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大雨。
暴雨如注,倾泻在金陵城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
已是亥时三刻,雨幕中的长街空无一人。沿街店铺早早上了门板,连平日里最晚打烊的醉仙楼,今夜也只透出零星几盏灯火。
一道黑影从屋檐上一掠而过。
快得像是黑夜本身。
黑影落在城南一栋废弃的当铺屋顶上,身形微顿。雨水顺着他斗篷的边沿滴落,在瓦片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腰间悬着一柄短刀。
刀鞘乌黑,没有任何装饰。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种刀鞘不是用来炫耀的,而是为了在暗夜中不反光。
他在等。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巷口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是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锦衣青年,约莫二十七八岁,腰间佩着一柄长剑,剑鞘上镶嵌着几颗绿松石,在雨夜中隐隐泛着幽光。他的步伐沉稳有力,是个练家子,内功已入精通之境。
跟在他身后的两个,都是黑衣短打的护卫,手按刀柄,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四周。
黑影从屋顶无声滑下。
如同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不带一丝声响。
锦衣青年猛然停步。
“什么人!”
他的手已经搭上了剑柄。两个护卫也同时拔刀,明晃晃的刀身在雨幕中泛起寒光。
黑影落地,站在街心。
斗篷的兜帽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分明的下巴。
“沈少爷,好久不见。”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
锦衣青年的瞳孔骤缩。
“你是……”
“三年前,淮北沈家,二十三口人命。”
黑衣青年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就像在念一段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话。
锦衣青年的脸色变了。
变得煞白。
“你、你是那个逃走的余孽?”他的声音带着颤抖,“不可能,沈家上上下下我都清理干净了,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沈家满门忠烈,却被你这逆子勾结幽冥阁,一夜之间鸡犬不留。”黑衣青年缓缓抽出了腰间的短刀,“你不是沈家的种,你是幽冥阁埋了二十年的棋子。”
“放屁!”
锦衣青年拔剑出鞘,剑光如匹练般刺向黑衣青年的咽喉。
这一剑又快又狠。
两个护卫也同时挥刀从两侧包抄。
三面夹击。
黑衣青年没有退。
他的身形忽然矮了下去,像一尾滑不溜手的游鱼,从刀剑的缝隙间穿了过去。
短刀反撩。
刀锋划过雨幕,带起一道细微的水痕。
两个护卫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他们的手腕上各多了一道血痕,握刀的手已经使不上力。
“冥顽不灵。”
黑衣青年的声音依然平静。
锦衣青年面露惊恐,转身就跑。
他没跑出三步。
短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刀锋冰凉,贴着皮肤,只要再进半分,就能割断他的喉管。
“沈家的仇,该还了。”
“你——你不能杀我!”锦衣青年颤抖着声音喊道,“我、我知道幽冥阁的秘密!我可以告诉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黑衣青年没有说话。
雨水顺着他握刀的手往下淌,在刀身上凝成一条细细的水线,然后滴落。
“三年前的那个雨夜,沈家上下跪着求你饶命的时候,你可曾想过今日?”
锦衣青年的瞳孔里映出刀锋的寒光。
刀光一闪。
锦衣青年的身体轰然倒地。
雨水中很快晕开一片暗红。
两个护卫已经跑了,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黑衣青年收刀入鞘,站在雨幕中一动不动。
良久,他抬起手,缓缓摘下了兜帽。
雨水打湿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绝美的脸。
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梁高挺,唇色嫣红。雨水顺着她白皙的面颊滑落,像是天地间最纯净的泪水。
没有人会想到,那个雨夜杀人的黑影,竟是一个女人。
而且是一个美得令人窒息的女人。
她姓沈。
沈清漪。
淮北沈家唯一的幸存者。
三年前那个雨夜,她亲眼看着父亲、母亲、兄长被自己的堂兄一剑一剑刺死。她想冲上去,却被母亲死死按在密道的暗格里。
“活下去。”
母亲最后的遗言只有这三个字。
她活下来了。
从那天起,沈清漪就不再是那个只会吟诗作画的大小姐。
她练武。
日夜不停地练。
她拜入了墨家遗脉门下,习得了一身本事。白天,她是金陵城最负盛名的花魁,倚栏凭风,浅笑低吟,迷倒了半个金陵城的公子哥儿。夜晚,她是幽冥阁的索命阎王,一个名字、一条人命。
三年来,她已经杀了十七个幽冥阁的暗桩。
每一个都死在她的短刀之下。
每一个都死在一个雨夜里。
她喜欢雨夜。
因为雨水可以洗掉一切痕迹。
包括她心里的那些血。
沈清漪抬头看了看天,雨水打在脸上,冰凉彻骨。
她转身,身形几个起落,消失在雨幕之中。
第二章 花魁夜宴翌日傍晚。
金陵城最繁华的秦淮河畔,灯火初上。
画舫穿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两岸的茶楼酒肆人头攒动,空气里弥漫着酒香和脂粉气息。
醉仙楼。
金陵城最大的酒楼,共三层,飞檐翘角,雕梁画栋。
今夜醉仙楼格外热闹。
因为今夜是沈清漪的登台之夜。
金陵城的人都知道,花魁沈清漪每月只登台三次,每一次都是一票难求。那些王孙公子、江湖豪客,花上千两银子,只为听她弹一曲琵琶,看她浅浅一笑。
三楼雅间。
沈清漪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明艳动人的脸。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襦裙,外面罩着一件淡粉色的轻纱,发髻高挽,斜插着一支碧玉簪。额间点着一枚花钿,眉心一颗朱砂痣,更添几分妩媚。
和昨夜判若两人。
昨夜她是嗜血的厉鬼,今夜她是颠倒众生的花魁。
侍女小青在给她描眉。
“姑娘,今晚的客人里有一位姓楚的公子,听说是从北边来的,出手极为阔绰,一来就包下了整个二楼的雅间。”
沈清漪微微蹙眉。
“北边来的?”
“听说是镇武司的人。”小青压低声音,“姑娘,这种人咱们得罪不起,待会儿可要多给几分薄面。”
沈清漪没有说话。
镇武司。
朝廷设在江湖上的耳目,明面上管的是江湖纷争,暗地里干的却是朝廷不便出手的脏活。
三年前沈家灭门案,镇武司也查过一阵子,最后不了了之。
现在他们又来了。
“知道了。”
沈清漪站起身,在小青的搀扶下走出房间。
楼梯上铺着红毯,两侧站着侍女,手里提着宫灯。
沈清漪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轻浮,又不失风情。
楼下已经坐满了人。
当沈清漪出现在楼梯口的时候,整个大厅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沈清漪浅浅一笑,眼波流转,扫过大厅里的每一张脸。
她的目光在二楼雅间停留了一瞬。
那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男人,约莫三十岁上下,面容清瘦,眼神沉静。他的桌上摆着一壶酒,一只酒杯,没有动过。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沈清漪,目光平静如水。
沈清漪收回目光,走到台前,在绣墩上坐下。
侍女递上琵琶。
沈清漪纤指轻拨,琵琶声如珠落玉盘,清脆悦耳。
大厅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到。
她弹的是一曲《十面埋伏》。
琴声时而激昂如万马奔腾,时而低回如泣如诉,满座宾客听得如痴如醉。
一曲终了,叫好声此起彼伏。
沈清漪起身行礼,正要退下,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二楼传来。
“久闻沈姑娘不但琴艺无双,还精通丹青。在下有一幅画,想请姑娘品鉴一二。”
是那个青衫男子。
他已经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卷画轴。
沈清漪微微一怔。
“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姓楚,单名一个风字。”
楚风。
沈清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楚公子有请,妾身岂敢不从?”
小青端来了画案,铺上宣纸。
楚风将画轴展开。
那是一幅山水画,画的是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峰,峰顶隐约有一座庭院。
沈清漪看到这幅画的一瞬间,面色微变。
那是墨家遗脉的驻地——云隐峰。
“姑娘认得这地方?”
楚风的声音很轻,只有沈清漪听得见。
沈清漪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依然带着得体的微笑。
“公子好画技,此峰高耸入云,意境悠远,不知是哪座名山?”
楚风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姑娘既然不认得,那便算了。”
他收起画轴,转身走回雅间。
沈清漪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颤动。
第三章 暗夜交锋子时。
宾客散尽。
醉仙楼重归寂静。
沈清漪回到自己的闺房,关上门,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带着秦淮河的水汽吹了进来。
“出来吧。”
她的声音很轻。
一道人影从房梁上落下,正是那个青衫男子——楚风。
沈清漪没有转身。
“镇武司的人,果然不请自来。”
“沈姑娘好耳力。”楚风在她身后三步处站定,“不过,我不是镇武司的人。”
沈清漪转过身,目光如刀。
“那你是什么人?”
“一个想跟你做笔交易的人。”
“什么交易?”
楚风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三年前沈家灭门案,镇武司查到了一些东西。但是查到有人把案子压了下去。”
沈清漪的目光落在信上。
“谁压的?”
“镇武司副使,赵鹤龄。”楚风说,“而赵鹤龄背后的人,是当朝宁王。宁王跟幽冥阁有勾结,沈家的灭门,不过是他扫清障碍的一步棋。”
沈清漪的手微微颤抖。
三年来她只知道杀那些幽冥阁的暗桩,以为杀光了暗桩就能给沈家报仇。可现在她才知道,幽冥阁不过是宁王手里的一把刀。
真正害死沈家满门的,是那把握刀的手。
“你要我做什么?”
“帮我查一个人。”楚风说,“宁王手下有一个幕僚,姓韩,单名一个崧字。此人表面上是宁王府的西席先生,实际上是幽冥阁的军师。只要你拿到韩崧跟幽冥阁往来的密信,我就能让宁王身败名裂。”
“你为什么要对付宁王?”
楚风沉默了片刻。
“因为沈家灭门的密报,是我发现的。我当时就在镇武司,我把案子报上去,赵鹤龄却压了下来。我因这件事被贬出了镇武司。”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沈清漪听出了他平静之下的愤怒。
“我答应你。”
楚风点了点头。
“三天后,宁王会在郊外的别院设宴,届时韩崧也会到场。这是别院的地图和守卫分布。”
他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保重。”
楚风的身影从窗户掠出,消失在夜色之中。
沈清漪拿起那张地图,上面的每一个标注都极其细致。
三天时间。
她只有三天时间。
第四章 玲珑心变接下来的三天,沈清漪像往常一样,在醉仙楼里应酬宾客,浅笑低吟,谁也看不出她心里藏着什么。
第三天傍晚。
沈清漪换上了一身黑色劲装,短刀别在腰间,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要去的地方是宁王的郊外别院,在城西三十里外的麒麟山。
夜风凛冽,月亮被乌云遮住。
别院灯火通明,守卫森严。
沈清漪伏在院墙外的树上,观察了一盏茶的工夫。
守卫一共十二人,分成三班轮换,每半个时辰换一次。换班的时候有一盏茶的空档,这是她潜入的最佳时机。
她等。
等到第三轮换班的时候,沈清漪如一只黑色的大鸟,无声无息地掠过院墙,落在一座假山后面。
她按照地图上的路线,穿过回廊,绕过花园,来到了一间亮着灯的书房前。
书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
沈清漪侧耳倾听,里面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
她轻轻推开窗户,翻身而入。
书房里坐着一个人,四五十岁,面容清瘦,戴着方巾,穿着一件青色长衫,正伏案写着什么。
韩崧。
沈清漪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
短刀抵上了他的后颈。
韩崧的身体猛地一僵。
“别动。”沈清漪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韩先生,幽冥阁的密信在哪里?”
韩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你是谁?”
“你不配知道。”
韩崧的呼吸急促起来。
“密信、密信在书架的暗格里,第三排第五本后面的机关。”
沈清漪用刀抵着他,一只手探向书架,果然摸到了一个凸起的机关。她轻轻一按,“咔嗒”一声,暗格弹开,里面放着几封信。
沈清漪取出信,快速看了一眼。
每一封信上都盖着幽冥阁的印记,内容全是韩崧与幽冥阁之间往来的密报。
够了。
有这些就足够了。
“你可以去死了。”
沈清漪的短刀正要用力,忽然——
“沈姑娘,刀下留人。”
一道人影从窗外掠入,正是楚风。
沈清漪的手微微一顿。
“楚风?”
“别杀他。”楚风走到她面前,“留着他,可以在公堂上当面对质。”
沈清漪犹豫了一瞬,收回了短刀。
韩崧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楚风上前,用一条铁链锁住了韩崧的双手。
“沈姑娘,沈家的仇,很快就能报了。”
沈清漪没有说话。
她看着手中的密信,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像是在燃烧。
“可是——”她忽然抬起头,“你怎么会在这里?”
楚风看着她,目光柔和了几分。
“我不放心。”
就这么简单的四个字。
沈清漪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三年来,从没有人对她说过“不放心”这三个字。
她一个人杀,一个人扛,一个人在雨夜里舔舐伤口。
她以为她已经习惯了。
可当楚风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她才发现,原来她并没有那么坚强。
“走吧。”
沈清漪转过身,从窗户翻了出去。
楚风提着韩崧,紧跟其后。
三人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五章 云隐之变楚风带着韩崧,沈清漪带着密信,两人连夜赶到了城中的一处隐秘宅院。
这里是楚风在金陵城的落脚点,一间不起眼的四合院,院子里种着几棵竹子。
楚风将韩崧关在柴房里,又检查了一遍锁链,确认无误之后才回到正厅。
沈清漪已经坐在了椅子上,手里还攥着那几封密信。
“下一步怎么做?”
“明天一早,我会带着韩崧和密信去镇武司。”楚风说,“赵鹤龄虽然位高权重,但铁证如山,他不敢再压。”
沈清漪沉默了片刻。
“如果赵鹤龄还是压了呢?”
楚风看着她,目光沉静而坚定。
“那我就去京城告御状。宁王再大,大不过皇上。”
沈清漪微微垂眸。
她想起了三年前,父亲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清漪,你要记住,这世上总有比你强大得多的人,但正义从来不会因为强大而改变。”
父亲一生正直,最后却死在了亲侄子手里。
沈清漪抬起头,看着楚风。
“我信你。”
楚风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你先休息,明天一早我们一起去镇武司。”
楚风给她安排了一间厢房,沈清漪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三年前的那个雨夜。
父亲的鲜血,母亲的呼喊,兄长的嘶吼。
她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就越来越清晰。
沈清漪猛地坐起来。
不能想。
不能想。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夜风微凉,吹散了脑子里的杂念。
她正要关上窗户,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沈清漪立刻警觉起来。
她摸向腰间的短刀,身形一闪,从窗户翻了出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黑衣人,戴着面罩,只露出一双阴沉的眼睛。
“沈清漪?”
黑衣人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木头的声音。
沈清漪没有回答,但她的短刀已经出鞘。
“幽冥阁的人来得倒快。”
黑衣人的嘴角微微上扬,笑意里带着几分残忍。
“你以为你杀了韩崧就完了?沈家的仇,你报不了。”
黑衣人忽然动了。
快得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
沈清漪早有防备,短刀横在胸前,挡住了黑衣人劈来的一掌。
“砰——”
一声闷响,沈清漪连退了三步。
黑衣人的内力雄浑至极,一掌之下,震得她虎口发麻。
这是大成境的功力。
沈清漪的心沉了下去。
她虽然身手不凡,但内功只到精通之境,根本不是大成境的对手。
黑衣人再度出手,一掌拍向她的面门。
沈清漪侧身闪避,短刀反撩,刀锋划过黑衣人的手臂。
黑衣人闷哼一声,手臂上多了一道血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眼中杀意更浓。
“找死!”
他双掌齐出,掌风呼啸,排山倒海般压向沈清漪。
沈清漪躲无可躲,咬牙硬接。
“嘭——”
她被一掌震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黑衣人大步上前,一掌拍向她的天灵盖。
这一掌下去,沈清漪必死无疑。
就在此时,一道人影从屋顶飞落,一掌迎上了黑衣人的手掌。
“轰——”
两掌相交,震得院墙上的瓦片簌簌落下。
黑衣人大吃一惊,连退了四五步。
楚风挡在沈清漪面前,目光冷厉。
“你是幽冥阁的人?”
黑衣人不答,转身就跑。
楚风没有追。
他蹲下身,查看沈清漪的伤势。
“你怎么样?”
沈清漪摇了摇头,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我没事。”
她的脸色苍白,嘴角的血迹触目惊心。
“刚才那个人的内力至少是大成境,以你的功力,能接下他一掌不死,已经是个奇迹。”楚风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沈清漪擦了擦嘴角的血。
“他们来得太快了。一定是有内鬼。”
楚风的脸色沉了下来。
“内鬼?”
“韩崧被我们抓走不过两个时辰,幽冥阁的人就找上门来了。除非有人通风报信,否则他们不可能来得这么快。”
楚风的瞳孔微缩。
“你是说——我们中间有内鬼?”
沈清漪没有说话。
她看着楚风,目光里多了一丝警惕。
第六章 双剑合璧楚风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不是我。”
“你怎么证明?”
楚风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递给沈清漪。
沈清漪接过来一看,令牌上刻着一个篆体的“侠”字。
“这是墨家遗脉的信物?”沈清漪惊讶道。
“我的师父是墨家遗脉的长老陈守正。”楚风说,“当年我被镇武司贬斥之后,是师父收留了我,教了我一身本事。我查宁王,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师父。”
“你师父跟宁王有仇?”
“宁王勾结幽冥阁,在江湖上滥杀无辜。师父的师弟,就是死在幽冥阁手里。”楚风说,“我答应过师父,一定要揭开宁王的真面目。”
沈清漪将令牌还给他。
“我信你。”
楚风收起令牌,看着沈清漪,目光认真。
“你的伤需要调理。明天去镇武司的事,我一个人去就够了。”
“不行。”沈清漪摇头,“这是我沈家的仇,我必须亲手了结。”
楚风没有再劝。
“那先治伤。”
两人回到正厅,楚风取出金疮药,给沈清漪处理伤势。
沈清漪的衣服被掌力震破了几处,露出肩头的肌肤。楚风垂着眼帘,专注于伤口,目不斜视。
“你的短刀用得不错。”
楚风忽然说了一句。
沈清漪微微一怔。
“墨家遗脉的刀法讲究快准狠,你练得很好。”
“你也是墨家遗脉的人?”
“算是半个。”楚风说,“我是半路出家的,比不得你自幼习武。”
沈清漪没有说话。
她自幼习的可不是武,是女红刺绣。
三年前沈家灭门之后,她才开始学武。
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小姐,到如今刀法娴熟的索命阎王,她吃的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第七章 鬼面蒙尘翌日清晨。
楚风和沈清漪带着韩崧和密信,来到了镇武司。
镇武司坐落在城北,是一座灰墙黑瓦的院落,门口站着两排带刀侍卫,气势森严。
楚风出示了令牌,侍卫放行。
两人穿过前院,来到正堂。
正堂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国字脸,蓄着短须,穿着绯色官袍,正是镇武司副使赵鹤龄。
赵鹤龄看到楚风,面色微微一变。
“楚风?你被贬出镇武司,未经传召不得入内,谁让你来的?”
楚风不卑不亢,将密信和韩崧推到赵鹤龄面前。
“大人,这是宁王府幕僚韩崧与幽冥阁往来的密信。韩崧本人已被擒获,此人乃是幽冥阁的军师,谋害江湖忠良无数。请大人做主。”
赵鹤龄看了一眼密信,脸色铁青。
“大胆!楚风,你诬陷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楚风丝毫不退。
“大人若认为楚风诬陷,不妨当堂审问韩崧。铁证如山,大人若还要压,那楚风只好上京告御状。”
赵鹤龄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敢威胁本官?”
“楚风不敢。”楚风说,“楚风只是要一个公道。沈家满门二十三口人命,幽冥阁在江湖上滥杀无辜,这些血债,总要有人来还。”
赵鹤龄沉默了很久。
正堂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
沈清漪站在楚风身边,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出手。
终于,赵鹤龄叹了口气。
“来人,将韩崧收押。本官即日上报朝廷,彻查此案。”
楚风抱拳。
“多谢大人。”
两人走出镇武司,沈清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成了。”
楚风摇了摇头。
“还没成。赵鹤龄和宁王盘根错节,光凭这几封信,未必能扳倒他们。但只要案子到了朝廷手里,宁王就不得不收敛。”
沈清漪看着远处天空中渐渐消散的云层,轻声道:“我已经等了三年了,不差这几天。”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沈清漪转过头,看着楚风。
“继续当我的花魁。”
楚风笑了。
“也好。我还会在金陵城待一阵子,如果你需要帮忙——”
“我会找你的。”
两人在街口分别。
沈清漪回到醉仙楼,换了衣裳,梳了发髻,又成了那个颠倒众生的花魁。
夜里,她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那张绝美的脸。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面颊。
这张脸曾经是她的骄傲,如今却是她的铠甲。
没有人会想到,这张倾国倾城的脸背后,藏着多少鲜血和仇恨。
小青端着一碗莲子羹走进来。
“姑娘,今天有客人送来一封信。”
沈清漪接过信,展开一看。
信上只有一行字:
“金陵风云将起,姑娘多加小心。落款是——楚风。”
沈清漪将信放在烛火上,看着它一寸一寸化为灰烬。
“小青。”
“嗯?”
“你觉得,一个满手鲜血的人,还能回到从前吗?”
小青被问住了。
沈清漪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嘴角微微上扬。
回不去了。
从三年前那个雨夜开始,她就再也回不去了。
但她不后悔。
只要沈家的仇能报,她沈清漪这条命,就算搭进去,也值。
窗外又下起了雨。
沈清漪走到窗前,看着雨幕中的金陵城。
秦淮河的灯火在雨中摇曳,像是一只只不甘熄灭的眼睛。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
“清漪,活下去。不管用什么方式,都要活下去。”
她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了,还活出了另一番模样。
不是沈家的大小姐,不是墨家的弟子,不是花魁,不是杀手。
她是沈清漪。
独一无二的沈清漪。
雨越下越大。
沈清漪关上窗户,吹灭了蜡烛。
黑暗之中,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明天,她将继续在白日里浅笑低吟,在暗夜里替天行道。
这就是她的江湖。
这就是她的变身武侠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