。
“师父,”楚念瑶拱手道,“人带到了。”
老者抬起头,看了沈安一眼。
那双眼睛很老,老得像两潭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绪。
“方天岳的徒弟?”老者问。
沈安跪下,磕了一个头。
老者没有叫他起来。
“方天岳这个人,老夫认识。”老者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收了你这徒弟。”
沈安抬起头,目光直视老者。
“师父说,武功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保护那些想保护的人。”沈安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他没有保护得了自己。所以我要替他保护他没能保护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
“我要练武,练到能够保护所有我想保护的人。”
老者沉默了很久。
茶壶中的水沸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老者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推到沈安面前。
“喝。”老者说。
沈安接过茶碗,一饮而尽。
茶很苦,苦到舌根发麻。
“茶苦吗?”老者问。
“苦。”
“苦就对了,”老者站起身,负手而立,“报仇这条路,比这茶苦一万倍。你不怕?”
沈安将茶碗搁在地上,站起身来。
“从我撕碎青云剑诀的那天起,就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老者看着这个少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干净到极致的决绝。
“好,”老者终于点了点头,“从今天起,你留在这里。老夫不教你武功,楚念瑶教你。你什么时候能打赢她,什么时候就可以走了。”
沈安看了一眼楚念瑶。
楚念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打赢你?”沈安问。
“打赢我。”楚念瑶说。
沈安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楚念瑶看到了。她注意到,这个少年的笑容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之前的笑,冷得像刀锋。现在的笑,带着一丝少年人应有的温度。
“那我要多练几年了。”沈安说。
楚念瑶的嘴角微微扬起,但很快恢复了清冷的模样。
“十年。”她说,“十年之内,你要是赢不了我,就不用想着报仇了。”
“十年太长了。”
“那就看你够不够拼命。”
沈安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苍茫的山峦,看着天际若隐若现的残阳,看着那些云卷云舒。
他想起师父,想起那本被撕碎的剑诀,想起落雁坡上暗红色的血迹。
十年。
他不知道师父能不能等。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这条命就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了。
(第一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