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东市的铜钱声能砸死人。
沈夜站在自家“聚宝斋”门口,看着门楣上那道崭新的封条,指节捏得咔咔响。三进三出的铺面,光地皮就值八千两,更别提库房里那批从江南运来的蜀锦和建窑黑釉盏。如今全被封了,理由是——勾结江湖匪类,私运违禁铁器。
放屁。
他沈夜在洛阳做了五年正当生意,从一个小摊位做到东市最大的商号,靠的是童叟无欺、按时纳税。至于那些江湖上的门路,谁做生意没点人脉?但他从不过线,镇武司的人查了三次都没查出问题。
偏偏今天一早,新任洛阳镇抚使亲自带人上门,二话不说贴了封条。
“沈爷,查清楚了。”伙计阿福从街角溜回来,压低声音,“新任镇抚使叫沈千山,是幽冥阁的外门执事。他背后的人,是南七省水路总瓢把子——‘铁算盘’金不换。”
沈夜眼皮一跳。
金不换。这名字他太熟了。三个月前,金不换派人来谈“合作”,要他让出蜀地丝绸的专运权,利润四六分。沈夜拒绝了。不是不想赚钱,而是金不换的路子太黑——走私私盐、贩卖人口、甚至插手兵器买卖。沾上这种人,迟早掉脑袋。
“金不换放话了,”阿福声音发抖,“说沈爷您不识抬举,这洛阳城,有他没您。”
沈夜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街对面。
那里站着一个人,青衫长袍,面容清瘦,手里摇着把折扇。正是新任镇抚使沈千山。他见沈夜看过来,微微一笑,拱手道:“沈老板,公务在身,得罪了。若您觉得委屈,可去镇武司申诉。”
话是好话,眼神却不是。
那眼神里写着四个字——你奈我何。
沈夜没说话,转身走了。
他不是冲动的人。五年前他揣着五十两银子来洛阳闯荡,从摆地摊被人踢翻货架,到如今身家十万两,靠的不是莽撞,是脑子。金不换能动用镇武司的关系,说明他在官面上的势力远比自己想的深。硬碰硬,他碰不过。
但软刀子,他有的是。
沈夜的钱没白赚。
五年来他有个习惯——每月从利润中抽一成,用来交朋友。江湖上的朋友。不是那种酒肉朋友,而是真正有本事、有麻烦、需要钱的朋友。
他第一个找的是“鬼手”楚怀风。
楚怀风住在城西破庙里,此刻正抱着酒坛子晒太阳。这人三十出头,一双手白净修长,看着像书生,实际上是个开锁破阵的高手。三个月前他被仇家追杀,是沈夜替他安排了藏身之处,还垫了五百两银子给他治伤。
“铺子被封了?”楚怀风灌了口酒,醉眼朦胧,“谁干的?”
“金不换。”
楚怀风的酒坛子差点摔地上。“南七省水路总瓢把子?你惹他干什么?”
“他惹我。”沈夜蹲下来,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银票,“一千两,帮我查三件事。第一,金不换在洛阳的所有产业。第二,他和镇武司谁有勾结。第三,他的钱从哪儿来,往哪儿去。”
楚怀风盯着银票看了三秒,伸手拿过来,揣进怀里。“三天。”
沈夜第二个找的是“铁袖”苏挽晴。
苏挽晴是五岳盟的人,外家功夫登峰造极,一双铁袖能卷碎青石板。但她现在被逐出师门了——因为她师父死在幽冥阁手里,五岳盟却以“证据不足”为由拒绝追查。苏挽晴一怒之下杀了三个幽冥阁弟子,被逐出师门,如今是江湖散人。
沈夜找到她时,她正在城南擂台打黑拳。一炷香的功夫,连败七人,赢得满堂彩,也赢得了一身伤。
“苏姑娘,”沈夜递上伤药,“我想请你做一件事。”
苏挽晴擦掉嘴角的血,冷冷看他。“我不替商人卖命。”
“不是卖命,是交易。”沈夜竖起两根手指,“两万两,买你三个月的时间。这三个月你保护我的人身安全,顺便帮我打几个人。事成之后,我帮你查你师父真正的死因。”
苏挽晴的眼神变了。“你能查?”
“我认识的人比你多,路子比你野。”沈夜笑了笑,“而且我有钱。有钱能使鬼推磨,也能使鬼开口。”
苏挽晴沉默片刻,接过伤药。“成交。”
沈夜第三个找的人,是自己。
他回到住处,从暗格里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那是他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百川归海》的内功心法。他父亲曾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归海剑客”,后来被仇家所害,临终前将这本心法交给年仅十岁的沈夜,只说了一句话:“练成它,或者忘了它。”
沈夜选择了忘记。他不想学武功,不想报仇,只想平平安安做生意。但金不换告诉他,这个世道,光有钱不够,还得有拳头。
他翻开册子,第一页写着八个字——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沈夜盘膝坐下,开始运功。
三天后,楚怀风带着一沓纸回来了。
“金不换在洛阳有十二间铺子,三座仓库,两处宅院。他明面上做的是布匹、茶叶、药材生意,实际上暗中倒卖私盐和铁器。他和镇武司的关系比你想的深——沈千山是他花了三万两买通的,另外镇武司里还有至少五个百户收了他的钱。”
沈夜翻着那些纸,越看越心惊。
金不换的生意规模远超他的想象。光私盐一项,每月就有上万两的利润。而那些铁器,更是流向了北方的辽国。这是通敌叛国的大罪,但金不换手眼通天,层层打点下来,竟然没人敢查。
“还有一件事,”楚怀风压低声音,“金不换的聚宝盆。”
“什么?”
“他真正的钱庄,不在洛阳,在金陵。那钱庄叫‘通宝号’,表面上是正常经营,实际上是他洗钱的枢纽。所有私盐、铁器的钱,都通过通宝号转一手,变成干净的银子。通宝号的掌柜叫钱四海,是金不换的大徒弟,账目全在他手里。”
沈夜眼睛亮了。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金不换断了他的财路,他就要掏金不换的聚宝盆。但这事不能蛮干,得智取。
“帮我查查钱四海的底细,”沈夜说,“他有什么弱点?”
楚怀风咧嘴一笑。“不用查,我认识他。钱四海有个毛病——好赌。每个月十五,他都会去金陵的‘如意坊’赌一把,少则三千两,多则上万两。他赌术不精,全靠运气,输多赢少。”
沈夜算了算日子。今天十二,还有三天。
“苏姑娘,”他转头看向正在院子里练功的苏挽晴,“咱们去趟金陵。”
如意坊是金陵最大的赌坊,三进三出的院子,灯火通明到天亮。
沈夜换了一身锦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手里摇着折扇,大摇大摆走进赌坊。苏挽晴换了男装,扮作随从,面无表情跟在他身后。
钱四海很好认——五十来岁,矮胖,穿金戴银,一张脸圆得像银锭。他此刻正坐在赌桌前,面前堆着三千多两银子,额头上全是汗。
沈夜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钱四海的赌品确实差。他玩的是骰子,猜大小,每把都押大,连输七把还不换策略。
第八把,庄家摇骰,钱四海又要押大。沈夜忽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这位爷,”沈夜笑道,“这把该押小了。”
钱四海一愣,上下打量他。“你谁啊?”
“路过的。”沈夜从袖子里抽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拍在“小”字上,“我押小,您要是信我,就跟着押。赢了算您的,输了算我的。”
钱四海犹豫了一下,跟着押了五百两小。
庄家开盅——一、二、三,六点小。
钱四海眼睛亮了。
接下来一个时辰,沈夜带着钱四海连赢十七把,从三千两赢到一万两千两。钱四海笑得合不拢嘴,拉着沈夜的手叫“兄弟”。
“兄弟是做哪行的?”钱四海灌了口酒,舌头有点大。
“小买卖,不值一提。”沈夜谦虚道,“倒是钱爷您,一看就是做大生意的。通宝号的名头,我在洛阳都听过。”
钱四海得意地拍了拍肚子。“那是,南七省的银子,有一成得过我的手。”
沈夜心中冷笑,面上却更热情了。“钱爷,小弟有个不情之请。我手头有一批蜀锦,想找个可靠的钱庄周转。通宝号要是有兴趣,利润好商量。”
钱四海眼珠一转。“蜀锦?你是蜀地来的?”
“不是,但我有路子。”沈夜压低声音,“每个月至少三千匹,全是上等货。只是这钱……得走暗账。”
钱四海懂了。走暗账,意味着逃税,意味着更高的利润。他嘿嘿一笑,拍了拍沈夜的肩膀。“兄弟,你找对人了。明天来通宝号,咱们细聊。”
第二天,沈夜准时出现在通宝号。
钱四海把他请进内室,沏了壶好茶,拿出账本开始算账。沈夜一边应付,一边暗暗观察——内室的书架第三层,有个暗格,暗格里应该藏着真正的账本。
“钱爷,”沈夜忽然站起来,“我内急,借个茅房。”
他出了内室,拐进走廊,楚怀风不知何时已经潜了进来。
“暗格里有三本账,”楚怀风低声道,“一本是明账,一本是暗账,还有一本是……给辽国的兵器账。那本最要命,上面有金不换的亲笔签名和辽国买家的印记。拿到那本,金不换必死。”
“能复刻吗?”
“能,但需要时间。给我一炷香。”
沈夜点点头,转身回去继续拖住钱四海。
一炷香后,楚怀风得手。沈夜找了个借口离开通宝号,回到住处,翻开那本复刻的兵器账。越看越心惊——过去三年,金不换通过通宝号向辽国输送了价值八十万两的铁器、盔甲和弓弩。这些兵器足够武装一支五千人的军队。
“这东西送交镇武司,金不换死定了。”苏挽晴说。
“不能送镇武司。”沈夜摇头,“沈千山是金不换的人,送过去就是肉包子打狗。得送更高层的地方。”
“哪儿?”
沈夜想了想,说了一个名字:“镇武司总指挥使——狄青。”
狄青不在洛阳,在汴京。
沈夜连夜赶往汴京,通过一个老客户的关系,将兵器账的复刻件递到了狄青手中。三天后,狄青亲率三百铁骑南下洛阳,以“私通敌国、图谋不轨”的罪名,将沈千山及镇武司内五名受贿百户全部拿下。
但金不换跑了。
他提前得到了消息,带着十几个亲信,从洛阳的密道逃往城外。沈夜接到消息时,金不换已经跑了半个时辰。
“追不追?”苏挽晴问。
“追。”沈夜咬牙,“不把他拿下,我睡不安稳。”
楚怀风递上一张地图。“金不换在城北三十里处有座别庄,那里有一条地下通道,通往洛水码头。他要是想走水路逃走,一定会经过那里。”
沈夜看了一眼地图,当机立断。“苏姑娘,咱们去别庄。楚兄,你去通知狄大人,让他派人封锁洛水码头。”
三人分头行动。
沈夜和苏挽晴赶到别庄时,金不换正准备从密道离开。十几个护卫守在密道入口,清一色的黑衣黑刀,训练有素。
“沈夜?”金不换站在密道口,冷冷看着他。这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鹰钩鼻,眼神像蛇。他穿着锦袍,手里提着一个铁箱,里面装的全是金条。“你倒是胆大,敢一个人来。”
“不是一个人。”沈夜往旁边让了让,苏挽晴走上前,铁袖一甩,地上的青石板碎了三块。
金不换脸色微变。“铁袖苏挽晴?你不是被五岳盟逐出了吗?”
“逐出了,不代表我武功废了。”苏挽晴冷冷道。
金不换冷笑一声,挥手道:“杀了他俩。”
十三个护卫同时出手。刀光如雪,杀气冲天。
沈夜深吸一口气,体内《百川归海》的内力奔涌而出。他这三天日夜苦练,虽然只摸到了入门的门槛,但内力已经比普通人强了数倍。更重要的是,他父亲在册子最后几页留下了一套掌法——归海神掌,只有三式,但每一式都蕴含海潮般的后劲。
第一式——潮起。
沈夜双掌推出,内力如潮水般涌出,将冲在最前面的三个护卫震退三步。苏挽晴趁势杀入,铁袖翻飞,每一次挥袖都带着千斤之力,将黑衣护卫打得骨断筋折。
但金不换的护卫不是普通人。他们是幽冥阁的外门杀手,个个身经百战。短暂的混乱后,他们迅速调整阵型,将沈夜和苏挽晴分割包围。
沈夜的武功毕竟刚入门,内力有限。连出三掌后,他已经气喘吁吁,额头上青筋暴起。一个黑衣护卫看准机会,一刀劈向他的后颈。
“小心!”苏挽晴一袖卷飞那个护卫,但她自己也露出了破绽,被另一个护卫一刀划伤了手臂。
血染红了她的袖子。
沈夜红了眼。他怒吼一声,将剩余的内力全部灌注双掌,打出归海神掌第二式——潮落。
这一掌与第一式截然相反。潮起是推,潮落是收。一股巨大的吸力从沈夜掌心生出,将五个黑衣护卫同时吸了过来,然后他双掌一震,五人齐齐飞出,撞在墙上,口吐鲜血。
金不换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扔下铁箱,转身钻进密道。
“追!”沈夜和苏挽晴追入密道。
密道很长,黑漆漆的,只能靠墙上的火把照明。金不换跑得飞快,但他提着铁箱,跑不快。沈夜和苏挽晴越追越近。
眼看就要追上了,金不换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匕首上泛着蓝光——淬了毒。
“沈夜,你以为你能赢?”金不换狞笑道,“我金不换在江湖上混了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你今天要是杀了我,幽冥阁不会放过你。五岳盟也不会放过你——因为我每年给五岳盟送五万两银子。”
沈夜脚步一顿。
“没想到吧?”金不换哈哈大笑,“你以为五岳盟是什么好东西?他们表面上是正派,实际上比幽冥阁还黑。我给他们送钱,他们给我撑腰。你动了我,就是动了他们的钱袋子。”
苏挽晴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她的师父死在幽冥阁手里,五岳盟拒绝追查,原来是因为收了金不换的钱?
“别听他胡说。”沈夜沉声道,“他在拖延时间。”
但金不换说的不全是假话。沈夜心里清楚,这种江湖大佬的背后,往往牵扯着复杂的利益网。杀一个金不换容易,但杀了他之后,那些被他喂饱的人会不会反扑?
就在沈夜犹豫的一瞬间,金不换动了。
他不是冲向沈夜,而是冲向密道墙上的一处凹槽。他伸手一按,整条密道忽然震动起来,头顶的泥土开始簌簌落下。
“他在引爆密道!”苏挽晴大喊。
沈夜来不及多想,一把抓住苏挽晴的手,转身就跑。身后传来轰隆隆的巨响,密道的顶棚一片片塌陷,尘土和碎石追着他们砸下来。
他们跑出密道口的那一刻,整条密道彻底坍塌。
金不换不见了。
沈夜浑身是土,坐在密道口喘着粗气。
苏挽晴的伤口还在流血,她撕下一截袖子简单包扎了一下,脸色苍白。“金不换跑了,怎么办?”
沈夜没说话。他在想一件事——金不换为什么宁愿炸掉密道也不肯交出那个铁箱?那铁箱里装的只是金条吗?
“楚怀风。”沈夜忽然站起来,“楚怀风在哪儿?”
话音刚落,楚怀风从树林里钻了出来,浑身湿透。“洛水码头那边没找到金不换,狄大人已经封锁了所有水路,但他可能根本没去码头。”
“他跑了,从密道跑的。密道塌了,但我怀疑他没死。”沈夜盯着那个坍塌的密道口,“那个铁箱里装的不是金条。”
“那是什么?”
沈夜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个细节——金不换的铁箱上刻着一个图案,是一个铜钱,铜钱中间不是方孔,而是一个八卦图。那是墨家遗脉的标志。
“金不换是墨家的人?”沈夜皱眉。
楚怀风凑过来看了看那个图案,脸色骤变。“这不是普通的墨家标志。这是墨家机关术的至高秘典——《天工卷》的标志。传说《天工卷》里记载了墨家千年来的机关术精髓,包括能日行千里的木牛流马、能连发百箭的诸葛连弩,甚至还有……火药的配方。”
沈夜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金不换手里真的有《天工卷》,那他卖给辽国的就不只是铁器和盔甲,而是足以改变战争格局的机关术和火药。这才是他真正的聚宝盆——不是银子,是技术。
“必须找到金不换。”沈夜沉声道,“不是为了我的铺子,是为了整个大宋。”
苏挽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敬重。“你说这话的时候,像个侠客。”
沈夜苦笑。“我只是个商人。但商人也知道,国破了,生意就没了。”
楚怀风在坍塌的密道里找到了另一条暗道。
“墨家的机关术果然精妙。”他指着暗道入口,“这条暗道藏在密道下方,金不换引爆密道的时候,自己从下面跑了。暗道通往洛水上游的一个小码头,那里应该有船。”
三人追到小码头时,金不换正准备登船。
他看见沈夜,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狰狞。“你真是不知死活。”
“把《天工卷》留下。”沈夜说,“我可以让你走。”
金不换哈哈大笑。“让我走?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卖布的商人也敢跟我谈条件?”他从船上跳下来,拔出那把淬毒的匕首,“既然你找死,我就成全你。”
他出手了。
金不换的武功远在那些护卫之上。他的身法诡异多变,每一刀都刺向沈夜的咽喉、心脏、后脑——全是致命的要害。沈夜拼尽全力施展归海神掌,但内力不济,连退数步,眼看就要被逼到河边。
苏挽晴想帮忙,但她手臂受伤,铁袖施展不开,被金不换一脚踢开。
楚怀风想上前,但他不擅武功,被金不换反手一刀划破了胸口。
“都给我死!”金不换狂笑着,匕首刺向沈夜的心脏。
千钧一发之际,沈夜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百川归海》的第三页——那页之前他一直看不懂,现在却忽然明白了。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不是把内力收进体内,而是把天地之力引入体内。
他闭上眼,放松全身,任由洛水的潮声、风声、甚至金不换匕首破空的声音,全部涌入他的身体。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片海,无边无际,容纳一切。
然后他出掌了。
归海神掌第三式——海纳百川。
这一掌没有潮起的汹涌,也没有潮落的霸道。它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湖水。但金不换的匕首刺到沈夜胸口三寸处时,忽然停住了。不是他不想刺,而是他感觉自己刺进了一片虚空,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这……这是什么武功?”金不换惊恐地瞪大眼睛。
沈夜一掌按在他胸口,内力如潮水般涌出,将他震飞出去。金不换撞在船上,口吐鲜血,铁箱脱手飞出,摔在地上裂开。
箱子里没有金条。
只有一卷泛黄的竹简,上面写着三个字——《天工卷》。
金不换被狄青的人马拿下,押送汴京候审。沈千山和镇武司的五个百户被革职查办,金不换在洛阳的产业全部充公。
沈夜的聚宝斋重新开张了。
开张那天,东市锣鼓喧天,宾客盈门。狄青亲自送来一块匾额,上书四个大字——“义商济世”。
苏挽晴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匾额,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你还真是因祸得福。”
“祸是金不换给的,福是我自己挣的。”沈夜笑了笑,从袖子里抽出一沓纸,“对了,你师父的事,我查到了。”
苏挽晴的笑容凝固了。
“杀你师父的人叫‘毒蝎’柳七,是幽冥阁的长老。他杀你师父不是为了恩怨,是为了抢一件东西——你师父手里有一张藏宝图,指向的是前朝皇陵。金不换想要那张图,所以雇柳七下的手。”
苏挽晴的手在发抖。“那张图现在在哪儿?”
“在我这儿。”沈夜从怀里取出一块绢帛,“你师父临死前把它托付给了一个朋友,那个朋友后来落难,把图卖给了我。我买的时候不知道这是你师父的东西,只是觉得这绢帛的质地不错,想拿来擦刀。”
苏挽晴沉默了很久,接过绢帛。“谢谢。”
“不客气。”沈夜转身走进铺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去找柳七。”
“找到了呢?”
“杀了他。”
沈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需要帮手吗?”
苏挽晴看着他,忽然笑了。那是沈夜第一次见她笑,像冰雪初融,像春水初生。
“你这个商人,还真是爱管闲事。”
“不是爱管闲事,”沈夜也笑了,“是爱赚钱。帮你报仇,你欠我一个人情。这个人情,以后能换很多钱。”
苏挽晴白了他一眼,但眼角的笑意没散。
远处,楚怀风抱着一坛酒走过来,嚷嚷着要喝沈夜的庆功酒。街上人来人往,吆喝声、谈笑声、铜钱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洛阳城最寻常的一天。
沈夜站在聚宝斋门口,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做个商人挺好,做个能打能拼、有朋友有红颜的商人,更好。
至于金不换说的那些五岳盟的黑料、《天工卷》里那些足以颠覆天下的机关术、以及幽冥阁下一步的动作……
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他只想喝一碗热酒,吃二斤牛肉,然后好好睡一觉。
明天醒来,还有更多的钱要赚,更多的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