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如墨,倾泻在唐家堡青灰色的墙垣上。
唐家堡内堂议事厅中,三十六盏铜灯同时亮起,照得厅中每一双眼睛都像淬了毒的针。
赵寒月跪在大厅中央,浑身是血,膝下的青砖被血水浸成了暗红色。她的双手被人用牛筋索反绑在身后,牛筋索勒进皮肉,血珠顺着指尖一滴一滴砸在砖缝里。两侧座椅上坐满了人,皆是唐姓嫡系,每一张脸都被灯光照得惨白,每一双眼睛都盯着她,像在审视一件即将被丢弃的废器。
厅堂尽头的高台之上,唐门现任家主唐鹤年端坐在紫檀太师椅中,手中捻着一枚通体漆黑的铁蒺藜,指腹缓缓摩挲着蒺藜上的尖刺,沉默不语。他是唐门第十三代家主,年过花甲,须发皆白,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却亮得骇人。江湖人称“毒阎王”,死在他暗器下的高手不计其数。
坐在唐鹤年左手边的,是唐门四老中仅存的两位——唐鹤天、唐鹤云。两人皆是白发苍苍的老者,身上穿着唐门特有的玄色长袍,袖口绣着银线唐草纹,神情冷漠如石雕。
右手边第一席坐着唐门少主唐云鹤。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如冠玉,唇若涂脂,手中握着一柄折扇,扇面上绘着一枝梅花。他面带微笑,看起来温润如玉,可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比唐鹤年手中的铁蒺藜还要锋利百倍。
赵寒月抬起头,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顺着她的脸颊淌下。她的目光越过满堂的唐氏族人,死死地盯着唐云鹤。
唐云鹤低下头,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啜了一口。
“赵寒月,”唐鹤年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苍老却如金石般铿然,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两年前,你拜入唐门,老夫念你天资过人,破例收你为关门弟子,将唐门毒典上册传于你手。你应当知道,唐门数百年来,从未有外姓弟子得授毒典。”
赵寒月没有说话。她的嘴唇紧抿,下巴上的血污在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三个月前,唐家堡暗器库失窃,暴雨梨花针——唐门镇门之宝,不翼而飞。”唐鹤年站起身,步伐缓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一头老迈却依然致命的狮子在逼近猎物。“唐门门规,盗窃镇门重器者,废去武功,逐出唐门,永世不得踏入蜀中半步。你可认罪?”
赵寒月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器:“我没有偷。”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唐鹤年将手中的铁蒺藜狠狠摔在赵寒月面前,铁蒺藜砸在青砖上蹦了两下,溅起几点火星,“唐门不养叛徒,今日废你武功,已是老夫念在师徒一场的情分上网开一面!”
赵寒月死死盯着地上的铁蒺藜,眼中血色翻涌。
唐云鹤放下茶盏,站起身,缓步走到赵寒月面前,蹲下身,与她的目光平齐。折扇在手中轻轻转动,梅花扇面在灯影中忽明忽暗。
“师妹,”他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可每一个字都裹着剧毒,“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又何必嘴硬?暴雨梨花针确实是在你的住处找到的,所有人都看见了。你只要认个错,家主念在你我多年情分,或许还会留你一身武功。”
赵寒月的瞳孔猛地一缩,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她看见了。在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睛深处,藏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像是一条毒蛇吐出的信子,一闪而没。
“唐云鹤,”赵寒月咬着牙,一字一顿,“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卑鄙。”
唐云鹤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他站起身,退后两步,转向唐鹤年,拱手道:“家主,师妹既然执迷不悟,属下以为,当按门规行事。”
唐鹤年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温度。
“唐门执法堂何在!”
两名身着黑衣的唐门执法弟子应声而出,面容藏在青铜面具之后,只露出两双冰冷的眼睛。其中一人手中托着一个乌木托盘,盘中放着一枚银针,针尖在灯下泛着幽蓝色的光。那针上淬的是“化功散”——唐门秘制毒药,能溶解经脉中的内力,令人武功尽废,且永世不可修复。
唐鹤天站起身,从托盘里拿起银针,走向赵寒月。他的步伐极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赵寒月的心口上。
赵寒月咬紧牙关,浑身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可牛筋索死死地勒着她的手腕,她连挣扎都做不到。
“师侄,”唐鹤天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你本不该走上这条路的。”
银针落下。
赵寒月发出一声闷哼,那声音低哑而短促,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被生生撕裂。她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凉的气流从手腕的经脉涌入,沿着手臂一路蔓延到胸口,然后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向四肢百骸。经脉中的内力在那股冰流的冲击下像瓷器一样碎裂,消散,荡然无存。
那种感觉,比死更难受。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银针落地的声音。
唐鹤年重新坐回太师椅中,挥了挥手:“逐出唐门,永世不得入蜀。”
两名执法弟子将赵寒月从地上拽起来,拖着她穿过议事厅的长廊,经过两侧族人面无表情的脸庞,最后将她从唐家堡的后门扔了出去。
赵寒月跌落在泥泞的山道上,雨浇在她身上,冲刷着脸上的血污。她躺在雨中,望着唐家堡黑沉沉的轮廓,那座她曾经以为是自己归宿的堡垒,此刻像一个巨大的坟茔。
唐云鹤站在后门的廊下,撑着伞,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师妹,”他轻声说,“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你想拿就能拿得起的。别回来了。”
门关上。
雨越下越大。
赵寒月闭上眼睛,雨水灌进她的耳朵、鼻腔,冰凉刺骨。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直到一只温热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姑娘,”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还活着吗?”
赵寒月睁开眼,看见一个身穿蓑衣的老者蹲在她身旁,花白的胡子上沾满了雨水,眼睛里满是关切。
“老人家,”赵寒月的声音像风中残烛,“你……不该管我的闲事。”
“闲事?”老者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老头子我在这条路上捡了四十年的尸,捡活的比捡死的少。今天运气好,捡着个活的。跟我走吧,我家就在山脚下,有口热汤。”
赵寒月望着老者浑浊却真诚的眼睛,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老者将她从泥地里扶起来,扛在肩上,一步一步地朝山下走去。赵寒月趴在他的肩头,望着唐家堡的方向,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可她的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个名字。
唐云鹤。
你不杀我,是你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山脚下的茅屋很小,只有两间,一间是灶房,一间是卧房。灶房的墙角堆着柴火和陶罐,灶台上架着一口铁锅,锅里煮着一锅药汤,药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一股苦涩的气味。
老者将赵寒月放在灶房角落的草席上,舀了一碗热汤递给她。赵寒月用发颤的双手接过碗,碗里的汤烫得她的指尖发红,可她死死地捧着,一口一口地喝下去。热汤入腹,那种贯穿四肢的寒意稍微消退了一些,但经脉中空荡荡的感觉却更加明显了——就像一个人断了双腿之后,才知道腿有多重要。
“老人家,你姓什么?”赵寒月放下碗,声音依旧沙哑,但比刚才有力了一些。
“老头子姓万,行三,这条道上的人都叫我万老三。”老者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光映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明灭不定。
“万老三……”赵寒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万老三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笑道:“姑娘不必多想,老头子不过是个采药的,在这山脚下住了几十年,什么都不懂。”
赵寒月沉默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曾经可以在一息之间发出三十二枚毒针,指法精妙得连唐鹤年都称赞过。可现在,这双手连握紧拳头都做不到了。化功散的药力还在持续侵蚀着她的经脉,那种痛像无数蚂蚁在血管里爬,又像无数根细针在骨头缝里扎。
“姑娘,”万老三忽然开口,“你的经脉里被人灌了化功散,对不对?”
赵寒月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一个采药的老头子,怎么能一眼认出唐门的化功散?
万老三看见她眼中的警惕,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个青布包裹,放在赵寒月面前。青布被油渍浸得发亮,裹得严严实实。
“姑娘,打开看看。”
赵寒月犹豫了一下,伸手解开青布。包裹里是一本薄薄的册子,书页泛黄,边角卷曲,封面上没有题字。她翻开第一页,瞳孔骤然紧缩。
那是毒典下册。
唐门毒典分上下两册,上册记载毒药配方与配制之法,下册记载解毒之法与克制之术。唐门数百年来,上下两册从未分离,上册由家主执掌,下册由大长老执掌,双双锁在暗器库最深处的铁柜之中,由十二名执法弟子昼夜看守。
万老三怎么能拿到毒典下册?
赵寒月翻开册子,一页一页地看过去,手指越翻越快。那些熟悉的字迹、熟悉的配方、熟悉的药理,每一个字都像一道惊雷劈在她心口上。
“你究竟是谁?”赵寒月盯着万老三,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万老三站起身,走到灶台前,从锅里舀了一碗药汤,放在嘴边吹了吹,喝了一口,然后才慢悠悠地说:“老头子不是说了么,我姓万。三十年前,我爹万震川是唐门毒药部的首席药师,配制出了唐门一半以上的毒药配方。后来唐鹤年篡位,害死了我爹,霸占了所有配方,将我逐出唐门。我改名换姓,在这山脚下蛰伏三十年,等的就是一个机会。”
赵寒月怔住了。万震川的名字她听过,那是唐门毒药部历史上最杰出的药师,据说他配制的“无相毒”无色无味,中者至死不知被何人下毒。但万震川三十年前突然失踪,唐门对外宣称他死于意外,将他的配方全部收归门内。
“三十年前唐门的那场内斗,我听师父提起过,”赵寒月说,“唐鹤年杀了他的长兄唐鹤鸣,夺取家主之位。唐鹤鸣的旧部几乎被清洗殆尽。万震川是唐鹤鸣的心腹,自然也在清洗之列。”
万老三的眼眶红了,但他很快眨了眨眼,将那一点湿意眨了回去。
“姑娘,你拜入唐门两年,毒典上册应该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下册是解毒之术,克制你身上化功散的配方就在第三十七页。”万老三将药汤倒回锅里,重新添了几味药材,用木勺搅了搅。
赵寒月低头翻到第三十七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蝇头小楷,字迹端正而工整,配药的步骤、火候、药引,每一个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她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为什么要帮我?”她问。
万老三沉默了片刻,从灶膛里抽出一根烧红的柴,在灶台上按灭,青烟袅袅升起。
“因为我欠万震川一条命。”万老三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老头子我本名不叫万老三,我叫万青山,是万震川的侄子。三十年前,唐鹤年的人来杀我全家,是我叔父用命换了我的命,让我逃出来。我蛰伏三十年,不是为了活,是为了还。”
赵寒月抬起头,雨水从屋檐的缝隙滴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我要回唐门,”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要拿回我失去的一切,我要让唐云鹤——还有唐鹤年——付出代价。”
万老三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那光是三十年前的血仇被唤醒时才会有的光。
“你的武功已经被化功散化掉了大半,想要恢复内力,至少需要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你不仅要用药调理经脉,还要从头开始修炼。”万老三顿了顿,“我有一个条件。”
“说。”
“唐鹤年的命,归我。”
赵寒月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三个月的时间,在山脚下那间茅屋里像被拉长了无数倍。
赵寒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用万老三采来的药材熬制药汤,喝下之后便在屋后的空地上练功。化功散虽然将她的内力化去了大半,但经脉的根基还在,就像一个被烧毁的房子,地基还在,就有重建的可能。
毒典下册记载的解毒之术,不仅仅是解毒,更有一套完整的修炼之法。这套功法的核心不是积蓄内力,而是将内力转化为一种更为精纯、更为隐蔽的形式——万老三称其为“毒劲”。
“内力就像刀,看得见摸得着;毒劲就像毒,无色无味,中者不知不觉。”万老三坐在门前的石墩上,一边抽着旱烟一边说,“唐门的暗器之所以让人防不胜防,不是暗器本身有多厉害,而是上面淬的毒让人不敢沾。你要是能把毒劲练到化境,你的一根手指、一片衣角,都能变成杀人的暗器。”
赵寒月听得似懂非懂,但她没有多问,只是埋头苦练。
一个月后,她体内的化功散毒素被清除干净,经脉中的内力虽然只有原来的三成,但那股内力变得异常凝实,像被淬过火的钢铁,坚韧而锋利。
两个月后,她的内力恢复到了原来的七成,而且那股内力中多了一丝阴寒的气息——那是修炼毒劲之后产生的变化。她试着将毒劲灌注到一枚普通的铁蒺藜上,掷出去钉在了三十步外的树干上,铁蒺藜入木三分,周围一寸见方的树皮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变成了黑色,像被火烧过一样。
万老三走过来,摸了摸那片变黑的树皮,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唐门上一代中,能把毒劲练到这个地步的,只有你师父唐鹤年一个人。”万老三说,“他用毒劲催发的铁蒺藜,中者三息之内毒发身亡,连他自己都配不出解药。”
赵寒月没有接话。她走到那棵被毒劲侵蚀的树前,拔出铁蒺藜,握在手心里。铁蒺藜上残留的毒素渗进了她掌心的伤口,可她感觉不到痛,只觉得那只握过铁蒺藜的手,比任何时候都有力。
三个月期满。
赵寒月站在茅屋门口,望着远处唐家堡的轮廓。夕阳将那座堡垒染成了暗红色,像一头伏在山腰的巨兽,正在打盹。
“你准备好了吗?”万老三站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个包袱。
赵寒月转过头,看着万老三。这个老人在三个月中瘦了一圈,头发也白了许多,但他的眼睛却比三个月前亮了——那是一种等待了三十年终于等到出鞘时刻的光。
“你把东西都准备好了?”
万老三将包袱递给她。赵寒月打开包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三样东西:一副鹿皮手套、三十六枚淬过剧毒的铁蒺藜,以及一本薄薄的册子。
“这副手套是当年唐鹤鸣的遗物,戴上之后百毒不侵,你用它来发射毒蒺藜,不会伤到自己。”万老三指着鹿皮手套说,“三十六枚毒蒺藜,每一枚上淬的都是你毒典上册里学过的‘七步断肠散’,无药可解。”
赵寒月拿起那本册子,翻开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份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三十六个人的名字,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写着他们的住处、职位、护卫人数和巡逻路线。
“这是我花了十年时间,一笔一笔记下来的。”万老三的声音变得冷硬,“这三十六个人,都是三十年前参与清洗唐鹤鸣旧部的刽子手。唐鹤年、唐鹤天、唐鹤云三个老东西排在最前面,唐云鹤排在第一页第七行,唐门执法堂十二人排在后半部分。你的师父唐鹤年,亲手杀了唐鹤鸣——他的亲兄长。”
赵寒月的手指在名单上一行一行地划过,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你要怎么做?”万老三问。
赵寒月合上册子,抬起头,看着唐家堡的方向。夕阳已经沉到了山脊线以下,唐家堡的轮廓变得模糊,但那些零星的灯火却亮了起来,像一只巨兽睁开了一只只眼睛。
“唐门不养叛徒,”赵寒月低声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唐门更容不下真正的叛徒。这三十六个人,手上都沾着唐鹤鸣的血。唐鹤年用他们的手杀了自己的兄长,再用他们的嘴栽赃给我。他们每一个人,都该死。”
她戴上鹿皮手套,将三十六枚毒蒺藜一枚一枚地装进腰间的皮囊里,手法熟练得像是做过了千百遍。
“第一站,唐鹤天。”
万老三的眼睛亮了起来:“唐鹤天住在唐家堡东南角的别院,身边有四个护卫,每两刻钟换一次班。别院后墙有一棵老槐树,翻过去就是他的卧房。”
赵寒月看了万老三一眼,这个老人为了这一天,已经把每一个细节都算计好了。
“老人家,”赵寒月说,“等我回来。”
万老三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眼眶红得像被烟熏过。
赵寒月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夜已深。
唐家堡东南角的别院灯火通明,四个黑衣护卫站在院中,两两相对,相隔不过三步。他们的腰间都别着唐门特制的袖箭,袖箭上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只要手指一动,便能在一瞬间射出三十二支毒针。
这是唐门护卫的标准配置,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三十年来从未失手。
赵寒月蹲在别院后墙外那棵老槐树上,枝丫将她的身形遮挡得严严实实。她透过枝叶的缝隙看着院中的四个护卫,默数着他们巡逻的节奏。
两刻钟,她已经数了三遍,每一次都是同样的规律:护卫甲和护卫乙在东侧交叉巡逻,护卫丙和护卫丁在西侧交叉巡逻,每隔三十息,四人的位置会同时重合在一瞬间——那一刻,院子中央会出现一个方寸大小的盲区,那个盲区刚好是四个护卫视线交汇的死角。
赵寒月深吸一口气,左手从腰间的皮囊中摸出两枚毒蒺藜,右手摸出两枚。四枚毒蒺藜在她手中微微发凉,隔着鹿皮手套,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蒺藜表面的毒液正在缓缓流动。
三十息。
四人的脚步整齐划一地迈出,像四只在黑暗中移动的幽灵。
十五息。
赵寒月调整了一下呼吸,屏住气息。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降到了最低,像一头伏在草丛中的猎豹,等待着出手的最佳时机。
五息。
四人的影子在地上缓缓移动,即将交汇。
三息。
赵寒月的手指微微发力,四枚毒蒺藜在她掌心中转了半圈,尖刺朝外。
一息。
四人的影子在院中正中央重合,那一瞬间,四个人的视线同时朝四个不同的方向望去,院子中央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盲区。
赵寒月出手了。
四枚毒蒺藜从她的指尖飞出,没有破空之声,没有风声,甚至连空气都似乎没有产生一丝波动。那是唐门失传已久的“无影飞星”手法——万老三在三个月里教给她的最后一门绝技。
毒蒺藜划破夜色,无声无息,精准地击中了四个护卫的咽喉。
四个人的身体在同一瞬间僵硬了,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卡在了那里。他们的手本能地伸向腰间的袖箭,可手指还没有碰到箭匣,七步断肠散的毒素已经顺着颈部的血管涌入了心脏。
三息。
四个人同时倒下,像四截被砍断的木头,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赵寒月从老槐树上无声落下,脚尖点在墙头,借力一翻,落在了别院的院子里。她走过四具尸体旁边,看都没看一眼,径直朝卧房的方向走去。
门没有关。
她推门进去,屋内灯光明亮,唐鹤天正坐在桌前,手中握着一本书,桌上放着一壶茶。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赵寒月的时候,那双老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你回来了。”唐鹤天放下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我回来了。”赵寒月站在门口,手中握着最后一枚毒蒺藜,鹿皮手套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唐鹤天看着她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三十年前,我跟着唐鹤年杀了他兄长唐鹤鸣。那一天晚上,唐鹤鸣也是坐在这个位置,手里握着一本书,和现在一样。”唐鹤天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唐鹤年说,他不杀唐鹤鸣,唐鹤鸣就会杀他。我信了。后来我才知道,唐鹤年说的是假的。”
赵寒月没有说话。
“三个月前,唐云鹤来找我,说需要一个人来顶暴雨梨花针失窃的罪。”唐鹤天放下茶盏,看着赵寒月,“我选了你的名字。”
“为什么?”
唐鹤天苦笑了一下:“因为你是唐鹤年的弟子,而你又是唐门里唯一一个有可能接替唐云鹤成为下一任家主的人。唐云鹤怕你,唐鹤年也怕你。一个怕自己位子不稳的老人,和一个怕自己永远上不了位的年轻人,他们的恐惧加在一起,就是一个足够大的阴谋。”
赵寒月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冷意。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唐鹤天摇了摇头,重新拿起桌上的书,翻开,看了起来。
赵寒月抬手,将最后一枚毒蒺藜掷了出去。
毒蒺藜精准地没入了唐鹤天的眉心,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穿透了颅骨,又没有将他的头钉在椅背上。唐鹤天的身体向后一仰,手中的书落在了地上,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种因得果,天理循环。”
赵寒月转身走出卧房,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中。
她身后,唐家堡东南角的别院陷入了一片死寂。
消息传到唐鹤年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执法堂十二名弟子在别院的院子里发现了四个护卫的尸体,每个人的喉咙上都有一个细小的伤口,伤口周围的血肉已经变成了黑色,散发出腐臭的气味。唐鹤天坐在卧房的椅子上,眉心的伤口和护卫们如出一辙,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是在打盹。
唐鹤年站在别院中央,看着地上四具护卫的尸体,脸色铁青。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一种被挑衅的愤怒,一种猎物在眼皮子底下溜走后留下的耻辱。
“赵寒月。”唐鹤年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唐云鹤站在他身后,手中依旧握着那柄折扇,扇面上的梅花在晨光中看起来格外刺眼。他的脸色也不好看,但还算镇定。
“家主,赵寒月的武功已被化功散化去,她不可能杀得了鹤天师叔。”唐云鹤说,“一定有人在背后帮她。”
唐鹤年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唐云鹤,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翻涌着杀意。
“你确定?”唐鹤年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你确定化功散已经毁了她的武功?”
唐云鹤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来人!”唐鹤年厉声喝道,“传令下去,唐门弟子全体戒备,发现赵寒月的踪迹,格杀勿论!另外,将鹤云长老从城外请回来,唐家堡从现在起,进入最高戒备状态!”
话音未落,一个浑身是血的唐门弟子踉跄着冲进了别院,扑倒在唐鹤年脚前。
“家……家主!”那名弟子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城外……城外唐鹤云长老的别院……出事了!”
唐鹤年的瞳孔骤然紧缩。
一炷香之后,唐鹤年站在城外的别院中,看着眼前的景象,浑身冰凉。
唐鹤云的别院比唐鹤天的别院大得多,护卫也多了一倍不止。可此刻,别院的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十二具护卫的尸体,死法和唐鹤天别院的那四具一模一样——咽喉处一个小小的伤口,血肉发黑,毒发身亡。
唐鹤云躺在床上,胸口上插着一根银针,针尖没入心口,只剩下半寸露在外面。那根银针上淬的是“无相毒”——三十年前万震川亲手配制的奇毒,无色无味,无药可解。
唐鹤年跪在唐鹤云的床前,浑身发抖。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恐惧。三十年前他杀死唐鹤鸣的时候,万震川曾经说过一句话:“唐鹤年,你会死得比唐鹤鸣更惨。”
当时他不信。
现在他信了。
“赵寒月……”唐鹤年咬着牙,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意,“你到底……想要什么?”
从别院外的暗处,传来一个声音,清冷得像冬夜的霜。
“我要你欠下的血债,一笔一笔地还。”
唐鹤年猛地抬头,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声音的主人就在不远处,像一只蛰伏在草丛中的毒蛇,随时准备扑出来咬断他的喉咙。
他站起身,拔出了腰间的暗器囊。
“赵寒月,你以为杀了鹤天和鹤云就能动摇唐门?笑话!”唐鹤年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底下翻涌着的,是三十年来从未有过的惧意,“唐门数百年的根基,不是你一个叛徒能撼动的!”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
“那如果,我把三十六个人的名字都写在一张纸上,贴满整个唐家堡呢?唐鹤鸣的名字,万震川的名字,还有那些被你害死的人的名单——你觉得,唐家堡里那些老人,还会认你这个家主吗?”
唐鹤年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想起来了。唐门那些老人——那些当年跟着唐鹤鸣出生入死的旧部,那些被唐鹤年清洗后侥幸活下来的幸存者——他们一直在等着,等一个机会,等一个人,把当年那笔血债翻出来。
而现在,这个人出现了。
“你赢了。”唐鹤年闭上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还没完。”赵寒月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越来越远,“唐鹤年,你的命,留给另一个人来取。”
唐鹤年猛地睁开眼,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掷出了手中的铁蒺藜。铁蒺藜划破夜色,钉在了一棵老槐树的树干上,树干周围瞬间黑了一大片。
但那个声音,已经消失了。
三天后,唐家堡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唐门弟子们看见一个人影缓缓走了进来,步履从容,不紧不慢。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中拄着一根竹杖。
万老三站在唐家堡的大门内,环顾四周,浑浊的眼睛里涌动着三十年积攒的泪水。
“唐鹤年,”他的声音苍老而平静,像一条干涸了三十年的河床终于迎来了第一次涨水,“我来取你的命了。”
唐家堡的钟声响了。
那是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