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剑鞘染血,青衣客
大梁景德十四年,暮春。
镇武司洛阳分司的密报如雪片般飞入京城总衙,每一封都写着一个名字——幽冥阁。
江湖上消失了十三年的邪派,像一条蛰伏地底的毒蟒,终于在洛阳城外露出了獠牙。半月之间,五岳盟下属的三大分舵被连根拔起,一百七十二名正派弟子身死,其中八位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剑客。
凶手作案手法诡谲至极,死者身上仅有一处伤口,直贯心脉,伤口周围的经脉呈诡异的黑紫色扭曲状,仿佛被什么非人之力绞碎。
江湖传言,幽冥阁有一种失传多年的阴毒内功,名为“噬心诀”,修炼者需以活人心血为引,每杀一人,功力便涨一分。一百七十二人,恰恰是此功从入门到大成的量。
镇武司总指挥使赵北望将密报摔在案上,满座皆惊。
“幽冥阁重现,五岳盟遭劫,朝廷不可能袖手旁观。”赵北望的目光扫过堂下众人,“但镇武司高手尽数在外,一时难以调回。你们可有人选举荐?”
座下一片沉默。
谁都知道,幽冥阁这次敢如此大张旗鼓地出手,背后必有靠山。牵扯进去的,多半是要丢命的买卖。
赵北望叹了口气,正要开口,门口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我来。”
所有人循声望去。
一个十八九岁的青衣青年站在门槛外,腰悬一柄不起眼的长剑,剑鞘是青竹所制,竹节分明,朴实无华。他眉目清隽,神情温和,看上去像是哪个书院里出来的学生,与堂内这些刀头舔血的江湖人格格不入。
赵北望眯起了眼睛:“你是何人?”
“镇武司洛阳分司,岳凡。”青年抱拳,“请大人将洛阳一案交给我。”
堂中顿时哗然。
“洛阳分司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区区一个分司小吏,也敢接幽冥阁的案子?”
“你知道死字怎么写吗?”
赵北望抬手止住议论,盯着岳凡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我听说过你。洛阳分司的档案里说,你是个文职,从不参与外勤,手无缚鸡之力。怎么,今天忽然想开了?”
岳凡也笑了,笑得有些无奈:“十三年前,洛阳城外落雁谷,有一百三十二人死在那里。我的师父,就在那一百三十二人之中。”
堂中瞬间安静下来。
落雁谷惨案,十三年前震动天下。幽冥阁一夜之间屠灭墨家遗脉落雁山庄,满门一百三十二口,无一幸免。那是幽冥阁最后出现在江湖上的踪迹,之后便销声匿迹,无人知其下落。
十三年来,无数人追查过此案,包括镇武司,包括五岳盟,包括江湖散人中的豪杰,但线索早已断尽,成了一桩无头悬案。
“幽冥阁突然重现,杀的又是五岳盟的人,这绝非巧合。”岳凡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九岁的青年,“他们在找一样东西。当年落雁山庄藏着的那样东西。”
赵北望的瞳孔微微收缩:“你知道他们在找什么?”
岳凡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摘下了腰间的青竹剑。
剑出鞘的刹那,堂中所有人都觉得眼前一暗。
不是天黑了,而是那道剑光太亮,亮到刺目,亮到让人一瞬间忘记了呼吸。
青竹剑出鞘,剑身通体银白,如一泓秋水凝于刃上,剑脊上隐约刻着两个古篆小字——“止戈”。
堂中有见多识广的老江湖,认出了这把剑的来历,脸色骤变。
“止戈剑!”有人失声道,“墨家遗脉的传宗信物!”
岳凡将剑横于身前,一字一句道:“墨家第七十三代钜子,岳凡,请命出山。”
整个镇武司大堂,鸦雀无声。
赵北望站起身,缓缓走到岳凡面前,仔细端详着这个青年。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重重拍了拍岳凡的肩膀。
“好。”赵北望只说了一个字。
随即他转身,面向堂中诸人,沉声道:“传我令,洛阳一案,由岳凡全权查办。镇武司上下,见岳凡如见我,不得有违!”
堂中众人面面相觑,终是抱拳应诺。
第二章 洛阳夜雨,故人来
洛阳城的雨,一下就是三天。
岳凡站在洛阳老街上,雨丝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密的水花。他抬头望着眼前这座名为“悦来客栈”的老楼,十三年前,这里还不叫这个名字,叫“落雁别苑”,是落雁山庄在洛阳城内的产业。
现在,它只是一座普通的客栈。
岳凡推门而入,客栈大堂里坐着几个喝酒的客人,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正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见有客人进来,抬头堆起笑脸:“客官住店还是打尖?”
“住店。”岳凡将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要二楼最东边的那间房。”
掌柜的算盘停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随即笑道:“那可巧了,那间房刚好空着。客官您请,小二,带这位客官上楼。”
岳凡跟着小二上了楼,推开最东边那间房的房门,里面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在从窗缝灌入的夜风中轻轻摇曳。
他关上门,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雨幕中,洛阳城的万家灯火在雨雾里模糊成一团团光晕,远处的洛水河面上,几艘画舫的灯笼在风雨中飘摇。
岳凡静静地站着,忽然开口:“跟了这么久,不累吗?”
房梁上传来一声轻笑。
一个红衣女子翻身落下,无声无息地站在了他身后。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容颜极美,眉目间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凌厉之气,腰悬一柄弯刀,刀鞘上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宝石的光泽在烛火下幽深如血。
“十三年前落雁山庄的旧事,五岳盟查了十三年都没查明白,你一个十九岁的小子,凭什么?”红衣女子的声音清冷如霜,“就凭那把止戈剑?”
岳凡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着窗外的雨幕:“你来洛阳,不是来问我凭什么的。”
红衣女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楚风让我来的。”
“楚风?”岳凡终于转过身,看着她。
“他说,你要是打算对幽冥阁动手,他必须跟着。”红衣女子顿了顿,“否则他会把你十三年前偷喝他师父珍藏二十年女儿红的事,告诉整个江湖。”
岳凡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还说——”红衣女子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那坛女儿红是他师父留给他成亲用的,你喝了他半坛,这事他记了十三年。”
岳凡揉了揉眉心:“他在哪?”
“楼下的厨房里。”红衣女子面无表情,“他说来之前没吃饱,让掌柜给他炒两个菜,要加鸡蛋。”
岳凡沉默片刻,推门下楼。
客栈后厨里,一个穿着灰色短褂的青年正蹲在灶台边,捧着一碗蛋炒饭吃得正香。这青年看上去比岳凡大一两岁,面容粗犷,浓眉大眼,身板壮实得像一头牛犊。
看见岳凡进来,他嘴里含着一大口饭,含糊不清地说:“来了?饭不错,来一口?”
岳凡看着他,忽然笑了。
十三年前落雁山庄覆灭之后,他带着止戈剑流落江湖,是楚风的师父收留了他。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老头,把一坛女儿红藏在床底下,说是要给楚风成亲用的。岳凡那年才六岁,不知道什么是女儿红,只觉得那酒坛子里的液体闻起来很香,便偷偷喝了大半坛,醉倒在床底下,被楚风的师父发现时,脸红得像猴屁股。
后来老头去世了,岳凡离开了那个小山村,楚风也离开了。两人各自闯荡江湖,一别就是六年。
“苏姑娘呢?”岳凡问。
楚风咽下最后一口饭,抹了抹嘴:“你说苏晴?她说她不吃,去房顶上了。你知道的,她这人就喜欢高的地方。”
岳凡抬头看了一眼屋顶。透过雨幕和瓦片,他隐约能感觉到那个红衣女子的气息,像一柄出鞘的刀,凌厉而孤独。
苏晴,江湖人称“红刃”,五年前孤身一人挑了江南十三水寨,刀下无一合之敌,一战成名。没人知道她的来历,也没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只知道她杀人从不留活口,出手狠辣至极。
这样一个杀神,居然会替楚风传话,这本身就耐人寻味。
“楚风,你跟苏晴怎么认识的?”岳凡问。
楚风咧嘴一笑:“说来话长,简单说就是她追杀一个仇家,我挡了她的路,她一刀劈过来,我躲开了,她就觉得我这人有点意思,后来就熟了。”
岳凡:“……你躲开了她一刀?”
“嗯,第一刀躲开了。”楚风的表情很无辜,“第二刀没躲开,差点被她砍死,她嫌我太弱,没杀我,反而开始教我刀法。你说这女人是不是有病?”
岳凡不再问了。
他走出后厨,来到客栈后院,抬头望向屋顶。
雨幕中,苏晴站在屋脊之上,红衣猎猎,手中那柄弯刀在雨夜里闪着森冷的光。她没有撑伞,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直直地盯着洛阳城的北面。
岳凡飞身上了屋顶,落在她身侧。
“那边有什么?”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幽冥阁。”苏晴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淹没,“洛阳城北五十里,青牛山上,幽冥阁总坛。你要找的答案,都在那里。”
岳凡沉默了片刻:“你怎么知道?”
“因为十三年前落雁山庄被灭门那晚,我父亲就在幽冥阁的名单里。”苏晴终于转过头,看着岳凡,那双清冷的眼眸深处,涌动着压抑了十三年的情绪,“他叫苏震天,是落雁山庄的护法长老。那晚他拼死护着墨家幼子逃走,自己被幽冥阁的人乱刀分尸。”
岳凡的瞳孔猛地一缩。
苏震天,落雁山庄护法长老,一身横练功夫出神入化,被誉为“铁臂金刚”。岳凡记得这个人,虽然那时候他只有六岁,但他记得那个高大得像座铁塔一样的汉子,记得那个汉子在火光中把他举起来塞进密道时,那双粗粝的大手有多温暖。
“你是……”岳凡的声音有些发涩。
“我是他女儿。”苏晴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握着弯刀的手微微发白,“那年我七岁,被母亲带着外出走亲戚,逃过一劫。母亲后来郁郁而终,临死前告诉我,落雁山庄灭门背后,另有隐情。”
“什么隐情?”
苏晴从怀中取出一块残破的绢帛,递给岳凡。绢帛已经发黄,边角焦黑,像是从火中抢出来的,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岳凡接过绢帛,只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是落雁山庄的密档,记录了当年山庄与朝廷的一笔交易。”苏晴的声音冷得像冰,“落雁山庄替朝廷镇守洛阳,暗中监视五岳盟,换取朝廷对墨家遗脉的庇护。但后来,五岳盟有人发现了这件事,勾结幽冥阁,里应外合,屠了落雁山庄满门。”
岳凡握着绢帛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一直以为,落雁山庄的灭门,是幽冥阁为了抢夺墨家武学秘籍而下的毒手。原来背后还有朝廷的暗桩,还有五岳盟的内鬼。
“内鬼是谁?”他的声音很轻。
“五岳盟东岳盟主,柳天行。”苏晴一字一句道,“当年五岳盟怀疑落雁山庄私通朝廷,柳天行力主彻查。查到他发现落雁山庄确实与朝廷有往来,便以此为借口,与幽冥阁联手,一夜之间灭了满门。”
岳凡闭上了眼睛。
东岳盟主柳天行,五岳盟中最德高望重的前辈,江湖人称“仁义剑客”,以品行端正、乐善好施著称,江湖上提起此人,无不竖起大拇指。
这样一个大善人,竟是屠灭落雁山庄一百三十二条人命的元凶之一。
“柳天行为什么要杀落雁山庄的人?”岳凡问。
“因为落雁山庄的密档里,记着他与幽冥阁勾结的证据。”苏晴冷冷道,“落雁山庄灭了,证据就没了。他以为天衣无缝,却不知道这份密档被山庄老管家偷偷藏了一份,带了出来。”
岳凡缓缓将绢帛收好,抬起头,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的目光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柳天行在洛阳?”
“在。”苏晴说,“五岳盟正在洛阳召开盟会,柳天行三天后就要离开洛阳回东岳。你要拦他,只有这三天时间。”
岳凡点了点头,忽然问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楚风说,你砍他第一刀他躲开了,第二刀没躲开。我想知道,他第二刀是怎么没躲开的?”
苏晴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他闭上眼,张开双臂,说你要砍就砍吧,反正我这条命是欠你的。”
岳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楚风这个人,看起来五大三粗的,关键时刻却总是出人意料。
“走吧。”岳凡转身跃下屋顶,“三天时间,够了。”
苏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轻轻握紧了手中的弯刀。
第三章 青牛山上,刀剑寒
青牛山,幽冥阁总坛。
深夜,大雨如注,雷鸣电闪。
岳凡、楚风、苏晴三人站在山脚,仰头望着那座漆黑的山峰。山上没有灯火,没有声息,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雨夜中沉睡。
“你确定柳天行今晚会在山上?”楚风小声问。
“五岳盟的盟会明天才正式开始,柳天行今晚一定会来见幽冥阁的人。”岳凡的声音很平静,“他要赶在盟会之前,与幽冥阁商议好下一步的计划。”
“什么计划?”
“我查过了,最近五岳盟正在推选新任总盟主,柳天行是热门人选之一。”岳凡说,“但五岳盟内部有人反对他,如果他的对手突然死了,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登上总盟主之位。”
楚风倒吸一口凉气:“他想让幽冥阁帮他杀人?”
“不是帮他杀人。”岳凡摇头,“是与他合谋,借幽冥阁之手铲除异己,他当上总盟主之后,再反过来替幽冥阁扫清朝廷的追查。两人各取所需,互为倚仗。”
苏晴冷冷道:“柳天行当了十几年的‘仁义剑客’,人人都以为他是正人君子,却不知道他早就跟幽冥阁沆瀣一气。”
“所以他必须死。”楚风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三人不再说话,提气上山。
雨夜中的山路湿滑难行,但对三人来说如履平地。岳凡的轻功步法极轻,踩在湿泥上几乎没有声响;楚风的步伐则沉稳得多,每一步都踏得扎实;苏晴像一只红色的鬼魅,在树影间穿梭,无声无息。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三人便到了山顶。
青牛山顶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平地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石殿,殿门紧闭,殿前的空地上竖着两根高大的石柱,石柱上刻着狰狞的鬼面图案。
殿内隐约传出说话声。
岳凡打了个手势,三人各自找位置隐蔽。
岳凡伏在一棵大树的枝杈上,屏息凝神。他内力深厚,耳力极佳,殿内的对话一字不漏地传入耳中。
“……东岳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这是柳天行的声音,温和而沉稳,与江湖上传闻的“仁义剑客”一模一样,“只要除掉北岳盟主,五岳盟群龙无首,盟主之位非我莫属。”
“北岳盟主霍青峰武功极高,身边又有十八铁卫寸步不离,要杀他,没那么容易。”另一个声音阴冷刺耳,像是铁器摩擦石头,“除非我亲自出手。”
“赵阁主亲自出手,自然万无一失。”柳天行笑道,“事成之后,朝廷那边的消息,我会帮幽冥阁打点妥当,绝不让镇武司的人查到你们头上。”
赵阁主——幽冥阁阁主赵无极。
岳凡的眼眸微微眯起。
“不过——”柳天行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最近有个小麻烦。镇武司派了个叫岳凡的小子来查落雁山庄的旧案,据说是墨家遗脉的传人。”
“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值得你放在心上?”赵无极的语气带着不屑。
“他不简单。”柳天行说,“我的人查到,他十三年来一直在暗中追查落雁山庄灭门的真相,手里可能掌握着一些关键证据。如果让他查到我们头上——”
“那就杀了他。”赵无极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杀一只鸡,“今晚他既然敢来,就别想活着下山。”
岳凡心头一震。
他知道自己在青牛山上?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吗,墨家的小子?”赵无极的声音忽然从殿内传出,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青牛山方圆十里,任何人的气息都逃不过我的耳目。你从山脚开始,每一步都踩在我的掌心里。”
岳凡瞳孔骤缩。
“退!”他厉喝一声,从树枝上一跃而起。
几乎在同一瞬间,殿门轰然炸开,一道黑气如狂龙般从殿内冲出,直扑岳凡所在的大树。那黑气所过之处,枝叶瞬间枯萎,树干上的树皮如被无形的利刃剥落,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岳凡凌空拔剑,止戈剑出鞘,一道银白的剑光撕裂雨幕,迎向那道黑气。
剑光与黑气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岳凡的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震,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棵大树上,口中涌出一口鲜血。
赵无极从殿内缓步走出。
他看上去四十来岁,身材瘦削,穿着一件漆黑的袍子,袍角在雨中纹丝不动,仿佛雨水落到他周身三尺之内便自动蒸发殆尽。他的面容苍白如纸,眼眶深陷,一双眼睛泛着诡异的幽绿光芒,像两团鬼火在黑暗中燃烧。
“止戈剑。”赵无极看着岳凡手中的剑,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墨家钜子的传宗信物,也是落雁山庄密档的钥匙。有了它,那本密档就是一堆废纸。小子,你自己送上门来,省了我不少功夫。”
苏晴从暗处冲出,弯刀出鞘,刀光如血,劈向赵无极。
赵无极甚至没有转头,只是抬手一挥,一道黑气便如鞭子般抽向苏晴。苏晴身形急闪,险险避开,但那黑气擦过她的衣角,红色的衣袍瞬间被腐蚀出一片焦黑的破洞。
楚风从另一边冲出,双拳齐出,拳风如雷,砸向赵无极的后背。
赵无极冷笑一声,身形纹丝不动,只是猛地一跺脚。地面剧烈震动,一股磅礴的内力从脚下迸发而出,将楚风震得连退数步,双臂发麻。
“三个小辈,也敢来青牛山撒野?”赵无极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也好,今日就送你们去见落雁山庄的那群孤魂野鬼。”
岳凡擦去嘴角的血迹,缓缓站起身来。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止戈剑,剑身上的“止戈”二字在雨水的冲刷下愈发清晰。
墨家信物,止戈为武。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为武之最高境界。但当战无可避时,便要以战止战,以杀止杀。
岳凡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体内的内力如江河般奔涌,从丹田涌向四肢百骸,涌向手中的止戈剑。剑身上的银白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亮到刺目,亮到赵无极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是……”赵无极的眼中闪过一丝惊骇,“落雁山庄失传的墨家剑法!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岳凡睁开眼,目光平静如水。
“十三年前,我师父临死前将墨家剑法的口诀刻在我背上。”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淹没,“十三年,我练了十万八千遍。”
话音刚落,剑光乍起。
岳凡的身形化作一道银白的光芒,速度快到肉眼无法捕捉。赵无极厉喝一声,双掌齐出,漫天黑气如巨蟒般席卷而出,与那道银白剑光撞在一起。
轰!
一声巨响,整座青牛山都在颤抖。
黑气与剑光僵持了片刻,突然,银白的剑光中迸发出一道金色的光芒,刺破了黑气的包围,直刺赵无极的胸口。
赵无极骇然,拼尽全力偏身闪避,剑光擦着他的左肩而过,将他半边肩膀的血肉削去一大块,鲜血喷涌而出。
“墨家剑法……”赵无极捂着伤口,脸色惨白如纸,“你竟然练到了墨家剑法的最高境界,以止戈剑引动天地之力!不可能,这不可能!你才十九岁,怎么可能——”
岳凡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
第二剑已至。
这一剑比第一剑更快,更狠,更决绝。
剑光如瀑,从天而降,将赵无极整个人笼罩其中。赵无极拼尽全力催动内力,黑气化作一面厚实的盾牌挡在身前,但在那道势不可挡的剑光面前,黑气盾牌像纸糊的一样被撕碎。
剑光穿胸而过。
赵无极的身体僵在原地,低头看着胸口那道贯穿前后的大洞,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落雁山庄一百三十二条人命。”岳凡收剑而立,雨水顺着剑身滴落,“今日,先还你一条。”
赵无极的身体缓缓倒下,漆黑的袍子在血泊中摊开,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蝙蝠。
殿内,柳天行看着这一幕,脸色苍白如纸,转身便要逃。
一把弯刀抵住了他的咽喉。
苏晴不知何时已到了他身后,冰冷的刀锋贴着他的脖子,一丝血线沿着刀锋渗出。
“柳大侠。”苏晴的声音冰冷如霜,“十三年前,你在落雁山庄做了什么,现在可以好好说一说了。”
柳天行浑身颤抖,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第四章 雨霁云开,剑归鞘
青牛山一战,幽冥阁阁主赵无极伏诛,柳天行被押回镇武司,人赃并获。
消息传遍江湖,天下震动。
没有人想到,那个在江湖上享誉十几年的“仁义剑客”,竟是屠灭落雁山庄满门的元凶之一;没有人想到,销声匿迹十三年的幽冥阁,竟藏在洛阳城北的青牛山上,与五岳盟的高层暗中勾结;更没有人想到,一个十九岁的青年,一夜之间拔掉了幽冥阁的老巢,手刃赵无极,让这场尘封十三年的血案真相大白于天下。
岳凡一战成名。
江湖上有人说他是“少年剑神”,有人说他是“墨家传人”,也有人说他不过是走了运,碰巧遇到了赵无极走火入魔。
岳凡对这些评价一概不理会。
清晨,雨停了。
洛阳城的老街上,岳凡一个人慢慢地走着。楚风在他左边打哈欠,苏晴在他右边一言不发,三人并肩走在清晨的阳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接下来打算去哪?”楚风问。
岳凡想了想:“落雁山庄的旧址,我想回去看看。”
“带上我。”苏晴说。
岳凡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楚风嘿嘿一笑:“那我也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三人走过老街,走过悦来客栈,走过落雁别苑的旧址,走到洛阳城的南门。
南门外,一片开阔的原野延伸到天际,远处青山如黛,晨雾缭绕。原野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红的、黄的、紫的,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岳凡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洛阳城。
城墙上,镇武司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城楼下,来来往往的行人络绎不绝,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这座城市在十三年前经历过一场浩劫,但它没有倒下。就像落雁山庄的人,虽然死了一百三十二个,但墨家的信念没有灭,止戈为武的剑意没有灭。
岳凡转过身,大步朝南走去。
楚风跟在他身后,忽然想起什么,问了一句:“对了,你师父刻在你背上的墨家剑法口诀,到底是什么?”
岳凡脚步一顿,嘴角微微上扬。
“‘止戈为武,以战止战。剑不出鞘,天下太平;剑若出鞘,必斩妖邪。’”他顿了顿,“后面还有一句,是我自己加的。”
“什么?”
“‘欠我女儿红的,一个都跑不了。’”
楚风脸色一僵,猛地想起十三年前那半坛女儿红,撒腿就跑。
岳凡大笑,拔足便追。
苏晴看着两人在原野上追逐打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随即收敛,跟了上去。
朝阳从东方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大地,三个人的影子在原野上拉出三条长长的线,最终交叠在一起,延伸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