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半惊变

戌时三刻,雪落无声。

孤独红武侠小说:东宫侍卫查出连环命案,真凶身份让他冷汗直流

京城北门外的官道上,两盏灯笼在风雪中摇摇晃晃,照出六个模糊的人影。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身披玄色大氅,腰间悬着一柄四尺长刀,刀鞘上的铜扣在灯笼映照下泛着冷光。身后五人押着两辆囚车,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这是镇武司北镇抚司的押送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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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头那人姓沈名岳,官居镇武司千户,在江湖上有个绰号叫“破风刀”。此番奉命押送两名要犯前往京城受审,走的是官道,带的都是镇武司精干,原以为不会出什么岔子。

可偏偏就出了岔子。

囚车里关的是幽冥阁的两名香主,一男一女,男的叫赵横江,女的叫柳如烟。两人在河东道上做下三桩灭门血案,镇武司追了三个月才将二人拿住。

沈岳策马走在最前,身后的副手方谨忽然低声道:“大人,这条路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太安静了。”方谨目光扫向两侧的枯树林,“雪天官道上不该一个人都没有,从方才那个岔路口开始,我们已经走了两里路,没碰见一个行人,连路边茶棚都是空的。”

沈岳没有立刻回答。他拉停了马,侧耳倾听。

风声呼啸,雪花打在斗笠上沙沙作响。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狗吠,没有鸡鸣,甚至连鸟雀的叫声都听不见——这个时辰,鸟雀本该归巢,听不见也属正常。

但他心里还是生出一丝不安。

押送幽冥阁要犯的消息是绝密,知道路线的人不超过五个,都在队伍里。他不信有人能提前设伏。

“传令下去,加快速度。”沈岳说。

话音刚落,前方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哨音。

那哨音极细极长,像一根针扎入耳膜,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撕破夜幕。哨音还在空中回荡,两侧枯树林中便同时亮起了火把。

无数火把,在雪夜里像是突然绽放的红莲。

沈岳瞳孔骤缩。

他数不清火把的数目,但少说也有上百支。火光映照下,林中人影绰绰,显然是一支早有准备的伏兵。

“镇武司办案!”方谨拔刀喝道,“何方宵小,胆敢——”

他的话没有说完。

一支弩箭从林中飞出,正中他马前的地面,箭头入土三寸,箭尾嗡嗡颤抖。

方谨面色铁青,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沈岳握紧了刀柄,但没有拔刀。他的目光越过火把,落在林中一个最暗的角落里。那里没有火把,却有一个人的轮廓,高大、沉默,像是从夜色里生长出来的一棵枯树。

“沈千户。”那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放下囚车,本座不伤你性命。”

沈岳没有动。

他认出了这个声音,尽管他只听过一次,但那种感觉刻骨铭心。三年前,他在镇武司密档中看到过关于此人的记载——“幽冥阁右护法,姓何,名讳不详,绰号‘暗面书生’。武功深不可测,嗜血成性,手上有十三条镇武司兄弟的命。”

沈岳沉声道:“何护法,你幽冥阁的胆子未免太大了。这里是京城北门十里,朝廷的眼皮底下,你当真以为能全身而退?”

那人沉默了片刻,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沈千户,你以为本座是来求全尸的?”

话音落下,林中所有火把同时往前推进了三步。

沈岳的心沉了下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六个镇武司校尉,两辆囚车,一个副手。面对上百人的伏兵,这点人手连塞牙缝都不够。

但他还是拔出了刀。

刀出鞘的声音清脆利落,在风雪中格外刺耳。

“镇武司的规矩,沈某不敢忘。”沈岳将刀横在身前,“要人没有,要命——”

“有一百多条。”

暗面书生从林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灰色长袍,面白无须,看起来倒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像两块打磨光滑的黑石,映出火把的光,却映不出任何情绪。

他走路的姿态很奇怪,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像丈量过距离,精准得近乎机械。

沈岳知道,这是一个真正可怕的人才有的从容。

“沈千户,本座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暗面书生在十步外停下,“放下囚车,带着你的人走。”

沈岳握刀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我若说不呢?”

暗面书生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走过场一般的敷衍。

“那就全部留下。”

他一挥手。

上百支火把同时抛向半空,火光照亮了整条官道,也照亮了那些从林中涌出的黑衣人。

沈岳大喝一声,挥刀迎上。

刀光乍起。

破风刀法以快著称,沈岳的刀在雪夜里划出一道银白的弧线,将一个黑衣人劈翻在地。但更多人涌了上来,像潮水一样将他围在中间。

方谨和五名校尉也拔刀迎战,但敌众我寡,转眼间便有两人倒地。

沈岳且战且退,余光扫见暗面书生正缓步走向囚车。

不能让他得手!

沈岳一咬牙,刀势骤变,连劈三刀,逼退身前的敌人,随即身形暴起,朝暗面书生扑去。

暗面书生头也不回,随手一掌拍出。

那一掌看似轻飘飘的,但掌风所到之处,积雪倒卷而起,形成一道白色的气浪。沈岳急忙变招横刀格挡,却感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撞在刀身上,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刀从手中脱飞,落在三丈外的雪地里,发出叮当一声脆响。

沈岳撑起半个身子,嘴角溢出血来。

暗面书生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囚车前,一把拧断铁锁,打开囚门。

赵横江从囚车里跳出来,单膝跪地:“属下参见右护法!”

柳如烟紧随其后,同样跪地行礼。

暗面书生点了点头:“走。”

三人转身,朝林中走去。

沈岳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胸口一阵剧痛,又跌坐回雪地里。

他知道自己追不上了。

但就在此时,一道剑光从天而降。

那剑光来的毫无征兆,像是有人将一束月光从天上拽下来,直直劈向暗面书生的头顶。

暗面书生脚步一顿,身形暴退三尺,堪堪避开这一剑。

剑光落地,露出一道人影。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镇武司百户的制式黑袍,手持一柄三尺青锋,剑身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他的容貌称得上英俊,但此刻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团燃烧的炭火。

沈岳愣住了。

他认出了这个人。

“沈默?”他失声喊道,“你怎么在这里?”

那年轻人微微侧头,看了沈岳一眼,嘴角扯出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爹,你在前面拼命,做儿子的岂能袖手旁观?”

沈岳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个叫沈默的年轻人是他的独子,三年前拜入五岳盟青城派门下习武,前几日才从山上下山回京。沈岳原以为他还在家中,没想到竟然暗中跟来了。

暗面书生打量着沈默,眼中第一次出现了些许波澜。

“青城派的剑法?”他低声说,“倒是有些年头没见过了。”

沈默没有答话。他提剑上前,剑尖斜指地面,周身气息内敛,像一柄还未出鞘的利刃。

“你要拦本座?”暗面书生问。

沈默说:“职责所在。”

“职责?”暗面书生笑了,“你一个小小百户,哪来的职责?”

沈默的回答是一剑。

这一剑快得不可思议,剑尖划破风雪,直刺暗面书生咽喉。暗面书生侧身避开,袖中滑出一柄短刃,反手削向沈默手腕。沈默收剑格挡,两人叮叮当当拆了七八招,速度快得旁人的眼睛几乎跟不上。

沈岳在雪地里看着,心中既惊且喜。

惊的是儿子的武功竟然精进如斯,竟能和幽冥阁右护法过招而不落下风。喜的是若是能拖住此人,待镇武司援军赶到,未必没有翻盘的余地。

但他很快就发现,暗面书生根本没有用全力。

那人出手时总是留有余地,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沈岳从地上爬起来,捡回自己的刀,正打算上前助战,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援军到了。

沈岳心中一松,正要开口喊话,却见暗面书生忽然收手,退后三步,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沈千户,今日之事,本座记下了。”

他一挥手,赵横江和柳如烟会意,三人同时纵身跃入林中,转瞬间消失在黑暗里。

镇武司的援军赶到时,官道上只剩下一片狼藉——倒在地上的两具尸体,被砸毁的囚车,满地的火把残骸,以及嘴角带血的沈岳和持剑而立的沈默。

援军带队的是北镇抚司指挥使陆正阳,一个四十出头的精悍汉子,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刀疤,说话时那道疤就像一条蠕动的蜈蚣。

“跑了?”陆正阳听了沈岳的汇报,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沈岳低下头:“属下无能。”

陆正阳没有责怪他,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暗面书生消失的方向,然后转向沈默。

“你叫什么名字?”

“沈默。”

“青城派的?”

“是。”

陆正阳点了点头,忽然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话。

“你可知道,今晚幽冥阁为何要冒这么大的风险来劫囚?”

沈默没有说话。

陆正阳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展开,火光下露出几行字。

“因为这桩连环灭门案的背后,根本不是什么江湖仇杀。”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

“赵横江和柳如烟,是幽冥阁的左护法安插在京城的一枚棋子。他们的目标不是河东道上的那些百姓,而是一个人。”

“什么人?”

陆正阳一字一顿地说:“当朝太子。”

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沈默的眼皮跳了一下。

陆正阳将密信收回怀中,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近处的几个人才能听见:“太子身边最近出了一些事,圣上震怒,命镇武司彻查。我们追了三个月,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幽冥阁,但幽冥阁到底想做什么,至今还没有眉目。而赵横江和柳如烟,是目前唯一知道内情的人。”

他顿了顿,看向沈默。

“所以,人不能丢。一个都不能丢。”

沈岳忍不住开口:“大人,可是人已经被救走了,现在追恐怕……”

“不用追。”陆正阳打断他,“他们会回来的。”

沈岳不解。

陆正阳的嘴角忽然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那道刀疤随之扭曲,显得格外狰狞。

“因为赵横江和柳如烟,从一开始就不是被关在囚车里的人。”

沈岳猛地抬起头。

陆正阳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打开,里面滚出两颗人头。

火光下,沈岳看清了那两张脸——赵横江,柳如烟。

“这是……”他的声音发颤。

“三天前,赵横江在狱中试图自尽,被狱卒拦下。但他受了重伤,审问时只说了一句话:‘太子身边有我们的人’。然后就断了气。柳如烟知道的消息比他还少,审讯后也死了。”陆正阳将布袋重新系好,“我放出消息说二人还活着,要用他们引出幕后的黑手。囚车里装的,不过是两个死囚犯,易容成了他们的模样。”

沈岳怔怔地看着那两只布袋,脑中一片空白。

而陆正阳的目光,却一直落在沈默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刚拿到手的兵器。

“小子,”陆正阳说,“你愿不愿意为镇武司做一件事?”

沈默抬起头,与那双阴沉的眼睛对视。

“什么事?”

“潜入幽冥阁。”

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陆正阳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大,却让沈默感觉肩膀上像是压了一座山。

“赵横江死前说太子身边有幽冥阁的人,但没说那人是谁。如今赵横江已死,线索引路断了,唯一的办法就是派人混进幽冥阁,从内部查清他们的图谋。”

沈岳脸色骤变:“大人,犬子年纪尚轻,江湖经验不足,如何担此重任——”

“沈千户。”陆正阳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本座不是在跟你商量。”

沈岳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

陆正阳看向沈默:“沈默,你可愿意?”

雪还在下。

沈默站了片刻,将手中的剑缓缓插回剑鞘。

“大人,”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属下有一事相询。”

“说。”

“为何是我?”

陆正阳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那道刀疤在火光下扭曲成一条蜈蚣的形状,说不出的诡异。

“因为幽冥阁的暗面书生,今晚是故意输给你的。”

沈默的瞳孔再次收缩。

“一个能让幽冥阁右护法故意放水的年轻人,”陆正阳的声音低沉如蚊蚋,“一定值得他们下更大的注。”

风停了。

雪落无声。

只有陆正阳的话,像一把钉子,钉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沈默,本座再问你一次——你可愿意?”

长久的沉默之后,沈默缓缓点了点头。

陆正阳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好。从今日起,你不再是镇武司百户。”他伸手,将沈默领口上的百户银章摘下来,握在掌心,“从今往后,你叫何无声,是暗面书生失散多年的私生子。潜入幽冥阁之后,你要找到安插在太子身边的那个人,查清幽冥阁到底在图谋什么。”

沈默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抚过领口上银章留下的印痕。

沈岳站在一旁,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他是一个父亲,但他首先是一个镇武司的千户。

在这个位置上,他早就学会了在公与私之间做选择——只是这一次,天平的另一端压着的是他自己的儿子。

陆正阳拍了拍沈默的肩头,语气忽然变得缓和了一些。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去送死。暗面书生这个人的底细,镇武司查了五年,终于摸清了七八分。他确实有一个失散多年的私生子,那个孩子如果还活着,今年应该和你同岁,样貌也有几分相似。这个身份经得起查,经得起挖。你只要演好这场戏,幽冥阁那边自然会有人接应你。”

沈默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雪地,雪花落在靴面上,随即融化消失。

“大人,”他说,“太子身边的人,可有任何线索?”

陆正阳摇了摇头。

“这就是最棘手的地方。赵横江死前只说了那么一句,什么线索都没留下。太子身边文武官员加上侍卫太监,少说也有上百人,每一个都可能是幽冥阁的棋子。所以你要做的不仅是混进幽冥阁,还要想办法接近那个人——在暗中接近,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目的。”

“明白。”

“还有一件事。”

陆正阳从怀中掏出一枚铜牌,递到沈默面前。那铜牌做工粗糙,像是街头小贩随手打的假货,但翻过来一看,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令”字,笔画精微,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是镇武司暗令,你贴身藏好。遇到无法自行决断的关头,持此令到城南同福客栈找掌柜,他会帮你。”

沈默将铜牌收入怀中,贴身放好。

“记住了。”

陆正阳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过身,翻身上马。

“三天后,暗面书生会派人来找你。这三天里,你要记住自己的新身份——何无声,自幼随母在蜀中长大,半年前母亲病故,临终前才告知你的身世。你在青城派学的是剑,但切记,进了幽冥阁之后,在外人面前绝不能用青城剑法。你母亲临终前交给你一封信,是你父亲暗面书生留下的,信中交代了相认的信物——”

“什么信物?”沈默问。

陆正阳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递给沈默。沈默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玉质温润,雕着一只展翅的鹰,鹰眼处有一点血色的沁痕,像是用鲜血浸润过一般。

“这块玉佩是暗面书生的贴身之物,当年他送给那女子作为定情信物。你要记住这个故事里的每一个细节,不能出半点差错。”

沈默将玉佩收好,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个夜晚的所有寒冷都吸进肺里。

“大人,我若死在幽冥阁,我爹那边……”

“你不会死。”陆正阳打断了他,声音忽然变得极为笃定,“镇武司在你身上下的注,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说完这句话,便拨转马头,带着手下往京城方向驰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风雪中。

官道上只剩下沈岳和沈默父子二人,以及一地狼藉。

沈岳走过去,想伸手拍一拍儿子的肩膀,手悬在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

“你长大了。”他说出这句话时,声音有些沙哑,“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沈默转过身,面对着父亲。火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让沈岳感到陌生的沉着。

“爹,我会回来的。”

沈岳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把手落在了儿子的肩头,重重地按了按。

“别死在外面。”

沈默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转瞬即逝,像雪地里的一点火花,亮了一下便消失在黑暗中。

“不会的。”

风又起了。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很快就覆盖了地上的血迹和脚印。

天快亮了。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才刚刚在京城的上空聚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