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来得毫无征兆。
竹林在风中弯折,发出如泣如诉的呜咽。沈青玄将斗笠往下压了压,却没有加快脚步。他知道,该来的终究会来。
三日前,青竹镇的江湖散人王伯在死前托人传话:“墨家遗脉最后一件机关图谱的下落,在忘忧谷。”
沈青玄本不愿管这桩闲事。
他是镇武司的外聘客卿,拿朝廷俸禄,替天下太平做事。墨家遗脉的机关图谱,失传百年,谁能拿到谁就能造出足以匹敌内功大成的攻城器械。幽冥阁觊觎此物多年,五岳盟也暗中派人搜寻。这东西若是落入邪道之手,天下太平这四个字便成了笑话。
但墨家遗脉从不轻易示人,唯有江湖散人中流传着一个说法——忘忧谷的主人,手中藏着一张图谱残卷。
竹林深处,一座竹楼隐在雨幕之中。
沈青玄推门而入,却见楼中已有人在。
是个女子。
她背对门口,坐在竹桌前,一头青丝垂落肩头,一袭白衣被雨水打湿,贴在玲珑的曲线上。桌上摆着一壶酒,两只酒杯,酒尚温热。
“沈青玄。”她开口,声音清冷如珠落玉盘,“我等你三炷香的功夫了。”
沈青玄手掌按在腰间剑柄上,缓缓走进楼内,在女子对面坐下。
她抬起头来。
一张极美的脸,眉目如画,唇若点樱,但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却冷得像冬天的寒潭。沈青玄一眼便认出她腰间那枚暗红色的令牌——幽冥阁。令牌纹路呈九瓣莲,是幽冥阁七杀殿的标志,七杀殿主沈惊鸿的独女,沈鸢。
“幽冥阁也对图谱有兴趣?”沈青玄问。
“不只图谱。”沈鸢嘴角微扬,笑意却不及眼底,“我等的,是你。”
雨打竹林,沙沙作响。
沈鸢抬手倒了杯酒,推到他面前:“墨家遗脉的机关图谱,分三卷。一卷在五岳盟总坛密室,一卷在幽冥阁镇魔殿,最后一卷,在忘忧谷。江湖人都以为那是残卷,但他们不知道——”
她顿了顿,眼神直直盯着沈青玄:“忘忧谷那卷,不是残卷,是全本。”
沈青玄不动声色:“你是幽冥阁的人,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镇魔殿那卷,三个月前被人盗了。”沈鸢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盗走它的人,正是墨家遗脉的传人。他想将三卷图谱合一,重造墨家机关术的巅峰——九幽神弩。”
九幽神弩。
沈青玄听说过这个名字。百年前墨家巨子耗时三十年打造的终极兵器,一弩九矢,矢矢可破内家罡气。当年朝廷正是因为忌惮此物,才暗中挑拨五岳盟与墨家的关系,最终导致墨家覆灭,九幽神弩的图纸被拆分三份,分藏三方。
“若真有人集齐三卷图谱……”沈青玄说到一半,便已明白其中利害。
“若有人集齐三卷图谱,九幽神弩便能重现江湖。”沈鸢替他说完,“届时,朝廷的镇武司不过是个摆设,五岳盟的正道高手也挡不住那一弩之威。无论这图纸落到谁手里,江湖都会大乱。”
“所以你想找我联手,阻止那人?”
“不。”沈鸢放下酒杯,站起身来,雨水顺着她的衣摆滴落在地板上,“我想找你双修。”
沈青玄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双修?”
“《阴阳合和功》。”沈鸢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四个字,“我父亲当年从墨家遗迹中寻得的失传功法,修炼此法,须男女二人心意相通,真气交融。初学可强经脉,入门可增内息,精通可化阴阳,大成可通天地。练至巅峰者,内功可达当世绝顶。”
沈青玄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这门功法。江湖中关于它的传闻极多,有的说它能让修炼者武功飞速突破,有的说它是男女合修之术,需肌肤相亲、心意相通。但最真实的一条传闻,出自镇武司的密档——
三年前,幽冥阁七杀殿主沈惊鸿,曾以《阴阳合和功》与一名神秘女子双修,三月之内,内力从入门一跃至大成。后来那女子莫名失踪,沈惊鸿疯了三天三夜,武功虽未退步,性情却变得暴戾残忍。
“你父亲疯了,就是因为这个?”
沈鸢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他疯了,是因为那女子骗了他。功法需心意相通,那女子心有旁骛,合和功反噬其主。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要杀的人,和你要杀的人,是同一个。”沈鸢缓缓拔出腰间短剑,剑身上映出她冰冷的面容,“盗走图谱之人,名叫墨千秋。他是墨家遗脉最后的传人,也是害死我父亲的凶手。你以为他为何能盗走镇魔殿的图谱?因为那女子,就是他安排的。”
竹林外,风雨更急了。
沈青玄盯着她的眼睛,半晌,缓缓松开剑柄。
“你要如何杀他?”
“找到忘忧谷的图谱,以它为饵,引墨千秋现身。届时你我联手,杀了他。”沈鸢顿了顿,又补充道,“但以你我现在的武功,联手也未必是他的对手。墨千秋武功不弱,他既能从七杀殿盗走图谱而不惊动任何人,轻功、内功皆属上乘。”
“所以我们需要《阴阳合和功》。”沈青玄接过话头。
“聪明。”
“你怎么知道我会答应?”
沈鸢又倒了杯酒,推到沈青玄面前,嘴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因为你是镇武司的人,图谱若落入墨千秋之手,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你们镇武司。况且——”
她凑近了些,沈青玄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幽香,混着雨水的清冽。
“况且,沈青玄,你内功卡在精通境三年未破了吧?”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沈青玄的心口。
确实如此。
沈青玄十八岁入门镇武司,二十岁内功达精通之境,在镇武司同辈中已是佼佼者。但从那之后三年,他无论怎么苦修,内功都再无寸进。武学一道,越往上走越难,精通到大成这一关,不知困住了多少天资卓绝的武者。
他看过无数秘籍,请教过无数高手,始终找不到突破的契机。
沈鸢说的没错。
《阴阳合和功》,或许是他唯一的希望。
“功法在哪里?”沈青玄问。
沈鸢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摊开在桌上。帛书上的字迹苍劲古朴,开篇便是八个大字:“阴阳合和,性命双修。”
“现在就看,你愿不愿意了。”沈鸢的目光直直地看着他,眼中没有妩媚,只有认真。
沈青玄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从哪里开始?”
竹楼后面,有一间暗室。
暗室不大,四面墙壁上刻满了经络穴位图。中央有一张石台,石台上铺着蒲草席,席旁点着两支蜡烛,烛光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沈青玄盘膝坐在石台一侧,沈鸢坐在对面,两人的膝盖几乎相触。
“《阴阳合和功》分三重。”沈鸢展开帛书,烛光下她的侧脸轮廓分明,“第一重,引气入体。男女各自运转真气三十六周天,待真气充盈后,双掌相抵,阴阳二气自然交融。此步需三至七日可成,入门之后,双方内息均有明显增长。”
“第二重,心意相通。”她顿了顿,语气不变,“此步需双方放下戒备,将各自内力毫无保留地渡入对方体内,再引回自身。内力在两人体内循环往复,如环无端,如水流不竭。这一步最凶险,若有一人心存杂念,真气逆流,轻则经脉寸断,重则走火入魔。”
“第三重呢?”沈青玄问。
“第三重,化阴阳为一。”沈鸢将帛书卷起,收入怀中,“到那一步,双方内力已不分彼此,一人出手,便如两人合力。传说练至巅峰,可借天地阴阳之力为己用,举手投足间皆有莫大威能。但能走到这一步的人,当世恐怕没有几个。”
沈青玄深吸一口气。
暗室中安静下来,只有烛芯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他闭上眼,运转镇武司的《清风诀》,真气自丹田缓缓升起,沿任督二脉流转三十六周天。真气如溪流般在体内流淌,暖洋洋的,但始终无法冲破那道无形的壁垒——精通与大成之间的鸿沟,仿佛一堵看不见的高墙。
三十六周天毕,他睁开眼。
沈鸢也刚好收功,她的真气是阴寒一路,与沈青玄的阳刚真气截然不同。
“双掌相抵。”沈鸢说。
两只手掌缓缓贴在一起。
接触的瞬间,沈青玄只觉一股冰凉的真气从沈鸢掌心涌入,与他体内温热的内息碰撞。两股真气互相试探,像两条蛇缠绕在一起,开始时互相排斥,渐渐地,竟生出一种奇异的默契。
阴阳相吸。
沈青玄的真气如烈日当空,阳刚霸道;沈鸢的真气如寒潭深水,阴柔绵长。两者性质相反,却恰好互补。
一炷香后,两股真气开始交融。
沈青玄只觉得体内的真气前所未有的活跃,仿佛沉睡了三年之久的内力被唤醒了,在经脉中奔腾不息。那股冰凉的真气像一把钥匙,缓缓插入他体内那道紧闭的锁。
丹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又过了不知多久,沈青玄感到沈鸢的手掌微微发颤。他睁眼看去,只见沈鸢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脸颊泛着异样的红晕。
“你怎么了?”他问。
“没事。”沈鸢咬着唇,声音有些发颤,“继续。”
但沈青玄注意到,她的真气开始紊乱,时强时弱,不像先前那般平稳。
“你分心了。”沈青玄收回手掌,皱眉看着她。
沈鸢垂下眼,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她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只是……在想我父亲的事。”
沈青玄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我父亲疯了之后,我每天都看着他,看着他对着空气说话,对着墙壁拔剑,对着镜子喊那个女人的名字。”沈鸢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曾经恨他,恨他不顾七杀殿的基业,恨他为一个女人毁了自己。但后来……”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却没有流泪。
“后来我发现,他之所以疯,不是因为他傻,而是因为他真的动了心。那女子骗了他,但他对她的心意是真的。《阴阳合和功》若没有心意相通,便无法真正大成。她心中有鬼,功法反噬,他才变成了那个样子。”
沈青玄沉默良久。
“所以,你怕自己也会步你父亲的后尘?”
沈鸢没有回答,但她没有说话,便是默认。
“我不会骗你。”沈青玄说。
沈鸢抬起眼,看着他。
“我要的是图谱,你要的是报仇,我们的目标一致。在这件事上,我没有骗你的理由。”沈青玄顿了顿,又说,“况且,你肯把功法拿出来与我共享,这份诚意,我记在心里。”
沈鸢盯着他看了许久,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的真假。最终,她微微点了点头。
“好。”
双掌再次相抵。
这一次,两人的真气交融得更加顺畅。沈青玄能感觉到,沈鸢的阴寒真气在他体内游走时,带走了他经脉中淤积的浊气;而他的阳刚真气在沈鸢体内流转时,也化解了她丹田中的阴寒郁结。
一阴一阳,一刚一柔,如太极图中的两条鱼,互相追逐,彼此成就。
不知过了多久,沈青玄感到丹田中一阵剧烈的震动,那道困了他三年的壁垒,轰然崩塌。
真气如决堤之水,在经脉中奔涌。
精通到大成,一步之遥,咫尺天涯,此刻,他迈过去了。
沈青玄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衣衫已被汗水湿透,但全身轻快得仿佛能乘风而起。他看向对面的沈鸢,她的脸色也好了许多,双颊泛着健康的红润,眼中多了一抹柔和的光。
两人同时收回手掌,相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蜡烛已经燃去大半,暗室中弥漫着淡淡的烛烟味。
“成了。”沈鸢轻声说。
沈青玄站起身,走到暗室角落的木桶前,从桶中舀了一瓢水浇在脸上。凉水冲去了汗水,也让他清醒了不少。
他转过身,看着沈鸢。
“下一步,去忘忧谷。”
忘忧谷在青竹镇以南三十里,四面环山,谷中常年雾气弥漫。
当地猎户说,谷中有鬼,进谷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沈青玄和沈鸢在谷口等到正午,雾气稍散,才并肩踏入谷中。
两人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听见前方传来打斗声。
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谷中有一片空地,空地中央立着一座石碑,石碑上刻着四个大字:“墨门遗脉”。石碑前,三个人正打得不可开交。
沈青玄认出了其中两人——一个是五岳盟的外事长老周定远,内功精通境,使一柄九环大刀,刀法刚猛;另一个是幽冥阁的堂主冷千秋,使一对判官笔,招式阴毒。
两人围攻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青年。
那青年身着黑色长袍,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如鹰。他的武功极为诡异,身法飘忽不定,时而在左时而在右,像一缕捉摸不定的烟雾。沈青玄看了几招便知,这人正是墨千秋。
“沈青玄,我去拿图谱,你拖住墨千秋。”沈鸢压低声音,身形一晃,已绕过战场,向石碑后方掠去。
沈青玄拔剑出鞘,纵身跃入战圈。
“镇武司办案,诸位住手!”
周定远和冷千秋见有人插手,各自退开两步,警惕地看着沈青玄。墨千秋也停下身形,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镇武司?”墨千秋冷笑,“镇武司也想来分一杯羹?”
“不是分羹,是取回图谱物归原主。”沈青玄剑尖斜指地面,真气运转之间,剑身上隐隐有白光流动。
周定远皱眉:“小伙子,五岳盟和幽冥阁的事,你们镇武司最好别插手。”
“图谱若落入任何人手中,都会天下大乱。”沈青玄说,“这是镇武司的职责所在。”
墨千秋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谷中回荡。
“好一个职责所在!”他笑声一收,眼神变得阴鸷,“但你知不知道,墨家的机关术本来就是墨家的东西,朝廷当年用阴谋手段夺了去,如今我取回来,天经地义!”
话音刚落,他身形暴起,一掌向沈青玄拍来。
掌风凌厉,裹挟着阴寒之气,竟比冷千秋的判官笔还要阴毒几分。沈青玄侧身避开,长剑斜撩,一式“清风拂柳”削向墨千秋的手腕。
墨千秋手臂一缩,脚下一转,已绕到沈青玄背后。沈青玄头也不回,反手一剑,剑尖直指墨千秋咽喉。墨千秋冷哼一声,一掌拍在剑身上,内力迸发,震得沈青玄虎口发麻。
两人拆了十余招,沈青玄心中暗暗吃惊。墨千秋的武功极高,内功至少已臻大成境,轻功更是出神入化。若不是他最近内功刚突破大成,恐怕撑不过十招。
周定远和冷千秋见两人打得难解难分,互相对视一眼,竟同时出手,向墨千秋攻去。
三人联手,墨千秋渐渐不敌。
就在这时,石碑后方传来一声巨响。
沈青玄扭头看去,只见沈鸢从石碑后的洞穴中冲出,手中抱着一卷古旧的绢帛。她身后,两块巨石轰然落下,将洞口封死。
“图谱到手!”沈鸢喊道。
墨千秋脸色大变,甩开周定远和冷千秋,身形如鬼魅般扑向沈鸢。
沈青玄来不及多想,纵身挡在沈鸢身前,一剑刺出。这一剑,他用了十成功力,剑身嗡嗡作响,白光暴涨,正是《清风诀》中的绝招“风过无痕”。
墨千秋冷笑一声,双掌齐出,与剑尖硬碰。
砰!
真气碰撞,激起的气浪将地上的碎石吹得四散飞溅。沈青玄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内力涌来,脚下不稳,连退三步。但他身后的沈鸢及时伸出一掌,抵在他后背,将自身内力渡入他体内。
两人真气交融,力量瞬间暴增。沈青玄稳住身形,剑尖再次向前递出。
这一次,墨千秋没有硬接。
他身形一扭,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鳅,贴着剑身滑过,一掌拍向沈青玄左肩。沈青玄来不及格挡,硬生生挨了这一掌,闷哼一声,口角溢血。
但与此同时,沈鸢从他身后冲出,短剑直刺墨千秋后心。
墨千秋不得不回身格挡,一掌震开短剑,冷声道:“幽冥阁的叛徒,也配用这把剑?”
沈鸢脸色一白,但没有退却。
三人你来我往,又斗了二十余招。沈青玄和沈鸢虽然武功略逊于墨千秋,但两人真气互补,配合默契,竟渐渐占了上风。
墨千秋见势不妙,突然拔身而起,一脚踩在石碑顶端,借力腾空,向谷口掠去。
“今日暂且饶你们一命!”声音还在空中回荡,人已消失在密林中。
周定远和冷千秋对视一眼,也各自施展轻功退去。片刻之间,空地上只剩下沈青玄和沈鸢两人。
沈青玄收剑入鞘,靠在石碑上大口喘气。刚才那一战,他受了不轻的内伤,左肩的掌印隐隐作痛。
沈鸢走到他身边,将图谱塞进他怀里。
“你拿着。”她说。
沈青玄一愣:“你不怕我拿了图谱就走?”
沈鸢看着他,眼中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你说过,你不会骗我。”她顿了顿,“我相信你。”
沈青玄握着那卷图谱,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图谱留在你这里。等我们杀了墨千秋,再商量如何处置。”
沈鸢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雾气又浓了起来,将整个山谷笼罩在朦胧之中。
两人并肩向谷外走去,谁也没有说话。但沈青玄能感觉到,沈鸢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他的衣袖。
走出谷口时,天色已近黄昏。
沈青玄在一棵老松树下坐下,撕开左肩的衣衫查看伤势。墨千秋那一掌打得极重,肩头一片青紫,隐隐可见五个指印。真气运转时,左臂传来阵阵刺痛。
沈鸢蹲在他身侧,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倒出几粒药丸递给他。
“幽冥阁的续骨丹,对外伤有奇效。”
沈青玄接过药丸,就着葫芦里的水服下。药丸入腹,一股清凉之意散开,肩头的疼痛缓解了不少。
“墨千秋的武功,比我们预想的要高。”沈青玄皱眉道,“他的内功至少已达大成巅峰,只差一步就能踏入圆满之境。我们二人联手,也只是勉强与他周旋。”
沈鸢在他身边坐下,双腿盘起,双掌朝天,开始运功调息。半晌,她睁开眼,脸色比方才好了一些。
“《阴阳合和功》才练到第一重。”她说,“如果能突破第二重心意相通,你我真气交融更加深入,届时联手,未必不是墨千秋的对手。”
沈青玄侧头看着她。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脸上,给她冷峻的面容镀上一层暖色。他忽然发现,沈鸢的五官其实很柔和,只是那双眼睛总是带着寒意,让人不敢直视。
“你刚才在洞穴中,看到了什么?”沈青玄问。
沈鸢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那张图谱,展开来。
图谱上画的是一座弩机的结构图,线条精密,标注详尽。但沈青玄注意到,图谱的末尾有一行小字:“三卷合一,九幽重现;墨家遗志,天下承平。”
“这是最后一卷。”沈鸢指着图谱上的标注,“上面记录了九幽神弩最核心的机括设计。如果能拿到其他两卷,确实可以复原这件兵器。”
“其他两卷在哪里?”
“五岳盟总坛密室那一卷,由盟主亲自看守,很难拿到。”沈鸢将图谱收起,收入怀中,“幽冥阁那一卷,本来在镇魔殿,但墨千秋已经盗走了。也就是说,他手里现在有两卷图谱,只差忘忧谷这一卷了。”
沈青玄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他今天来忘忧谷,就是来拿最后一卷的。”
“对。我们抢先一步拿到了,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沈鸢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尘土,“他一定会再找上门来。”
沈青玄也站了起来。
“那就让他来。”
两人在谷口找了一处隐蔽的岩洞,生了一堆火,准备在此过夜。夜里山中极冷,火光照在岩壁上,影子跳动不休。
沈青玄靠在岩壁上闭目养神,却怎么也睡不着。他的思绪飘回到三年前,那时候他还是镇武司最年轻的外勤客卿,意气风发,以为天下没有办不成的事。直到那一次任务,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搭档死在敌人剑下,自己却无能为力。
从那以后,他就知道,武功不够,什么都保不住。
“睡不着?”沈鸢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沈青玄睁开眼,发现沈鸢不知何时坐到了他身边。
“在想过去的事。”他说。
“我也是。”沈鸢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看着跳动的火焰,“我小时候,父亲经常带我去镇魔殿后面的山上练剑。他说,鸢儿,你的剑法要快,越快越好,因为你永远不知道敌人会从哪里出现。”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后来他真的疯了,我再也没去过那座山。”
沈青玄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沈鸢微微一颤,没有躲开。
“早点休息。”沈青玄收回手,“明天还要赶路。”
沈鸢点了点头,在他身边躺下,闭上眼睛。片刻之后,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似乎真的睡着了。
沈青玄看了她一眼,也闭上了眼睛。
火堆噼啪作响,温暖的火光映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帷幕,将夜的寒冷隔绝在外。
第二天清晨,沈青玄被一阵冷风冻醒。
岩洞中的火堆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烬。他翻身坐起,发现沈鸢不在身边。
他心中一紧,立刻站起身,握剑走出岩洞。
谷口的老松树下,沈鸢背对着他站着,手中握着那把短剑,剑尖指向地面的一个人形。
沈青玄走近一看,心中一沉。
地上躺着一个人,是镇武司的传令兵。他的胸口被利刃贯穿,鲜血染红了衣衫,已经死去多时。
“我醒来时,他已经在洞口了。”沈鸢转过身,脸色苍白,“不是我杀的。”
沈青玄蹲下身检查尸体。伤口是长剑所致,从背后刺入,前胸穿出,一击致命。凶手武功极高,剑法凌厉。
他从死者怀中摸出一封蜡封密信,拆开一看,脸色骤变。
信是镇武司总司主亲笔:“墨千秋已勾结朝廷叛将,欲以九幽神弩为礼,换取叛军支持,起兵谋反。立即追回图谱,阻止墨千秋,若事不可为,就地格杀。”
沈青玄将密信攥紧,指节咯咯作响。
“他要用图谱去换叛军的支持?”沈鸢的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他疯了吗?九幽神弩一旦落到叛军手里,死的是成千上万的百姓!”
“他不是疯了,他是太清醒了。”沈青玄站起身,眼中闪过一抹杀意,“墨家的机关术,本来就是为战争而生的。墨家覆灭之后,历代传人做梦都想重振墨家声威。墨千秋走的这条路,是借叛军之力,让墨家重新崛起。”
“借叛军之力?”沈鸢冷笑一声,“叛军若是赢了,墨家不过是他们手中的一枚棋子;叛军若是输了,墨家就是万劫不复的乱臣贼子。他到底明不明白?”
“他明白,但他不在乎。”沈青玄将密信收入怀中,“在他眼里,墨家重振比什么都重要。”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
不能让墨千秋得逞。
“走。”沈青玄说,“回青竹镇,找镇武司的人帮忙。墨千秋要找图谱,一定会在我们回程的路上动手。我们——”
话没说完,一阵冷风从林间吹来。
沈青玄脸色一变,猛地将沈鸢推到一边,自己侧身一滚。
一支乌黑的弩箭从林中飞出,“笃”的一声钉在两人方才站立的地方,箭身深深没入泥土,只露出一截尾羽。
林中传来一声冷笑。
墨千秋从树后走出,身后还跟着三个人。那三人身着黑色劲装,腰悬长刀,目光阴冷,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两位拿了我的东西,就想走?”墨千秋负手而立,嘴角挂着讥诮的笑,“这世上,还没人能从墨千秋手里拿走东西而不付出代价。”
沈青玄拔出长剑,挡在沈鸢身前。
“图谱不在我这里。”他说。
“我当然知道图谱在她身上。”墨千秋的目光落在沈鸢身上,眼中闪过一抹残忍的笑意,“沈惊鸿的女儿,你以为你杀得了我?你父亲都不是我的对手,凭你?”
沈鸢握紧短剑,没有说话。
“交出图谱,我可以饶你们一命。”墨千秋缓缓说道,“否则,这荒山野岭的,死两个人,没人会知道。”
沈青玄深吸一口气,运转《清风诀》,真气在体内奔涌。他知道,这一战,是生死之战。
“沈鸢。”他低声说,“《阴阳合和功》第二重,你记得怎么运功吗?”
沈鸢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那就赌一把。”
话音刚落,沈青玄拔剑冲了上去。
剑光如匹练,直刺墨千秋面门。墨千秋冷哼一声,双掌齐出,一掌震偏剑锋,一掌拍向沈青玄胸口。沈青玄侧身避开,剑锋一转,一式“风卷残云”横扫而去。
与此同时,沈鸢从侧面杀出,短剑直取墨千秋腰肋。
两人真气同出一源,一阴一阳,一攻一守,配合得天衣无缝。但墨千秋的武功实在太高,他身形如鬼魅般游走,避开两人所有的攻击,时而一掌反击,逼得两人手忙脚乱。
那三名黑衣杀手也动了,长刀出鞘,向沈青玄和沈鸢围杀过来。
沈青玄一剑逼退一名杀手,侧头对沈鸢喊道:“心意相通!”
沈鸢咬牙,闭上眼,将所有杂念抛开。
她想起父亲疯癫后的样子,想起那个骗了父亲的女子,想起自己在七杀殿中孤独的日日夜夜——她将这些都抛在脑后。
她只想着一个人。
沈青玄。
那个在竹楼中听她说完一切的人,那个在暗室中与她双掌相抵的人,那个在谷口受了伤还在护着她的人。
真气在体内激荡,她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暖流从丹田升起,与沈青玄渡来的内力交汇融合。两人的真气在这一刻真正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浑然一体。
《阴阳合和功》第二重,心意相通,成了。
沈青玄只觉得自己的内力瞬间暴涨,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推动着他。他一剑刺出,剑身上的白光暴涨三尺,剑气破空而出,直取墨千秋。
墨千秋脸色一变,双掌齐出,硬接这一剑。
轰!
剑气与掌力碰撞,炸开一圈气浪。墨千秋连退三步,脸色微微泛白。沈青玄也不好受,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
但沈鸢已经出手。
短剑如毒蛇出洞,直刺墨千秋后心。墨千秋回身一掌,沈鸢不闪不避,硬接这一掌,口中鲜血狂喷,但短剑依然刺入了墨千秋的后腰。
墨千秋发出一声怒吼,一脚将沈鸢踢飞出去。
沈青玄见沈鸢被踢飞,心中又急又怒,长剑狂舞,剑气纵横,将墨千秋逼退数步。
“沈鸢!”
沈鸢摔在地上,挣扎着爬起来,嘴角全是血,但她的手还握着短剑,剑身上沾着墨千秋的血。
“我没事。”她喘息着说,“他受伤了。”
墨千秋的后腰被短剑刺入三寸,鲜血染红了他的黑袍。他捂着伤口,脸色铁青,看向沈鸢的目光中多了一抹忌惮。
那三名黑衣杀手见主人受伤,连忙护在他身前。
墨千秋深深地看了沈青玄和沈鸢一眼,冷冷道:“今日暂且记下,来日方长。”
说罢,他带着三名杀手转身离去,片刻之间消失在密林之中。
沈青玄冲到沈鸢身边,扶住她的肩膀。
“伤到哪里了?”
沈鸢靠在他怀里,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肋骨断了两根,不碍事。”
沈青玄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女人,为了报仇,可以不惜一切。但她在用命替他挡招的那一刻,她心里想的,恐怕已经不只是报仇了。
“你疯了。”沈青玄说。
“也许。”沈鸢闭上眼睛,声音很轻,“但我说过,我不会骗你。”
沈青玄紧紧抱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风吹过山谷,松涛阵阵。
远处,传来几声凄厉的鸟鸣。
三天后,青竹镇,镇武司分司。
沈青玄坐在案前,提笔写下了这次任务的报告。沈鸢坐在他对面,肩头的伤已经包扎好了,脸色也比三天前好了许多。
“墨千秋逃去了哪里?”沈鸢问。
“密信上说,他去了北境。”沈青玄搁下笔,“北境叛军正在招兵买马,墨千秋带着两卷图谱去找他们,这笔买卖,他们不会拒绝。”
沈鸢沉默了片刻。
“我们要追过去?”
“镇武司已经派了高手北上,但人手不够。”沈青玄看着她,“你愿不愿意跟我走这一趟?”
沈鸢看着他的眼睛,良久,嘴角微微上扬。
“你欠我一条命,这个债,你要怎么还?”
沈青玄也笑了。
“用一辈子来还。”
窗外,暮色四合,青竹镇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远处,有马蹄声由远及近,那是镇武司派来的援军到了。
沈青玄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长剑,剑鞘在暮色中泛着寒光。
“走吧。”他说。
沈鸢站起来,将短剑挂在腰间,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沈青玄。”
“嗯?”
“等这件事结束了,把《阴阳合和功》第三重也练完吧。”
沈青玄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好。”
两人并肩走出分司大门,踏入了暮色之中。
身后,镇武司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前方,是一片未知的江湖,有仇要报,有恩要还,有未尽的事要了,还有一个不肯认命的墨千秋,在等着他们。
而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