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洛阳城外的官道染成一片暗红。
沈长安蹲在镇武司后院的马厩旁,百无聊赖地嚼着根枯草。他穿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褐,腰间别着把连鞘都裂开的铁剑,看起来就像个落魄的江湖卖艺人。
“沈废物,还在这儿偷懒?”
一个身着黑色锦袍的年轻男子踱步而来,腰间佩剑镶金嵌玉,剑穗上坠着块价值不菲的羊脂玉。他叫赵凌云,镇武司洛阳分舵的副统领,今年二十五,已是内功精通的境界,被司中誉为十年一遇的天才。
沈长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含糊道:“赵大人有何吩咐?”
赵凌云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整个镇武司上下都知道,沈长安是五年前被前任统领捡回来的废物,练了五年内功,连初学境界都没突破,外功更是稀松平常,连司里的杂役都打不过。
“今晚幽兰阁有个案子,你跟王虎他们去跑一趟。”赵凌云随手丢过来一块铜牌,“别给我丢人,要是坏了镇武司的名声,你就滚蛋。”
铜牌掉在地上,沈长安弯腰捡起,拍了拍灰,咧嘴一笑:“行。”
赵凌云冷哼一声,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后,他听到身后传来几个差役的窃窃私语。
“赵大人又去幽兰阁?那地方最近死了三个客人了,都是被吸干内力而亡。”
“怕什么?赵大人可是内功精通,那妖女再厉害也不过是个采补的邪修。”
“沈废物也跟着去?那不是送死吗?”
“废物死了正好,省得浪费粮食。”
赵凌云嘴角微勾,加快脚步离开。
沈长安把铜牌塞进怀里,靠在马厩的木柱上,闭上眼睛。夕阳最后的余晖照在他脸上,那张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普通面孔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从左眉梢延伸到颧骨。
没人知道那道疤的来历。
就像没人知道他右手虎口处那片细密的茧子,不是练那把破铁剑留下的。
夜幕降临,洛阳城万家灯火。
幽兰阁是城南最大的青楼,三进三出的院落,飞檐翘角,红灯高挂。丝竹之声从楼中飘出,夹杂着男女调笑的声响。
沈长安跟着王虎等五个镇武司差役来到幽兰阁门前。王虎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内功入门境界,在这群人里算是头儿。他看了眼沈长安,皱眉道:“你跟紧我,别乱跑。那妖女专挑内力深厚的下手,你这废物她看不上,反而安全。”
其余几个差役哄笑出声。
沈长安也不恼,跟在最后面走进了幽兰阁。
老鸨迎上来,脸上堆着笑:“各位官爷,今儿怎么有空来?”
王虎亮出腰牌:“奉命查案,前几日死的那几个人,最后见的都是你们这儿的如玉姑娘。让她出来。”
老鸨脸色微变,赔笑道:“官爷,如玉姑娘今儿有客,您看能不能……”
“有客?”王虎一把推开老鸨,“那就一起见。”
一行人上了二楼,老鸨领着他们来到最里面的雅间门前。门紧闭着,里面却没有任何声音传出。
王虎抬脚就要踹门,沈长安忽然伸手拦住他。
“等等。”
王虎皱眉:“怎么了?”
沈长安盯着那扇门,语气平淡:“里面的客人的气息已经没了。”
王虎一愣,随即脸色大变,一脚踹开房门。
房间里点着红烛,一个年轻男子躺在床上,面色红润,却已没了呼吸。床边站着一个身着淡紫色罗裙的女子,容貌极美,眉眼间却透着一股妖异的媚态。
她转过头来,看着门口的一群差役,嘴角勾起一抹笑:“又来几个送死的。”
话音刚落,她的身形如同鬼魅般飘出,一掌拍向最前面的王虎。王虎举刀格挡,只听“砰”的一声,钢刀断成两截,王虎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碎了对面的房门,口吐鲜血。
“内功大成!”王虎挣扎着抬起头,眼中满是惊骇,“快……快发信号!”
其余四个差役吓得面如土色,转身就跑。那女子却不急着追,慢条斯理地走出房间,看着走廊上仓皇逃窜的身影,轻笑道:“跑什么?我一个一个送你们上路。”
她抬手一挥,一股阴寒的内力从掌心涌出,化作数道劲风,精准地击中四个差役的后心。四人闷哼一声,齐齐倒地,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老鸨早已吓得瘫软在地,那女子低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放心,我不杀你。留你传个话,告诉镇武司,再派人来,来多少我杀多少。”
说完,她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
沈长安还站在那里。
他刚才没有跑,也没有出手,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像是被吓傻了。
那女子挑了挑眉:“你不跑?”
沈长安摇摇头:“跑不掉。”
“倒是有点自知之明。”女子轻笑一声,“那我就给你个痛快。”
她身形一动,瞬间出现在沈长安面前,一掌拍向他的胸口。这一掌看似轻柔,实则蕴含了她七成功力,足以碎金裂石。
她的手腕被抓住了。
就像被一把铁钳箍住,纹丝不动。
女子的笑容僵在脸上,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破旧短褐的年轻人。沈长安抬起头,那双平时总是浑浊无光的眼睛,此刻变得深邃如渊。
“幽冥阁的人,什么时候敢在洛阳城里这么放肆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刺入女子的耳膜。
女子瞳孔骤缩,另一只手迅速探向腰间,想要抽出软剑。但沈长安的动作更快,他抓住她手腕的那只手微微用力,一股磅礴到令人窒息的内力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涌入女子体内。
“噗——”
女子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撞碎了走廊尽头的花窗,重重摔在楼下的庭院里。
烟尘弥漫,碎石四溅。
庭院中的客人和姑娘们尖叫着四散奔逃。
沈长安从二楼跃下,落在女子面前。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发现体内的经脉已经被那股恐怖的内力震碎大半,一身修为废了七成。
“你……你到底是谁?”女子声音发颤,看着沈长安的眼神如同见了鬼魅。
沈长安没有回答,而是蹲下身,从她腰间摸出一块黑色的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阁楼的图案,背面刻着一个“柳”字。
“柳如是,幽冥阁七大护法之一,擅采补之术,专门猎杀江湖中人吸取内力。”沈长安把令牌在手里掂了掂,“通缉令上你的赏金是三千两白银。”
柳如是的脸色惨白:“你认得我?”
“不认得。”沈长安站起身,把那块令牌收进怀里,“但你的内力运行路数是幽冥阁的《阴癸真经》,这种邪功一旦出手就藏不住。”
柳如是咬着牙,死死盯着沈长安:“你一个镇武司的小卒,怎么可能有这种修为?你到底是谁?”
沈长安没有理她,转头看向二楼。王虎扶着断裂的栏杆,正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他的嘴张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哥,人抓到了。”沈长安冲他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三千两赏金,按规矩分你一半。”
王虎的腿在发抖。
他不是害怕那个妖女,而是害怕沈长安。
刚才那一瞬间,沈长安出手时爆发出的内力波动,他隔着几十步都能感受到那种如山岳压顶般的恐怖压迫感。那是超越大成,甚至超越巅峰的境界。
这种修为,整个镇武司,不,整个洛阳城,都找不出第二个人。
镇武司洛阳分舵的正堂里,烛火通明。
分舵统领周牧之坐在太师椅上,六十来岁的年纪,须发花白,一双眼睛却精光内敛。他是内功巅峰境界的高手,在洛阳城坐镇二十年,从无失手。
此刻,他看着堂下站着的沈长安,眉头紧锁。
王虎和其他几个差役已经被打发走了,柳如是也被关进了地牢。整个正堂里只有周牧之和沈长安两个人。
“五年了。”周牧之开口,声音沙哑,“你在我这儿藏了五年,就为了抓一个幽冥阁的护法?”
沈长安站在堂中,微微躬身:“周统领收留之恩,沈某没齿难忘。”
“收留?”周牧之冷笑一声,“你沈长安是什么人?十年前单枪匹马挑了幽冥阁三处分舵的‘血剑’沈长安,需要我一个小小的镇武司分舵统领收留?”
沈长安沉默了片刻,抬手解下腰间那把破铁剑,轻轻放在桌上。
剑鞘裂开的地方,露出一线暗红。
周牧之的目光落在那道暗红上,瞳孔微缩。他当然认得那种颜色——那是干涸的血迹,渗入剑鞘纹理,经年不褪。据说当年沈长安用这把剑杀了幽冥阁三百七十二人,剑鞘上的血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十年前,我师父被幽冥阁阁主亲手所杀。”沈长安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追查了五年,杀了他们三处分舵,逼得阁主亲自出手。那一战我废了他的左臂,但他也震碎了我的经脉。”
周牧之霍然站起:“你的经脉……”
“经脉尽断,形同废人。”沈长安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虎口处的茧子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我花了三年时间,用师父传我的《洗髓经》重新接续经脉。又花了两年,把内功从零开始重修。”
他抬起头,看着周牧之:“五年前我来到洛阳时,内功刚恢复到入门境界。现在,我重新回到了巅峰。”
周牧之倒吸一口凉气。
经脉尽断后重修,这需要何等坚韧的意志?而且只用了五年就重回巅峰,这意味着沈长安在受伤前的修为,远比江湖上传言的还要高。
“所以你躲在我这儿,是为了等幽冥阁的人自己送上门来?”周牧之重新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幽冥阁七大护法,分布在七座城池。”沈长安说,“柳如是是第四个。我已经杀了三个,还有三个。”
周牧之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你今天暴露了实力,幽冥阁很快就会知道你的下落。到时候来的就不只是护法了。”
沈长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我等的就是他们来。”
正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差役跑进来禀报:“周统领,门外来了个姑娘,说要找沈长安。”
沈长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片刻后,一个身着青色长裙的女子走进正堂。她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容貌清丽,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腰间挂着一把短刀,走路的姿态干净利落。
“苏晴?”沈长安微微皱眉。
女子看到他,眼眶微红,快步走上前来,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在正堂里回荡。周牧之挑了挑眉,没有出声。
沈长安挨了这一巴掌,没有躲,也没有还手。
“三年了。”苏晴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消失了三年,连个信都不给我留。我以为你死了,以为你被幽冥阁的人杀了,我找遍了半个江湖……”
“苏晴。”沈长安打断她,“我没事。”
“没事?”苏晴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知不知道这三年我……”
她忽然停住了,因为她看到了沈长安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歉意,没有闪躲,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坚定。那种眼神她见过——三年前,沈长安在师父坟前发誓要报仇时,就是这种眼神。
苏晴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沈长安:“这是我在来洛阳的路上截到的,幽冥阁的密信。”
沈长安接过信,展开扫了一眼,眉头渐渐拧紧。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洛阳分舵柳如是已暴露,派赵寒携天绝阵图前往,务必击杀血剑沈长安。落款是幽冥阁阁主的印章。
“赵寒。”沈长安念出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幽冥阁左护法,阁主的亲传弟子。三年前我和阁主交手时,他就在旁边。”
“天绝阵图是什么?”苏晴问。
“一种上古阵法,需要七名内功大成的高手联手布阵,能困住巅峰境界的强者。”沈长安把信折好收进怀中,“幽冥阁这是铁了心要杀我。”
周牧之忽然开口:“七名内功大成,镇武司可以帮你调集人手。”
沈长安摇摇头:“这是我和幽冥阁的恩怨,不能连累镇武司。”
“你已经连累了。”周牧之指了指外面,“柳如是是在镇武司的地盘上被抓的,幽冥阁不会善罢甘休。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一幅舆图,铺在桌上:“赵寒要从幽州来洛阳,必经落雁坡。那里地势险要,两侧是悬崖,中间只有一条狭长的峡谷,最适合布阵。”
沈长安看着舆图,沉吟道:“你的意思是,在落雁坡截杀他?”
“不是截杀,是请君入瓮。”周牧之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赵寒既然带了天绝阵图,就一定会布阵。与其等他到了洛阳再动手,不如在落雁坡把战场选好。你可以提前熟悉地形,找到阵法的破绽。”
苏晴皱眉:“天绝阵图是上古奇阵,从未听说有人能破。”
“从未听说,不代表没有。”沈长安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决然,“我师父当年教过我一套剑法,专破天下阵法。”
苏晴和周牧之同时看向他。
沈长安没有多说,只是拿起桌上的破铁剑,转身走出正堂。
夜色深沉,洛阳城万家灯火渐次熄灭。沈长安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满天星斗,手中的剑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
三年了,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落雁坡位于洛阳以西八十里,是一处险峻的峡谷。
两侧的山崖高耸入云,崖壁上长满了枯藤老树,秋风一吹,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峡谷最窄处只有十几步宽,地面铺满了碎石,踩上去沙沙作响。
沈长安提前两天到了这里。
他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把整个峡谷走了三遍,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枯树都记在心里。然后在峡谷中央的一棵老松树下坐下来,闭目调息。
苏晴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三年前,沈长安还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血剑”,一把铁剑杀得幽冥阁闻风丧胆。那时的他意气风发,笑起来像个阳光少年。可现在,他的背影看起来苍老了十岁,肩膀上的伤疤在衣领处若隐若现。
“你不该跟来。”沈长安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苏晴走到他身边坐下:“你觉得我会让你一个人去送死?”
沈长安沉默了片刻:“赵寒的修为不在我之下,加上天绝阵图,这一战我没有必胜的把握。”
“我知道。”苏晴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我才要来。如果你死了,至少有人替你收尸。”
沈长安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苏晴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需要你愧疚。我只问你一句话——等这件事了了,你还走不走?”
沈长安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
他霍然站起,目光如刀般射向峡谷入口。
夕阳的余晖中,七匹黑色骏马从官道上疾驰而来,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为首的骑士一身黑色长袍,脸上戴着一张银色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
那双眼睛冰冷如蛇,隔着数百步的距离,死死盯着沈长安。
赵寒。
幽冥阁左护法,阁主亲传弟子,内功巅峰境界,擅长幽冥阁绝学《九幽阴煞掌》,死在他手上的江湖高手不下百人。
七匹马在峡谷入口处停下,赵寒翻身下马,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他的五官极为精致,像个瓷娃娃,但左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眼角延伸到嘴角,破坏了那种精致的美感。
“血剑沈长安。”赵寒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沈长安耳中,“十年不见,你老了。”
沈长安握着剑,淡淡地看着他:“你脸上的疤还没好?”
赵寒眼中闪过一抹杀意。
三年前,沈长安和幽冥阁阁主决战时,赵寒想从背后偷袭,被沈长安反手一剑划伤了脸。那一剑差点要了他的命,也让他对沈长安恨之入骨。
“今天,我要你的命来赔。”赵寒缓缓抬起右手,六道身影从他身后掠出,瞬间占据了峡谷两侧的高处。
那是六名身着黑衣的幽冥阁高手,每人手中都拿着一面黑色的旗幡。旗幡上画着复杂的符文,在风中猎猎作响。
“布阵!”赵寒低喝一声。
六面旗幡同时插入地面,一股阴寒至极的气息从旗幡中涌出,瞬间笼罩了整个峡谷。天空中的夕阳仿佛被一层黑纱遮住,光线暗了下来,温度骤降,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苏晴脸色微变,她感觉到体内的内力正在被那股阴寒气息压制,运转起来极为滞涩。
天绝阵,上古十大杀阵之一,以七名高手联手催动,能封锁天地元气,压制阵中人的内力,同时以阵法的力量持续攻击,直到把人活活耗死。
沈长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那股阴寒气息将他包围。
赵寒走进阵中,双手负在身后,冷笑道:“沈长安,这座天绝阵是我师父专门为你改良的,就算你有巅峰境界的内力,在阵中也发挥不出五成。我倒要看看,你今天怎么活着走出去。”
沈长安缓缓拔出那把破铁剑。
剑身锈迹斑斑,看起来就像一块废铁。但当剑尖指向赵寒的瞬间,一股凛冽到极致的杀意从沈长安身上爆发出来,那股杀意如同实质,震得峡谷两侧的碎石簌簌落下。
赵寒瞳孔微缩。
他感觉到了——沈长安的内力非但没有被压制,反而比三年前更强了。
“不可能!”赵寒咬牙,“天绝阵能压制一切内力,你怎么可能……”
“因为你根本不了解我师父教过我什么。”沈长安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敲在赵寒心上,“我师父叫李青莲,世人只知道他是剑客,却不知道他还是墨家遗脉的传人。天绝阵,就是墨家先祖所创。”
赵寒脸色骤变。
沈长安抬脚向前走了一步,脚下的碎石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震成粉末。
“你们用我祖师爷创的阵来对付我?”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班门弄斧。”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消失在原地。
赵寒反应极快,一掌拍向身侧,九幽阴煞掌的阴寒内力喷薄而出,在空中凝成一道黑色的掌印。
“铛——”
铁剑与掌印碰撞,发出金铁交鸣的声响。赵寒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从剑身上传来,震得他整条右臂发麻,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
他的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
三年前,他和沈长安交过手,那时候的沈长安虽然强,但还不至于让他连一招都接不住。可现在,沈长安的剑法变得更加简洁、更加致命,每一剑都直取要害,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
“你的剑……”赵寒的声音有些发颤。
“这三年,我每天都在想怎么杀你师父。”沈长安提剑再上,剑光如匹练般展开,“我把毕生所学全部打碎重练,去芜存菁,只留下了杀人技。”
剑光闪过,赵寒肩头中剑,鲜血飞溅。
阵外的六名幽冥阁高手见状,连忙催动旗幡,阵法的力量暴涨,阴寒气息凝成无数根无形的丝线,缠向沈长安的手脚。
沈长安冷哼一声,内力猛地爆发,那些丝线瞬间被震断。但就在这一瞬间的停顿,赵寒已经抓住机会,双掌齐出,黑色的掌印铺天盖地般压向沈长安。
苏晴在阵外看得心急如焚,她想冲进去帮忙,却被阵法的力量弹了回来。
“沈长安!”她大喊。
沈长安没有回应。
他被那漫天掌印笼罩着,手中的剑却越来越慢,越来越沉,最后竟然停了下来。
赵寒眼中闪过狂喜,以为沈长安力竭,双掌全力推出,准备一击毙命。
就在这一瞬间,沈长安闭上了眼睛。
时间仿佛凝固了。
他想起了师父临死前说的话——“长安,剑的最高境界,不是快,不是重,而是心意所至,剑之所至。心有多大,剑就有多强。”
他想起了这五年在镇武司后院里,每天对着那棵老槐树练剑,一遍又一遍,直到手臂失去知觉。
他想起了那些被幽冥阁杀害的无辜者,想起了师父倒在血泊中的样子,想起了那些他没能救下的人。
他睁开了眼睛。
眼中没有杀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到极致的清明。
他出剑了。
这一剑很慢,慢到在场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铁剑划破空气,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风吹过松林,像水流过山涧。
但就是这慢到极致的一剑,穿过了漫天掌印,穿过了天绝阵的重重封锁,精准地点在赵寒的眉心。
赵寒的动作僵住了。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张,似乎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咔嚓——”
一声细微的脆响,赵寒眉心的骨头裂开,一道血线顺着鼻梁流下来。他的身体缓缓向后倒去,“砰”的一声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阵外的六名幽冥阁高手同时喷出一口鲜血,手中的旗幡寸寸断裂。天绝阵,破了。
沈长安收剑入鞘,转身看向那六个人。
六人对视一眼,同时转身,施展轻功向峡谷外逃去。
沈长安没有追。
他站在那里,握着剑,胸口剧烈起伏着。刚才那一剑耗尽了他几乎全部的内力,此刻体内经脉隐隐作痛,像是要再次断裂。
苏晴冲过来扶住他,眼中满是担忧:“你怎么样?”
沈长安摇了摇头,看着赵寒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还有三个。”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幽冥阁还有三个护法,还有一个阁主。”
苏晴握紧他的手:“我陪你。”
沈长安转头看她,眼中第一次有了一丝温暖的笑意。
“好。”
三日后,洛阳城,镇武司。
周牧之看着桌上的赵寒的人头和柳如是的供词,长长地叹了口气。
“沈长安走了?”
王虎点头:“天没亮就走了,和那个叫苏晴的姑娘一起。走之前留了封信。”
他把信递给周牧之,信上只有一句话:“周统领大恩,来日再报。落雁坡一战后,幽冥阁必遣精锐来犯,我已留书五岳盟,请正派高手驰援洛阳。珍重。”
周牧之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走到窗前。
天色微明,洛阳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远处的官道上,两个身影并肩而行,渐行渐远。
“血剑沈长安。”周牧之喃喃自语,“这江湖,怕是要变天了。”
晨风吹过,卷起桌上的信纸一角。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刚才王虎没有看到——
“幽冥阁阁主,等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