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染透了落雁坡的每一块岩石。
林墨单膝跪在碎石之间,右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蜿蜒而下。他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十二柄森然长剑,剑尖凝聚的寒光刺得他双目生疼。
“林墨,交出《九转玄功》心法,本座饶你不死。”
说话之人负手而立,一袭黑袍在晚风中猎猎作响。赵寒,幽冥阁左护法,四十余岁,面白无须,眼角一道蜈蚣般的疤痕从眉梢斜劈至颧骨,那双眼睛像毒蛇一样冰冷。
林墨抬起头,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却咧开嘴笑了:“赵寒,你杀我师父的时候,可没说过要饶他性命。”
三日前,青云观满门被屠。林墨的师父——青云真人,被赵寒一掌震碎心脉,临终前只来得及将一本泛黄的古籍塞进林墨怀中,说了一句“去镇武司,找苏晴”,便阖然长逝。
林墨逃了三天三夜,赵寒追了三天三夜。
从青云山到落雁坡,三百里路,林墨换了四匹马,中了三掌一剑,身上的伤多得连他自己都数不清。此刻他体内的真气已近乎枯竭,丹田处像有一团火在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敬酒不吃吃罚酒。”赵寒眼神一冷,右手微抬,“杀了他。”
十二名幽冥阁杀手同时出剑。
剑风呼啸,十二道剑气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从四面八方罩向林墨。这些杀手个个都是入门境巅峰,联手合击之下,便是精通境的高手也要暂避锋芒。
林墨没有退。
他猛地一蹬地面,碎石四溅,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弹射而起。右手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剑气激荡,竟将迎面而来的三柄长剑震得偏了方向。
“叮叮叮——”
金铁交鸣之声密集如雨,火花在暮色中迸溅。林墨身形急转,避开左侧刺来的一剑,同时反手一撩,剑锋贴着一名杀手的肋部划过,带起一蓬血雾。
那杀手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岩石上,口中鲜血狂喷。
但林墨也付出了代价。
一柄剑从背后刺来,他勉强侧身,剑锋擦着腰肋划过,割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皮肉翻卷,鲜血瞬间浸透了半边衣袍。另一柄剑直取他咽喉,他仰头急避,剑尖贴着他的下巴掠过,削断了几根胡须。
林墨咬牙忍痛,左脚为轴,右脚横扫,踢在一名杀手的小腿上,骨骼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那人惨叫一声,单膝跪地,林墨顺势一剑劈下,正中其肩胛,剑刃卡在骨头里,竟一时拔不出来。
“好小子,倒是有些本事。”赵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玩味,“可惜,还不够。”
话音刚落,一股磅礴的掌风从背后袭来。
林墨来不及转身,只得猛地向前扑倒,同时松开手中的剑,整个人在地上翻滚了两圈。即便如此,掌风的余波仍然扫中了他的后背,他感觉像被一头狂奔的蛮牛撞上,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一口鲜血喷出,洒在身前的碎石上,触目惊心。
他单掌撑地,艰难地抬起头,视线已经有些模糊。
赵寒缓步走来,每一步都像踩在林墨的心口上。这位幽冥阁左护法的武功已臻大成境,放眼整个江湖,也是排得上号的高手。他杀林墨,本就不需要十二名杀手,之所以如此,不过是想看看这个年轻人能撑多久。
“青云老儿倒是收了个好徒弟。”赵寒停在林墨身前五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可惜,你师父不懂变通,抱着那本破秘籍不肯交出来,白白送了性命。你若聪明,就该识时务。”
林墨喘息着,嘴角的血迹滴在衣襟上,染出一朵朵梅花。他抬起头,目光却异常平静:“我师父说过,人活一世,总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迂腐。”赵寒摇头,抬起右手,掌心凝聚着一团漆黑如墨的真气,“既然如此,本座成全你。”
黑色的真气在赵寒掌心翻涌,发出滋滋的声响,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压抑起来。林墨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滑去,碎石在他身下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要死了吗?
林墨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师父临终前的画面。那张苍老的脸上写满了不舍与期许,干枯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袖,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去镇武司,找苏晴……”
就在这时——
“嗖!”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速度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赵寒脸色微变,猛地收回手掌,侧身避让。羽箭擦着他的耳畔飞过,钉在身后的岩石上,箭尾震颤,发出嗡嗡的声响,整支箭没入石中三寸有余。
“谁?!”赵寒冷喝一声,目光扫向箭矢飞来的方向。
暮色的尽头,一道红色的身影疾驰而来。那人骑着一匹枣红马,马蹄声如雷鸣,转瞬便至近前。马上的骑士一袭红色劲装,长发束在脑后,面容冷峻而英气逼人——竟是个女子。
女子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她左手持弓,右手从腰间箭壶中抽出三支羽箭,搭在弓弦上,拉弓如满月,箭尖直指赵寒。
“镇武司办案,闲人退避。”女子的声音清冷如冰,不带丝毫感情。
赵寒瞳孔微缩:“镇武司?小姑娘,你可知本座是谁?”
“幽冥阁左护法赵寒,杀孽累累,镇武司悬赏榜第七位,赏银三万两。”女子面无表情地说完,手中弓弦一松,三支羽箭同时射出,分别指向赵寒的咽喉、心口和丹田。
赵寒冷笑一声,身形一晃,竟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三支羽箭穿透残影,钉在空地上,而赵寒本人已出现在三丈之外。
“精通境的箭术,倒是不错。”赵寒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可惜,还伤不到本座。”
女子没有答话,再次抽箭搭弓。这一次,她射出的不是三支,而是五支。五支羽箭在空中划出五道不同的弧线,有的直取正面,有的从侧翼包抄,有的甚至绕了一个大圈,从背后袭向赵寒。
赵寒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凝重。他双手齐出,黑色的真气在身前凝聚成一面气墙,五支羽箭射入气墙之中,速度骤减,最终停在距他胸口一尺之处,纷纷坠落在地。
“五箭齐发,你是镇武司的人?”赵寒盯着女子,目光中闪过一丝忌惮,“你和苏晴什么关系?”
女子没有回答,而是侧头看向林墨:“你就是青云真人的徒弟?”
林墨勉强撑着站了起来,点了点头。
“苏大人让我来接你。”女子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苏”字,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金光,“上马,我带你走。”
林墨还没来得及说话,赵寒已经动了。
“想走?没那么容易!”
赵寒身形如鬼魅般掠出,一掌拍向女子。这一掌凝聚了他七成功力,掌风所过之处,地面的碎石被卷起,如暗器般四散飞射。
女子面不改色,将手中长弓一横,弓身挡在身前。赵寒的手掌拍在弓身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女子连人带马被震退了三步,但她的双脚稳稳地钉在地上,竟硬生生接下了这一掌。
“好弓。”赵寒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注意到那张弓通体漆黑,弓身似金非金、似木非木,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这是……墨家的‘破虚弓’?”
女子没有理他,转身抓住林墨的衣领,一把将他提上马背。林墨还没坐稳,女子已经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朝落雁坡下狂奔而去。
“追!”赵寒冷喝一声,带着十二名杀手紧追不舍。
马蹄声、脚步声、风声交织在一起,在暮色中回荡。林墨趴在马背上,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翻涌,视线越来越模糊。他隐约听到身后传来箭矢破空的声音,女子的闷哼声,还有赵寒阴冷的笑声。
不知过了多久,马速突然慢了下来。
林墨勉强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四周是茂密的竹林,月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竹香。
女子翻身下马,将林墨从马背上拖了下来。林墨的双脚刚落地,便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朝地面栽去。
女子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将他靠在一根竹子上。她低头检查林墨的伤势,眉头越皱越紧——林墨身上大大小小有十几处伤口,最严重的是后背那一掌,掌印呈黑色,显然是赵寒的独门毒功“幽冥掌”。
“中毒了。”女子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丹药,塞进林墨口中,“含着,别咽。”
丹药入口,一股清凉的感觉在口腔中化开,林墨的意识清醒了一些。他打量着眼前的女子,月光下,她的面容清晰起来——五官精致,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眼神锐利如刀,嘴唇紧抿,透着一股倔强。
“你是谁?”林墨哑着嗓子问。
“柳如烟。”女子简短地回答,同时撕下一截衣袖,开始为林墨包扎伤口,“苏大人的副手。”
“苏晴……她在哪?”
“镇武司。”柳如烟手上的动作不停,“苏大人收到青云真人的密信后,便派我来接应你。赵寒的追兵很快就会追上来,我们得连夜赶路。”
林墨点了点头,强撑着站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柳如烟的左肩,发现她的肩头有一道伤口,鲜血已经浸透了衣袍——那是刚才逃亡途中,被赵寒的掌风扫中的。
“你的伤……”
“不碍事。”柳如烟打断了他,翻身上马,伸手将林墨也拉了上来,“坐稳了,接下来还有三百里路。”
枣红马再次奔腾起来,在月光下疾驰。林墨靠在柳如烟的后背上,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还有她平稳的心跳声。这个女人看起来冷冰冰的,但后背却很温暖。
他想起了师父临终前的话,想起了那本泛黄的《九转玄功》,想起了赵寒那张阴冷的脸。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镇武司坐落在洛阳城北,占地三十余亩,青砖黑瓦,门前两尊石狮张牙舞爪,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林墨和柳如烟到达时,已是第二天的傍晚。
洛阳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与镇武司的肃穆形成鲜明对比。林墨从未来过这样的大城,一时间看得有些发愣。柳如烟却不给他欣赏的时间,径直将他带进了镇武司的大门。
穿过三道院落,绕过一面巨大的影壁,两人来到了一间书房前。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苏大人,人带到了。”柳如烟在门外抱拳道。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温润如玉,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
柳如烟推开门,带着林墨走了进去。
书房不大,四面墙壁上挂满了字画,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书案,案上堆满了卷宗和书信。一个女子坐在书案后,正低头翻阅着什么。她穿着一袭青色官袍,长发用一根玉簪挽起,面容端庄秀丽,眉宇间透着一股书卷气。
这便是苏晴,镇武司的主事,也是青云真人口中的那个人。
苏晴抬起头,目光落在林墨身上。她的眼睛很亮,像两汪清泉,目光中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你就是林墨?”苏晴放下手中的卷宗,站起身来。
“是。”林墨抱拳行礼,“多谢苏大人救命之恩。”
苏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她走到林墨面前,伸手搭上他的手腕,三根手指按在他的脉搏上,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幽冥掌的毒已经侵入经脉,若不及时驱除,三日之内必毒发身亡。”苏晴收回手,看向柳如烟,“去请沈先生来。”
柳如烟领命而去。
苏晴转身倒了一杯茶,递给林墨:“先坐下,喝口茶。”
林墨接过茶杯,一饮而尽。茶水入腹,一股温热的感觉在丹田处升起,体内翻涌的气血稍微平复了一些。
“我师父说,让我来找你。”林墨从怀中取出那本泛黄的古籍,双手递到苏晴面前,“这就是《九转玄功》。”
苏晴接过古籍,却没有翻开,而是放在了一旁。她看着林墨,目光深邃:“你知道你师父为什么让你来找我吗?”
林墨摇头。
“因为这本《九转玄功》,关系到一个天大的秘密。”苏晴的声音压得很低,“三年前,朝廷在秦岭深处发现了一座古墓,墓中出土了大量先秦时期的竹简。经过墨家遗脉的解读,竹简上记载了一个惊天秘密——秦始皇统一六国后,曾命方士炼制一种可以让人长生不老的丹药,但丹药炼制失败,产生了剧毒,秦始皇便将所有参与炼制的方士和丹方一并封存在一座秘密地宫中。”
“这座地宫的钥匙,就是《九转玄功》?”
苏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错。《九转玄功》表面上看是一本内功心法,但实际上,它是一张地图,记载着地宫的位置和开启方法。”
林墨恍然大悟:“所以赵寒杀我师父,就是为了得到《九转玄功》?”
“不只是赵寒。”苏晴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带着丝丝凉意吹进来,“幽冥阁、五岳盟,甚至朝廷内部,都有势力在觊觎这座地宫。传说地宫中不仅有长生不老的丹方,还有先秦时期失传的武学秘籍和无数珍宝。谁得到了地宫,谁就能掌控整个天下。”
林墨沉默了片刻,问道:“苏大人想要我做什么?”
苏晴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要你进入地宫,取出丹方和武学秘籍,然后毁掉它们。”
林墨一愣:“毁掉?”
“这些不该存在于世的东西,只会带来灾难。”苏晴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林墨的心里,“长生不老、绝世武学,听起来很诱人,但你想过没有,如果这些落入歹人之手,会有什么后果?”
林墨脑海中闪过师父惨死的画面,闪过赵寒冷酷的笑脸,闪过青云观满地的鲜血。
“我明白了。”林墨点头,“但我现在武功低微,连赵寒都打不过,如何能进入地宫?”
“这正是我要帮你的。”苏晴走回书案后,从抽屉中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枚通体碧绿的丹药,“这是‘洗髓丹’,服下后可以重塑经脉,提升内功修为。你师父在密信中说,你已经将青云观的‘青木心法’练到了精通境,底子很好,服下洗髓丹后,应该能突破到大成境。”
林墨接过洗髓丹,犹豫了一下,还是吞了下去。
丹药入腹的瞬间,一股磅礴的药力在丹田处炸开,像一团烈火在体内燃烧。林墨感觉自己的经脉像是被撕裂了一般,剧痛难忍,他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滚落。
苏晴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出手帮忙。
她知道,这一步只能靠林墨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药力终于平复下来。林墨感觉自己的经脉比之前宽阔了一倍有余,真气在体内运转如流水,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
“感觉如何?”苏晴问。
林墨握了握拳头,掌心凝聚着一团淡青色的真气:“前所未有的好。”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柳如烟带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走了进来。老者穿着一身粗布麻衣,面容清瘦,目光炯炯有神,手里提着一个药箱。
“沈先生,麻烦您了。”苏晴对老者拱手道。
沈先生点了点头,走到林墨面前,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搭了搭脉,良久,说道:“幽冥掌的毒已经侵入心脉,若用寻常方法驱毒,至少需要一个月。不过……”他看了一眼苏晴,“苏大人既然请老夫来,想必是有办法的。”
苏晴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递到沈先生手中:“这是‘九转还魂丹’。”
沈先生接过玉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九转还魂丹?这可是价值连城的宝物,苏大人倒是舍得。”
“林墨的命,比这丹药值钱。”苏晴淡淡道。
沈先生不再多言,倒出丹药,让林墨服下。这一次,丹药入腹后没有任何痛苦,反而有一种清凉的感觉在体内蔓延,所过之处,黑色的毒素如冰雪般消融。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林墨后背的黑色掌印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身上的伤口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多谢沈先生。”林墨抱拳道谢。
沈先生摆了摆手,收拾药箱离开了。
书房里又只剩下林墨、苏晴和柳如烟三人。
苏晴从书案上拿起那本《九转玄功》,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一幅图说:“地宫的位置在这里——秦岭深处的‘幽冥谷’。谷中机关重重,还有守护地宫的异兽。我一个人去不了,需要你的帮助。”
“我?”林墨疑惑地看着她。
“《九转玄功》的最后一页写得很清楚,开启地宫需要两个人,一男一女,一阴一阳,同时输入真气。”苏晴合上古籍,看着林墨,“所以,你我必须同行。”
林墨看了柳如烟一眼,柳如烟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像一尊雕塑。
“什么时候出发?”
“三日后。”苏晴说,“这三天,你好好养伤,顺便熟悉一下大成境的武功。”
林墨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林墨。”苏晴突然叫住他。
林墨回头。
苏晴的目光有些复杂,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道:“你师父的事,我很抱歉。青云真人是个好人,他本不该死。”
林墨沉默了片刻,说道:“我会让赵寒付出代价的。”
说完,他大步走出了书房。
夜风吹过,带走了书房里的药味,却带不走林墨心中的仇恨与决心。
三日后,秦岭古道。
天刚蒙蒙亮,山间雾气弥漫,能见度不足十丈。林墨、苏晴和柳如烟三人骑着马,沿着崎岖的山路缓缓前行。柳如烟走在最前面,手中握着破虚弓,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动静。林墨居中,苏晴殿后。
秦岭山脉连绵起伏,如一条巨龙横卧在中原大地上。古道上铺满了落叶,马蹄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前面就是一线天。”柳如烟勒住马,回头看向苏晴,“那段路两边都是悬崖,只有中间一条窄道,如果有人在上面埋伏,我们就是瓮中之鳖。”
苏晴沉吟片刻,说道:“绕路要多久?”
“至少多走两天。”
苏晴看向林墨:“你觉得呢?”
林墨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一线天,两座山峰之间的缝隙窄得只容一匹马通过,崖壁上长满了藤蔓和杂草,确实是个险要之地。
“走吧。”林墨说,“就算绕路,也不一定安全。赵寒的人既然能追到落雁坡,想必也知道地宫的位置,他们很可能已经提前到了。”
苏晴点了点头:“那就走吧,提高警惕。”
三人继续前行,速度放慢了许多。
柳如烟将破虚弓握在手中,箭壶里的羽箭被抽出了三支,夹在指缝间,随时可以搭弓射箭。林墨也将手按在剑柄上,体内的真气缓缓运转,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进入一线天后,两侧的崖壁几乎贴着马身,抬头只能看到一线天空。雾气更浓了,空气潮湿而阴冷,带着一股霉味。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柳如烟突然勒住马,抬手示意停下。
“怎么了?”苏晴低声问。
“太安静了。”柳如烟的目光扫过两侧的崖壁,“连鸟叫声都没有。”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巨响。
三人同时抬头,只见无数巨石从崖壁上滚落,砸向狭窄的古道。巨石裹挟着尘土和碎石,声势骇人,若是被砸中,便是精通境的高手也要粉身碎骨。
“下马!”林墨大喝一声,翻身下马,同时一掌拍出,淡青色的真气在掌心凝聚成一面气墙,将迎面砸来的几块巨石震得偏离了方向。
柳如烟的反应更快,她双脚在马镫上一蹬,整个人凌空跃起,同时手中破虚弓连射三箭。三支羽箭精准地射中了三块巨石的薄弱处,巨石在空中炸裂,碎成无数小块,虽然仍有杀伤力,但已经不足以致命。
苏晴则双手结印,一道金色的真气从她体内涌出,在三人头顶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剩余的碎石砸在屏障上,发出密集的砰砰声,却无法穿透。
“在上面!”柳如烟目光如炬,看到了崖壁上的黑影。
林墨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崖壁上站着十几个人影,正在往下推石头。为首之人一身黑袍,正是赵寒。
“又是你。”林墨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赵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冷笑:“林墨,你以为躲进镇武司就安全了?这秦岭,是幽冥阁的地盘。”
苏晴抬起头,冷冷地看着赵寒:“赵寒,你杀青云真人,袭击镇武司的人,已是死罪。识相的就自己滚下来受死,免得脏了本官的手。”
“苏大人好大的口气。”赵寒大笑一声,“你以为你是苏晴,我就怕了你?镇武司在洛阳城里威风,在这秦岭山中,什么都不是!”
说完,他一挥手,身后的十几名杀手同时跃下崖壁,像十几只蝙蝠一样扑向三人。这些杀手都是幽冥阁的精锐,武功最低的也是精通境初期,再加上赵寒这个大成境巅峰的高手,实力远在林墨三人之上。
柳如烟第一个出手。
她手中破虚弓连珠箭发,箭矢如暴雨般射向扑来的杀手。三名杀手避之不及,被箭矢射中,惨叫着坠落在地。但更多的杀手突破了箭雨,挥舞着长剑扑到近前。
林墨拔出长剑,迎了上去。
他体内真气运转到极致,长剑上附着了一层淡青色的剑气,每一次挥剑都带着凌厉的破空声。一名杀手举剑格挡,林墨一剑劈下,直接将对方的长剑斩成两截,剑势不减,在那人胸口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但林墨自己也陷入了围攻。
四名杀手从四个方向同时出剑,剑锋笼罩了他全身的要害。林墨左闪右避,勉强避开了三剑,第四剑却刺穿了他的左臂,鲜血飞溅。
他咬牙忍痛,反手一剑削去,逼退了那名杀手,但更多的杀手又围了上来。
苏晴那边的情况也不乐观。
赵寒亲自出手,与苏晴战在一处。赵寒的幽冥掌阴毒无比,掌风中夹杂着黑色的毒雾,沾之即伤。苏晴的武功虽然不弱,但她是文官出身,实战经验远不如赵寒,交手不到三十招,便被逼得连连后退。
“苏大人,你还是投降吧。”赵寒一掌拍出,黑色的掌风将苏晴震退三步,“交出《九转玄功》,本座可以饶你一命。”
苏晴冷哼一声,双手结印,一道金色的剑气从她指尖射出,直取赵寒咽喉。赵寒侧身避开,剑气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在崖壁上留下一个拳头大的洞。
“雕虫小技。”赵寒不屑地笑了笑,身形一晃,出现在苏晴身后,一掌拍向她的后心。
这一掌又快又狠,苏晴来不及闪避,眼看就要被击中——
“住手!”
林墨的声音如惊雷般炸响。
他猛地转过身,不顾身后杀手的攻击,全力一剑刺向赵寒。这一剑凝聚了他全部的真气,剑身上青色的剑气暴涨,化作一道三尺长的剑芒,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赵寒脸色微变,收回拍向苏晴的手掌,转身迎向林墨。双掌齐出,黑色的真气与青色的剑芒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林墨感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涌来,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崖壁上,口中鲜血狂喷。但他的嘴角却挂着一丝笑意——因为他看到,自己的剑芒在赵寒的掌心留下了一道伤口,鲜血正顺着赵寒的手腕滴落。
赵寒低头看着掌心的伤口,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他抬起头,盯着林墨:“你突破到大成境了?”
林墨擦去嘴角的血迹,撑着剑站了起来:“托你的福。”
赵寒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没想到,短短三天时间,林墨竟然从精通境突破到了大成境。虽然只是初期,但配合那本《九转玄功》中的剑法,已经有能力伤到他了。
“既然你找死,本座就成全你。”赵寒眼中杀机毕露,双手在身前划出一个圆弧,黑色的真气在他掌心凝聚成一个旋转的球体,散发出恐怖的气息。
这是赵寒的绝招——“幽冥破”。
苏晴脸色大变:“林墨,快躲开!”
林墨没有躲。
他将长剑横在身前,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闪过师父教他剑法时的画面,闪过《九转玄功》中的文字,闪过苏晴说的话——“这些不该存在于世的东西,只会带来灾难。”
他突然明白了。
武功也好,秘籍也好,丹药也好,都是死的。真正重要的,是使用它们的人。师父宁愿死也不交出《九转玄功》,不是因为秘籍本身有多珍贵,而是因为他知道,这本秘籍落在赵寒这样的人手里,会害死更多的人。
林墨睁开眼睛,眼中一片清明。
他将体内所有的真气都灌注到长剑中,剑身上的青色剑芒暴涨到五尺有余,照亮了整个一线天。他一剑刺出。
这一剑很慢,慢得像是在水中挥剑。
但赵寒的脸色却彻底变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锁定林墨的位置。林墨的剑看似刺向他的胸口,但剑势中蕴含的变化却有千百种,无论他如何闪避,都无法逃脱这一剑的笼罩。
“这是……《九转玄功》中的‘归一剑诀’?!”赵寒失声惊呼。
剑芒贯穿了赵寒的胸口。
赵寒低下头,看着胸口那个碗口大的洞,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鲜血,然后轰然倒地。
幽冥阁左护法,死。
剩下的杀手见赵寒死了,顿时作鸟兽散,眨眼间便消失在茫茫秦岭之中。
林墨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这一剑耗尽了他全部的真气,此刻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苏晴走到他身边,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你做得很好。”苏晴的声音很轻,但眼中的赞许之色毫不掩饰。
柳如烟也走了过来,她身上的衣服被划破了好几处,但伤势不重。她看了一眼赵寒的尸体,又看了一眼林墨,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走吧。”苏晴说,“地宫就在前面。”
林墨点了点头,在苏晴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地朝秦岭深处走去。
地宫的入口在一座瀑布后面。
苏晴按照《九转玄功》上的地图,找到了这个隐蔽的入口。三人穿过瀑布,身上被水打得湿透,进入了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溶洞很大,能容纳上百人,洞壁上镶嵌着夜明珠,发出幽幽的绿光,将整个溶洞照得如同白昼。
溶洞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石门,石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正中央有一个凹槽,形状刚好能放下一本书。
苏晴将《九转玄功》放进凹槽,石门发出一阵轰隆隆的巨响,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摆放着陶俑和青铜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味。三人沿着甬道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宫殿。
宫殿高约十丈,占地足有数亩,四根巨大的石柱支撑着穹顶,柱子上雕刻着龙和凤,栩栩如生。宫殿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具巨大的石棺,石棺周围堆满了金银珠宝和青铜器皿,在夜明珠的光芒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但林墨的目光却落在了石棺后面的墙壁上。
墙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字迹工整而古朴,一看便是先秦时期的字体。苏晴走到墙壁前,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越读脸色越难看。
“怎么了?”林墨问。
苏晴转过身,声音有些发颤:“我们被骗了。”
“什么?”
“这根本不是秦始皇的地宫。”苏晴指着墙壁上的文字,“这是一个陷阱。秦始皇当年确实炼制了长生不老的丹药,但丹药炼制成功后,他并没有服用,而是将丹药封存在这里,留下了一个诅咒——任何服用丹药的人,都会变成没有理智的怪物,永远守护这座地宫。”
林墨倒吸一口凉气:“所以,那些传说中失传的武学秘籍和珍宝,都是假的?”
“不,是真的。”苏晴指着周围的珠宝和青铜器,“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先找到丹药,谁就会被诅咒。”
柳如烟走到石棺前,用力推开棺盖。棺盖落地,发出沉闷的巨响,激起一片尘土。
林墨和苏晴走到石棺前,往里一看,都愣住了。
石棺里躺着一具干尸,干尸的衣着华丽,身上佩戴着玉器和金饰,显然生前身份尊贵。干尸的双手捧着一个玉盒,玉盒上刻着“长生”二字。
“这就是长生不老的丹药?”林墨伸手去拿玉盒。
“别动!”苏晴一把抓住他的手,“墙上的文字说,任何触碰玉盒的人,都会被诅咒。”
林墨的手停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还是缩了回去。
“那怎么办?”柳如烟问,“我们总不能空手而归吧?”
苏晴沉默了片刻,说道:“墙上的文字还说了,破解诅咒的方法只有一个——将丹药毁掉。”
“毁掉?”林墨皱眉,“你之前不是说要毁掉丹方吗?现在是直接毁掉丹药?”
苏晴点了点头:“丹方和丹药,都不该存在于世。秦始皇当年之所以没有服用丹药,就是因为他意识到了这东西的危害。他将丹药封存在这里,留下了诅咒,就是希望后人不要重蹈覆辙。”
林墨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师父惨死的画面,想起赵寒追杀他的场景,想起一路上流的血和受的伤。这一切,都是为了这颗丹药。而现在,苏晴告诉他,这颗丹药根本不是什么宝物,而是一个诅咒。
“我来吧。”林墨伸手从干尸手中取过玉盒,打开。
玉盒中躺着一颗通体赤红的丹药,丹药散发着淡淡的红光,有一股奇异的香味。林墨深吸一口气,将丹药捏碎。
丹药碎成粉末,从指缝间滑落,红光渐渐消散,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空中。
就在丹药被毁的瞬间,整座地宫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
“快走!”苏晴大喝一声,拉着林墨就往外跑。
三人沿着甬道狂奔,身后传来巨石落地的轰隆声,尘土飞扬,呛得人睁不开眼。他们跑出石门,穿过溶洞,冲出瀑布,一直跑到山脚下,才停下来。
回头看去,整座山都在塌陷,尘土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林墨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苏晴和柳如烟也累得够呛,三个人并排坐在草地上,看着远处的山峰一点点塌陷,沉默了很久。
“值得吗?”柳如烟突然问。
林墨想了想,说道:“值得。”
苏晴侧头看着他。
“我师父说过,人活一世,总有些东西比命重要。”林墨看着远处塌陷的山峰,目光平静,“长生不老也好,绝世武学也好,都不如活着的人重要。这颗丹药毁了,就再也不会有人为了它送命了。”
苏晴沉默了片刻,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你师父没有看错人。”
太阳从东方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秦岭的山峦上,驱散了夜间的寒冷。林墨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对苏晴和柳如烟说道:“走吧,回家。”
“回家?”柳如烟疑惑地看着他。
林墨笑了笑:“回镇武司,我还有一笔账要和幽冥阁算。”
苏晴站起身来,走到林墨身边,伸手挽住了他的手臂。柳如烟犹豫了一下,也走到了他的另一边,握住了他的手。
三人并肩站在秦岭的山脚下,看着太阳一点点升起,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坚定。
江湖路远,恩怨未了。
但至少此刻,他们守护住了比命更重要的东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