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追杀
长白山,暮春。
残雪还未化尽,山腰密林间,一道黑影贴着树梢疾掠而过。
那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衣衫破烂,血迹斑斑。他的轻功算不上高明,胜在耐力惊人,在山林间穿梭如猿猴。但身后那道快如鬼魅的身影正不断拉近距离,所过之处,枯叶纷飞,老树震颤,竟是被一股浑厚无比的内力震得簌簌作响。
“后天境的蝼蚁,能跑出三十里,也算你本事。”身后传来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让人背脊发凉的笃定,“不过到此为止了。”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凌空跃起,越过数十丈距离,落在了年轻人的前方。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青衫长袍,面容清瘦,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他的脚下踩着几片落叶,却纹丝不动,仿佛与大地融为一体。先天宗师的内息外放,在他身周一丈之内凝成无形气墙,连风都绕着他走。
年轻人猛地刹住身形,踉跄后退两步,大口喘气。
“赵寒。”年轻人盯着来人,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赵寒,幽冥阁副阁主,先天宗师境的绝顶高手。
此人三十岁入先天,三十五岁便杀入宗师境,此后纵横江湖十余年,所向披靡。江湖传闻,他的一身修为已臻先天中品,半只脚踏入上品,放眼天下,能稳压他一头的不过寥寥数人。
而眼前这个名叫沈渊的年轻人,不过是个后天境的习武之人。
后天境,分为九品。九品最低,一品最高。
沈渊拼死苦修十余年,如今也不过是后天四品的修为,距离打通任督二脉、由后天返先天,还隔着天堑。六品武者才算半只脚踏入先天境,体内开始凝聚先天真气的种子-1。他距离那个门槛,还差着整整两个大品阶。
一个四品,一个先天中品。这不是差距,是碾压。
“你交出那块残图,老夫可以不杀你。”赵寒负手而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那三个同伴,如今还在老夫手里。你跑或不跑,他们都得死。”
沈渊的手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他的剑不是什么名器,铁质普通,剑鞘上的漆皮早已斑驳脱落。可他的手很稳,指节微微泛白,却不曾有丝毫颤抖。
“放人。”沈渊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赵寒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一个后天境的小辈,居然用命令的语气跟先天宗师说话。这种荒谬的错位感,让赵寒觉得可笑,又让他觉得有趣。
“你凭什么?”赵寒反问。
沈渊没有回答。
他缓缓拔出长剑。
那是一柄再普通不过的铁剑,剑身长约三尺,刃口有几道细微的豁口。剑锋在暮春的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寒芒,不算夺目,却异常锋利。
赵寒看着那柄剑,微微眯起了眼睛。
剑虽普通,剑上的杀意却不普通。
“年轻人,你知道后天境和先天境之间,隔着什么吗?”赵寒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后天武者修的是劲,是招式,是肉身极限。可先天武者修的是气,是真气,是天地之力。后天再强,打在人身上不过皮肉筋骨之伤。先天出手,真气透体,内腑尽碎——你扛得住吗?”
话音未落,赵寒右手猛然拍出。
这一掌看似随意,掌风却如同实质的墙壁一般碾压过来。先天真气激荡而出,地面上的枯枝败叶被卷起,在掌风前端凝成一团灰色的球体,带着摧枯拉朽之势砸向沈渊。
沈渊没有退。
他迎着那道掌风,举剑便刺。
剑气不够凌厉,但他刺的位置极其刁钻——正是掌风中最薄弱的一点。铁剑刺入掌风核心,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嗡鸣,沈渊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后背撞在一棵大树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但他没有倒下。
他用剑撑住地面,缓缓站直,抬起袖子擦去嘴角的血迹,目光死死盯着赵寒。
赵寒皱了皱眉。
这一掌他虽然只用了三成功力,但按常理来说,足以将一个后天四品的武者震得经脉寸断。可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吐血,却不像是受了重伤的样子。
“有意思。”赵寒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你的身体,似乎比寻常武者强韧得多。看来老夫不能留手了。”
他再度抬手,掌心凝聚出一团肉眼可见的真气漩涡。
那是先天武者才能施展的“凝气成罡”,将体内真气压缩到极致,一掌打出,足以碎石裂金。这一掌若是打实了,别说后天四品,就是后天一品的高手,也要当场毙命。
沈渊深吸一口气,握剑的手紧了紧。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
但有些事,打不过也得打。
三日前,沈渊与三位同伴受人之托,深入长白山寻找一方古剑的残图。不料消息走漏,幽冥阁的人早已在此设伏。三位同伴拼死拖住追兵,让他带着残图逃出。如今残图还在他身上,那三位同伴生死不明。
他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交出去残图之前。
“赵寒。”沈渊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你知道我为什么往山脚跑吗?”
赵寒的动作顿了一下。
沈渊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满是血污的脸上透出一股少年人的倔强:“因为我约了人在这里见面。一个你惹不起的人。”
赵寒瞳孔微缩。
就在这时,一声清越的鹰啸从远处传来。
赵寒猛地抬头,只见山脚方向,一道白衣身影正踏雪而来。那人速度极快,数十丈的距离几个起落便已跨越,衣袂飘飘,如同一朵白云从山间飘落。
来者是一名女子。
她约莫二十岁出头,肤白胜雪,眉目如画,一袭白衣不染纤尘。腰间悬着一柄短剑,剑鞘是纯白色的,与她的衣裳融为一体。她的身法极其飘逸,脚尖在雪地上轻轻一点,便掠出十余丈,竟连一个脚印都没有留下。
赵寒的脸色变了。
“苏晴。”他沉声念出这个名字。
江湖上很少有人知道苏晴的来历,但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名号——白衣仙子,先天境下品,墨家遗脉这一代最年轻的传人。
更重要的是,她是沈渊的红颜知己。
“赵寒,你越界了。”苏晴落在沈渊身侧,冷冷地看向赵寒,“长白山这块地方,向来是墨家的地盘。幽冥阁的手伸得太长了。”
赵寒冷笑一声:“墨家的地盘?天下之大,能者居之。幽冥阁想取的东西,还没有取不到的。”
苏晴没有接话。
她转头看向沈渊,目光中闪过一抹心疼,但很快被冷静取代。
“伤得重不重?”
“死不了。”沈渊擦了擦嘴角,咧嘴笑道,“你怎么才来?”
“路上遇到点麻烦。”苏晴简短地回答,随即拔出了腰间的短剑。
那是一柄尺许长的短剑,剑身薄如蝉翼,散发着淡淡的寒光。这不是普通的兵器,而是墨家遗脉秘传的“寒蝉剑”,以北海玄铁铸造,削铁如泥,吹毛断发。
赵寒看着那柄剑,脸上露出了认真的表情。
一个后天四品的沈渊,他一只手就能捏死。但加上一个先天下品的苏晴,情况就不一样了。先天下品虽然比不上他的先天中品,但苏晴师承墨家,精通机关暗器之术,手段层出不穷,绝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两个小辈联手,就能拦得住老夫?”赵寒冷哼一声,“天真。”
话音刚落,他身形暴起,双掌齐出。
这一次,他没有留手。
先天中品的全部功力倾泻而出,方圆数丈之内的空气都被挤压得发出沉闷的轰鸣。赵寒的掌法大开大合,每一掌都带着摧山裂石之威,掌风过处,碗口粗的松树拦腰折断,碎木飞溅。
苏晴迎上前去,寒蝉剑化作一道白练,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刺向赵寒的咽喉。
剑法极快,剑身极薄,破空之声几不可闻。
赵寒侧身避过,一掌拍向苏晴的肩膀。苏晴的身体不可思议地扭转,险之又险地避开这一掌,手中寒蝉剑顺势横削,在赵寒的衣袖上划出一道口子。
赵寒眼中寒光一闪,真气陡然暴涨。
先天中品与先天下品之间的差距,在这一刻彻底显露出来。
赵寒的掌风忽然变了,不再是蛮横的碾压,而是变得诡异莫测。每一掌的角度都极其刁钻,掌力忽刚忽柔,让人防不胜防。苏晴的剑法虽然精妙,但在这股浑厚无比的先天真气压制下,渐渐力不从心。
三十招过后,苏晴被一掌拍中肩头,整个人倒飞出去,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苏晴!”沈渊大喊一声,纵身扑了上去。
赵寒看都没看他一眼,随手一掌拍出。
这一掌只用了一成力,在他看来,足以将沈渊拍飞。
但沈渊没有飞。
铁剑横在身前,硬生生接住了这一掌。剑身剧烈震颤,发出刺耳的金属嘶鸣,沈渊的虎口被震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他的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退了七步,却稳稳地站住了。
赵寒终于转过头来,目光中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惊讶。
“有意思。”赵寒低声说,“你的筋骨,确实异于常人。”
沈渊没有说话。
他只觉得体内的真气在疯狂运转,像是在冲破什么桎梏。丹田之中,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正在苏醒。那种感觉就像是被困在笼中的猛兽,挣扎着要破笼而出。
后天返先天,需要打通任督二脉,实现龙虎交会-1。
而此刻,在生死的逼迫下,沈渊体内那扇紧闭的大门,正在缓缓打开。
【第二章】破境
苏晴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沈渊站在那里,浑身浴血,手中的铁剑微微颤抖。但他的眼神没有半点退缩,反而透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坚定。
赵寒的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沈渊,你的骨头确实够硬。”赵寒负手而立,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可惜江湖上不靠骨头说话。你一个后天境的蝼蚁,就算再能扛,又能扛得了多久?”
沈渊没有回答。
他在感受体内的变化。
那股力量来得汹涌而猛烈,像是决堤的洪水,在他体内疯狂奔涌。任督二脉的阻塞之处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疼痛,真气如潮水般冲击着那层看不见的壁垒。
后天境分九品,每一品的提升都需要日积月累的修炼。九品到七品,修炼的是外功筋骨,七品到四品,修炼的是内气经脉-1。沈渊苦修十年,将肉身锤炼到后天四品的极限,但距离先天那道门槛,始终差着一层窗户纸。
此刻,在赵寒先天真气的压迫下,那层窗户纸终于出现了裂纹。
“沈渊!”苏晴的声音带着焦急,“你别硬拼!先走!”
她看出沈渊体内的真气在异动。后天返先天不是儿戏,需要心神安宁,真气顺行,稍有不慎就会走火入魔,轻则经脉尽断,重则当场毙命。沈渊在战斗中强行破境,简直是在找死。
但沈渊知道,他没有退路。
如果现在转身逃走,苏晴必死无疑。赵寒这种宗师级的人物,绝不会给对手第二次机会。
“走不掉了。”沈渊低声说,声音沙哑却平静,“那就只能打。”
他猛地握紧剑柄,双脚蹬地,整个人如炮弹般冲向赵寒。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就是最朴素的直刺。
但剑速比之前快了将近一倍。
赵寒眉头一皱,侧身避过。沈渊的剑从他肋下穿过,带起的劲风割裂了他的衣衫。赵寒抬手一掌拍在沈渊的剑脊上,将铁剑震偏,顺势一掌拍向沈渊的胸口。
沈渊没有退,也没有躲。
他硬生生接了这一掌。
掌力透体而入,沈渊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但他的身体没有被震飞,反而借着这股力量旋转半圈,铁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狠狠斩向赵寒的腰际。
赵寒眼神一凛,身形暴退三尺。
剑锋贴着他的腰腹掠过,割下一片衣角。
“好胆识。”赵寒的眼中终于多了一丝认真,“不过这种以命搏命的打法,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沈渊没有回答,因为他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他回答了。
第二掌的掌力在他体内肆虐,经脉被撕裂般的疼痛让他几乎握不住剑。但他的眼神依然坚定,甚至比之前更加明亮。
因为在那两掌的压迫之下,他体内那层桎梏彻底破碎了。
真气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入任督二脉,贯通全身。丹田中那团原本浑浊的真气开始变得澄澈,由后天转为先天。那种感觉就像是被困在黑暗的牢笼中太久,忽然间看到了一缕光。
沈渊不知道自己此刻算什么境界。
按照修炼的规矩,后天返先天,需要打通任督二脉,体内真气由后天真气转为先天真气-1。这是踏入先天境的门槛,但真正的先天境需要日积月累的温养,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
但沈渊此刻感受到的力量,已经远远超出了后天四品的范畴。
赵寒也感受到了。
他皱眉看着沈渊,目光中第一次闪过一抹凝重。这个年轻人身上的气息正在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攀升,体内有真气的波动,甚至有先天真气的雏形。
“破境了?”赵寒低声说,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在这种时候?”
后天返先天,需要在心神安宁的状态下温养真气,少则数月,多则数年。他从未听说过有人能在生死搏杀中完成这种蜕变。
可沈渊做到了。
不是因为天赋异禀,而是因为十年的苦修。
沈渊出身寒微,没有师门传承,没有绝世秘籍。他所有的武学都来自一位隐居山野的老武师,那位老武师临终前告诉他:“武功没有捷径,苦就是天资。”
沈渊信了这句话。
十年来,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剑,风雪无阻。他的剑法不算精妙,但每一剑都千锤百炼,快、准、狠,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这种基本功的积累,在寻常情况下看不出优势。但在破境的一瞬间,十年苦修打下的根基全部爆发出来,让他在最恶劣的条件下完成了后天返先天的蜕变。
“好!”赵寒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狰狞,“后天返先天,百年难得一见的破境!正好,老夫今天就让你知道,刚踏入先天的小辈,和先天中品的老江湖之间,差距有多大!”
他不再留手。
真气疯狂涌动,双掌齐出,每一掌都带着滔天的杀意。他的掌法名为“幽冥破”,是幽冥阁不传之秘,掌力诡异阴毒,专破护体真气。中掌者表面看不出伤痕,五脏六腑却已被震碎。
沈渊迎了上去。
他的打法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直来直去的剑招,快、准、狠。但踏入先天之后,他的剑速暴涨,每一剑都带着先天真气的锋芒,剑身发出的嗡鸣声如同龙吟。
苏晴站在一旁,看着这场战斗,心中震撼无比。
沈渊的修为刚刚踏入先天,境界远不及赵寒。但他的战斗风格极其凶悍,每一招都在以命相搏,完全不顾自身的防守。这种打法疯狂至极,但偏偏打乱了赵寒的节奏。
赵寒习惯了以势压人,用浑厚的真气碾压对手。但沈渊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每一剑都奔着他的要害而去,逼得他不得不闪避或格挡。
三十招过去,沈渊身上的伤口又多了五处,但赵寒的衣衫也被划破了三处。
赵寒的脸上终于没了笑容。
一个刚踏入先天的小辈,居然能在他手下撑过三十招,甚至还伤到了他——这对他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找死!”赵寒怒喝一声,真气灌注双掌,一掌拍向沈渊的胸口,另一掌从下方偷袭,直奔沈渊的小腹。
这是“幽冥破”的杀招,两掌齐出,一掌破防,一掌毙命。
沈渊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挡。
他握紧铁剑,直直地刺了出去。
这一剑放弃了所有的防守,将全部的力量都倾注在剑尖之上。剑锋破空,发出尖锐的啸声,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直奔赵寒的咽喉。
以命换命。
赵寒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掌法再快,也快不过这一剑。如果他继续出掌,沈渊必死无疑,但他自己也会被这一剑刺穿咽喉。
先天宗师对后天蝼蚁的碾压局面,在这一刻彻底逆转。
赵寒收掌暴退,身形在空中翻转数圈,退出了十余丈的距离。
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怒意。
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因为被一个年轻小辈逼退——这份耻辱,比身上的伤更让他无法忍受。
沈渊站在场中,浑身是血,大口喘着气。
铁剑的剑身上沾满了鲜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赵寒的。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赵寒。”沈渊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说过,你惹不起的人,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浑厚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幽冥阁的赵副阁主,好大的威风。”
那声音不大,却如同闷雷般在山间回荡,震得人耳膜发胀。
赵寒的脸色彻底变了。
【第三章】隐士
一道高大的身影从山林中走了出来。
那人看起来五十来岁,满头白发,但面如冠玉,没有一丝皱纹。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脚踩一双草鞋,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山野农夫。
但他的眼睛不普通。
那双眼睛深邃如渊,目光所及之处,仿佛能洞穿一切。
赵寒的瞳孔猛地一缩,脱口而出:“陆长风!”
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几乎是一个传说。
陆长风,三十年前纵横天下的绝顶高手,先天上品境,江湖人称“剑狂”。他与五岳盟主齐云鹤并称“南剑北掌”,是那个时代最耀眼的两位武学天才。
二十年前,陆长风忽然从江湖上消失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归隐了,有人说他被幽冥阁暗杀了。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没想到,他隐居在长白山里。
“前辈。”赵寒深吸一口气,抱拳行礼,“晚辈不知前辈在此,多有打扰。”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但语气并不惶恐。
先天中品和先天上品之间差着一个大境界,但他毕竟也是宗师级的人物,不可能像初出茅庐的小辈那样卑躬屈膝。
“你不是不知道我在这里。”陆长风的声音平淡如水,“你是根本不信我还活着。”
赵寒没有否认。
二十年来,江湖上关于陆长风的传说从未断过,但谁也拿不出确凿的证据。幽冥阁曾经派人来长白山搜寻过,每次都无功而返。久而久之,连幽冥阁主也认为陆长风多半已经死了。
“前辈隐居二十年,不问江湖事。”赵寒抬起头,直视陆长风的眼睛,“今日为何要为这两个小辈出头?”
陆长风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老夫不是为他们出头。老夫是看不惯你以大欺小。”
赵寒脸色一僵。
“一个先天中品的老江湖,追着两个晚辈打。”陆长风的目光中带着几分不屑,“幽冥阁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赵寒的脸色阴晴不定。
他心中憋着一股火,但他不敢发作。
陆长风是先天上品,比他高一个大境界。二十年前就是天下最顶尖的高手,如今虽然隐居二十年,修为只怕更加深不可测。一旦动手,他没有任何胜算。
但他也不甘心就这样灰溜溜地走。
“前辈。”赵寒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强硬起来,“这两个小辈身上有一块残图,是幽冥阁势在必得之物。前辈要护着他们,可要想清楚后果。”
陆长风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赵寒的后背升起一股寒意。
“你在威胁我?”
“不敢。”赵寒的语气不卑不亢,“晚辈只是在陈述事实。”
陆长风没有说话。
他缓缓抬起了右手。
就这一个简单的动作,赵寒的瞳孔骤然收缩,体内的真气疯狂运转,护体罡气瞬间凝聚成形。
陆长风的右手在空中轻轻一按。
没有掌风,没有真气波动,就像是一个普通的老人随手按了一下空气。
但赵寒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如同山岳般压了下来,他的护体罡气在这股力量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破碎。那股力量压在他的肩膀上,让他双腿发软,膝盖几乎要跪下去。
先天上品对先天中品的碾压,就是这样的绝对。
赵寒咬着牙,拼命支撑,额头青筋暴起,双腿颤抖着不肯跪下。
陆长风看了他一眼,轻轻收回了手。
那股压迫力瞬间消失,赵寒身体一松,踉跄后退了两步,额头冷汗涔涔。
“滚。”陆长风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赵寒的脸色青白交加,最终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便走。
他的身形在山林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远处。
陆长风转过身,看向沈渊。
沈渊靠在一棵大树上,浑身浴血,但眼睛依然明亮。苏晴快步走到他身边,扶住他的肩膀,用自己的内力帮他稳住伤势。
“前辈。”沈渊挣扎着站直身体,抱拳行礼,“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陆长风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沈渊手中的铁剑上,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你在战斗中突破了后天返先天?”陆长风问。
沈渊点了点头。
“根基打得不错。”陆长风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赞许,“十年苦修,一日破境,难得。”
苏晴扶着沈渊,忍不住开口问:“前辈,那块残图上到底藏着什么?为什么幽冥阁不惜倾巢出动也要抢?”
陆长风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沈渊。
“那块残图,是你们几个小辈从哪里找到的?”
沈渊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兽皮,上面画着几道模糊的线条和几个古篆字。兽皮已经泛黄发脆,显然年代久远。
“三日前,我们受托进入长白山深处寻找一方古剑的残图。”沈渊说,“在一处古墓中找到了这块残图,但消息走漏,幽冥阁的人早已在此设伏。”
陆长风接过残图,看了片刻,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他问。
沈渊和苏晴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陆长风将残图还给沈渊,淡淡地说:“这是轩辕剑的残图。”
沈渊和苏晴同时愣住了。
轩辕剑,传说中的上古神兵,与九鼎齐名的镇国之器。
传说轩辕黄帝采首山之铜铸剑,剑身一面刻日月星辰,一面刻山川草木,剑柄一面书农耕畜养之术,一面书四海一统之策。此剑出世以来,便被视为天下正统的象征,得剑者得天下。
但这把剑已经失踪了上千年。
江湖上关于轩辕剑的传说从未断过,但谁也拿不出真凭实据。有人说它被藏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有人说它早已毁于战火,也有人说它根本就不存在。
如今,残图出现了。
“这块残图只是其中之一。”陆长风说,“完整的轩辕剑藏宝图分为三块,分别藏在三处秘地。你们找到的这一块,是最关键的一块,记录了轩辕剑的藏剑之地。”
沈渊低头看着手中的残图,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知道幽冥阁为什么势在必得了。
轩辕剑的价值,远非一件神兵那么简单。得剑者得天下——这句话在江湖上流传了上千年,虽然没有人能验证真伪,但每个人都信。
赵寒要抢这块残图,不是为了幽冥阁,而是为了他自己。
“前辈,这块残图,晚辈不能留在身上。”沈渊抬起头,看向陆长风,“晚辈修为低微,护不住此物。还请前辈代为保管。”
陆长风没有接。
他看着沈渊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你为什么习武?”
沈渊怔了一下,随即回答:“为了守护。”
“守护什么?”
“守护身边的人,守护百姓。”
陆长风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就自己去守。”陆长风说,“老夫可以教你,但不会替你保管。”
沈渊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前辈愿意教我?”他的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陆长风没有回答,转身向山林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他头也不回地说:“长白山的风太大了,外面太吵。你先养好伤,养好了,再来找我。”
沈渊握着残图,看着陆长风渐行渐远的背影,嘴角慢慢咧开一个笑容。
苏晴看着他的笑容,也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笑?”苏晴一边替他包扎伤口,一边没好气地说,“差点被打死,还有心情笑?”
沈渊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苏晴。”
“嗯?”
“我好像知道什么是侠了。”
苏晴愣了一下,手中的动作顿住了。
沈渊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抬头看向远处的长白山巅。残雪未化,云雾缭绕,如同一幅泼墨山水画。
他想起了师父临终前说的话: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以前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觉得太遥远,太虚妄。他只是一个小山村里走出来的少年,武功低微,见识浅薄,哪里配说什么为国为民。
但今天,他忽然懂了。
不是为了自己而战,而是为了守护。守护身边的人,守护心中的道义。
这种守护,就是侠。
【第四章】长白之约
三日后。
长白山深处,一处隐蔽的山谷中,沈渊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体内的先天真气缓缓运转。
他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这要归功于陆长风给他的一枚丹药。那枚丹药名为“续命丹”,是江湖上难得一见的疗伤圣药,陆长风却随手扔给了他,仿佛那不过是一颗糖豆。
苏晴坐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研究墨家的机关术。她的肩伤还没好全,但不影响活动。
“陆前辈说等你养好伤就去找他。”苏晴头也不抬地说,“你的伤什么时候能好?”
沈渊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浊气。
“现在就能去。”
苏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担忧。
“你真的打算跟着陆前辈学武?”
“为什么不?”
“陆前辈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他的武学深不可测。”苏晴说,“但他隐居二十年,不问江湖事。你跟他学武,意味着你要在长白山待很久。那三个同伴还在赵寒手里,残图也在你身上,幽冥阁不会善罢甘休的。”
沈渊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苏晴说的有道理。
他的三位同伴还困在幽冥阁的人手里,生死不明。幽冥阁的人肯定还在长白山周围搜寻他的下落,一旦现身,必然是一场恶战。
但他也清楚,以他目前的修为,就算找到了那三个同伴,也救不了他们。
赵寒是先天中品,他只是刚刚踏入先天,境界差距摆在那里。就算他根基扎实,战斗凶悍,也不可能越一个大境界击败赵寒。
他需要变强。
强到足以和赵寒正面抗衡。
“三天。”沈渊说,“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不管学不学得到东西,我都会去找他们。”
苏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收拾好东西,沿着陆长风离开的方向走去。
长白山的密林深不见底,越往深处走,树木越密集,光线越昏暗。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和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忽然豁然开朗。
一片空地出现在眼前,空地上搭着一间简陋的木屋,木屋前是一片开阔的空地,空地上插着数十根木桩,高低错落,排列得毫无规律。
陆长风站在空地中央,双手负在身后,闭着眼睛。
沈渊和苏晴走上前去,抱拳行礼。
陆长风睁开眼睛,看了沈渊一眼,忽然问:“你要学什么?”
沈渊愣了一下,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晚辈不知道。”他老实地说,“晚辈只知道要变强,但晚辈不知道该怎么变强。”
陆长风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好,不知道就好。”陆长风说,“知道的人,反而学不会。”
他抬手指向空地边缘的一根木桩。
“去,对着那根木桩劈一千剑。”
沈渊怔了一下,看向那根木桩。
那根木桩直径约一尺,高约五尺,表面坑坑洼洼,显然被劈过无数次。
沈渊走到木桩前,拔出铁剑,深吸一口气,举剑劈了下去。
第一剑,木桩纹丝不动。
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
沈渊一剑一剑地劈着,每一剑都用尽全力。铁剑劈在木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木屑飞溅。
劈到第一百剑的时候,他的手臂开始发酸。
劈到第三百剑的时候,他的掌心磨出了血泡。
劈到第五百剑的时候,血泡破了,鲜血顺着剑柄滴落。
苏晴站在一旁看着,心疼得不行,几次想开口说什么,但看到陆长风面无表情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劈到第八百剑的时候,沈渊的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他咬着牙,用左手托住右手的手腕,举剑劈下。
第九百剑。
第九百零一剑。
九百五十剑。
九百八十剑。
最后一剑劈下去的时候,沈渊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他的虎口已经完全裂开,鲜血染红了剑柄和衣袖。他的手臂在发抖,不是恐惧,而是力竭。
但他劈完了。
一千剑。
陆长风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感觉如何?”陆长风问。
“累。”沈渊喘着气说。
“还有呢?”
沈渊想了想,说:“手疼。”
陆长风点了点头,转身便走。
沈渊愣住了。
“前辈?”他挣扎着站起来,叫住陆长风,“这就完了?您不教晚辈剑法吗?”
陆长风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教了。”
沈渊茫然地看着他,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陆长风没有解释,走进了木屋,关上了门。
苏晴走到沈渊身边,替他包扎伤口,轻声说:“你是不是被耍了?”
沈渊摇摇头。
他看着手中那柄已经劈出无数道缺口的铁剑,又看看那根被劈得面目全非的木桩,忽然露出一个笑容。
“他没耍我。”
苏晴不解地看着他。
沈渊举起铁剑,剑锋在暮春的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寒芒。
“十年前,我师父教我练剑的时候,也让我劈木桩。”沈渊说,“每天劈一千剑,劈了三年。那时候我不懂,后来我才明白,师父教我的不是剑法,是手。”
“手?”
“对。”沈渊握紧剑柄,“剑法是虚的,手是实的。只要你手上有功夫,什么剑法都能使。手上没功夫,再好的剑法也是花架子。”
苏晴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明白了陆长风的用意。
陆长风要教的不是剑法,而是根基。
再好的剑法,也需要有扎实的根基才能发挥威力。沈渊虽然已经踏入先天,但他的根基还不够扎实,不足以支撑他施展更高深的剑法。
劈木桩,看起来是最笨的办法,却是最快见效的办法。
苏晴看着沈渊,忍不住笑了。
“你真是个怪人。”她说,“别人学武都想学绝世剑法、独门绝技,你却偏偏对这种苦功夫感兴趣。”
沈渊咧嘴一笑:“因为我师父说过,武功没有捷径,苦就是天资。”
他重新走到木桩前,举起了铁剑。
“继续。”
第一千零一剑劈下去的时候,沈渊的手臂依然酸痛,虎口的伤口依然撕裂般的疼。
但他的剑,比之前稳了。
不是因为力量变大了,而是因为他想通了一个道理。
武功的境界,不在于你能使出多华丽的招式,而在于你能把最简单的一招,使到极致。
这就是侠。
不是逞匹夫之勇,而是日复一日的坚持,是十年如一日的苦修。
为了守护,为了道义,为了心中那份不肯放下的执念。
暮春的长白山,残雪未化。
一个年轻人,一柄铁剑,一根木桩。
一千剑,一万剑,十万剑。
这就是沈渊的侠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