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东,老槐树下,一张破木桌,一壶浊酒。

说书人醒木一拍,嗓音沙哑却中气十足:“上回书说到,幽冥阁七大杀手血洗青城派,满门一百二十三口,无一幸免。今日咱们要讲的,便是那场浩劫中唯一活下来的人——”

剑客独行

“青城派大弟子,沈惊鸿。”

听众席末尾,一个戴斗笠的青衣人缓缓抬起眼帘。

剑客独行

他的右手按在桌上一柄乌鞘长剑上,指尖微微发白。

说书人并不知道,他要讲的那个人,此刻就坐在这里。

沈惊鸿。

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已经消失了三年。

三年前,青城派灭门之夜,他身中七刀一剑,跌入万丈悬崖。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幽冥阁甚至在他坠崖处立了一块碑,上面刻着四个字——“沈惊鸿墓”。

可他没死。

他被崖底的枯藤挂住,被一个采药老人救起,在深山老林里躺了整整半年才捡回一条命。

三百六十五个日夜,他每一次闭上眼睛,看到的都是师父倒在血泊中的身影。每一次醒来,耳边响起的都是师弟师妹们临死前的惨叫。

“说得好。”

沈惊鸿低声自语,放下几枚铜钱,起身离去。

斗笠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遮不住他眼中那团燃烧了三年的火。

第一章 幽冥再现

镇武司,洛阳分署。

副使陆昭正在案前批阅公文,忽然一阵阴风从门外灌入,吹得桌上烛火摇曳。

她抬起头,只见一个黑衣男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堂中。

“镇武司重地,闲人免进。”陆昭没有拔刀,因为她知道,能无声无息穿过十二名守卫进入这里的人,拔刀也没用。

“我要查一个人。”黑衣男子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左颊一道刀疤从眉尾斜至下颌,眼神深邃而冷峻。

“沈惊鸿?”陆昭挑眉,“你果然是来找我的。”

沈惊鸿眼神一凛:“你认识我?”

“三年前青城派唯一幸存者,江湖上谁人不知?”陆昭站起身,从案下取出一卷竹简,“不过你运气不错,我刚好也在查幽冥阁。”

她将竹简摊开,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人名、地名和时间。

“幽冥阁七大杀手,你都知道吧?”陆昭指着竹简上排在最前面的三个名字,“天枢、天璇、天玑——这是他们在阁中的代号。三年前血洗青城派的,正是这三人。”

沈惊鸿的目光落在第三个名字上:“天玑——赵寒。”

“赵寒,幽冥阁排名第三的杀手,擅用毒掌,江湖人称‘腐骨掌’。”陆昭顿了顿,“三天前,有人在潼关见过他。”

沈惊鸿转身就走。

“等等!”陆昭叫住他,“你就这么去送死?赵寒一个人就能杀你,何况他身边还有十二名幽冥阁死士。”

沈惊鸿脚步未停。

“我没打算活着回来。”

陆昭咬了咬牙,抓起桌上的雁翎刀追了出去。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轴?我是镇武司的人,查幽冥阁是我的职责,不是帮你!”

潼关。

风沙漫天。

这座雄关扼守着关中与中原的要道,商旅往来不绝,但最近几天,关内突然多了许多生面孔。

沈惊鸿坐在一家面馆里,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面,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对面那座三层的客栈。

悦来客栈。

据陆昭的情报,赵寒就住在三楼的天字一号房。

“你这样盯着看,连瞎子都能发现你。”陆昭不知何时坐到了他旁边,压低声音道,“我已经打听清楚了,赵寒今晚要在客栈后院见一个人。”

“什么人?”

“不知道,但能让幽冥阁三号杀手亲自来见的,绝不是小角色。”

入夜。

客栈后院。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铺成的小院里。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椅。

赵寒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四十来岁,身形瘦削,一双手却异常粗大,骨节突出,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

这就是腐骨掌。

中了此掌,骨骼会从内部开始腐烂,三日之内必死无疑,无药可解。

院门被推开,一个身穿灰色长袍的老者走了进来。

沈惊鸿伏在屋顶,透过瓦缝往下看,当看清老者的脸时,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墨七。

江湖人称“鬼手墨七”,墨家遗脉的叛徒,十年前被逐出师门后投靠了朝廷,如今是镇武司洛阳总署的副统领。

一个朝廷命官,深更半夜来见幽冥阁的杀手?

“墨大人,好久不见。”赵寒倒了一杯酒,推过去。

墨七没有坐,也没有接酒,只是冷冷道:“东西带来了吗?”

“当然。”赵寒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放在石桌上,“不过在这之前,我想确认一件事——钱准备好了吗?”

墨七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拍在桌上:“五万两,一分不少。”

赵寒笑了,笑得很诡异:“墨大人,你就不怕我在盒子里放的是假的?”

“你不会。”墨七的声音很平静,“因为你知道,如果我拿不到真的《天机卷》,你和你背后的人都会死得很惨。”

《天机卷》?

沈惊鸿心中一震。那是墨家遗脉的镇派之宝,据说记载了上古机关术的精髓,能够制造出毁天灭地的战争器械。三年前,墨家总坛被神秘势力洗劫,《天机卷》也随之失踪。

原来是被幽冥阁偷走了。

而墨七,这个朝廷命官,竟然在花钱买回本属于自己师门的东西?

这其中一定有更大的阴谋。

沈惊鸿正要继续听下去,身旁的陆昭忽然脚下一滑,踩碎了一片瓦。

“谁!”

赵寒的声音刚落,一蓬毒针已经射向屋顶。

沈惊鸿一把推开陆昭,长剑出鞘,叮叮叮几声,将毒针尽数磕飞。但他的身形也因此暴露,整个人从屋顶跌落下来。

“沈惊鸿?”赵寒看清来人,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哈哈哈,你居然还活着?好,很好,三年前让你掉下悬崖跑了,今晚我亲手补上这一刀!”

墨七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沈惊鸿,而是因为陆昭。

“陆昭?你怎么在这?”墨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

陆昭从屋顶跃下,雁翎刀横在身前:“墨副统领,你最好解释一下,你为什么和幽冥阁的人在一起?”

墨七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解释?不需要解释了。”

他忽然抬手,一蓬黑雾从他袖中喷出,笼罩了整个后院。

“毒雾!闭气!”沈惊鸿大喝一声,长剑挥舞,剑风将黑雾吹散。但就在这短短几息的功夫里,墨七已经不见了踪影。

赵寒还在。

他没有逃。

“沈惊鸿,三年前你师父跪在我面前求我放过你,你猜我怎么说的?”赵寒缓缓站起身,双掌上的青黑色更加浓重了,“我说——你徒弟的命,我要定了。”

沈惊鸿的眼睛瞬间红了。

“师父他……求过你?”

“何止求过。”赵寒冷笑,“他给我磕了三个响头,说愿意用自己的命换你的命。我答应了,然后一掌拍碎了他的天灵盖。”

“你答应了的!”

“我骗他的。”赵寒笑得肆无忌惮,“一个将死之人的请求,我为什么要当真?”

沈惊鸿的剑在颤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愤怒到了极点,剑反而变得极稳。

“陆昭,退后。”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陆昭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默默退到了院门口。

赵寒动了。

他的身法极快,快得几乎看不清,双掌带起一阵腥风,直取沈惊鸿胸口。

沈惊鸿没有退。

他迎了上去。

长剑与肉掌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沈惊鸿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虎口崩裂,长剑险些脱手。更可怕的是,剑身上沾上了一层青黑色的雾气,正沿着剑身向上蔓延。

腐骨掌的毒,连兵刃都能腐蚀。

“你的剑法还是这么烂。”赵寒大笑,双掌连拍,每一掌都带着腐骨的剧毒。

沈惊鸿连退七步,剑法虽然精妙,但内力差距太大,每一剑都挡得极其吃力。

三年前他就不是赵寒的对手,三年后依然不是。

但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

“青城剑法,最后一式。”沈惊鸿喃喃自语,“师父说,这一式不是用来杀人的。”

“那用来做什么?”

“用来求死。”

沈惊鸿忽然闭上了眼睛。

赵寒一愣,随即冷笑道:“放弃抵抗了?也好,省得我费事。”他一掌拍向沈惊鸿的面门。

就在这一瞬间,沈惊鸿睁开了眼。

他的剑没有刺向赵寒,而是刺向了自己。

不,不是刺向自己。

剑尖在距离他胸口一寸的地方忽然转向,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了出去。这一剑太快,快得连赵寒都没有看清。

他只看到一道白光。

他的右掌就飞了出去。

“啊——!”

赵寒惨叫一声,断腕处鲜血狂喷。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断掌,又看看沈惊鸿手中的剑,眼中满是恐惧。

“这……这不是青城剑法!”

“这是我自己悟的。”沈惊鸿的声音很冷,“叫它‘求死式’。”

赵寒转身就逃。

沈惊鸿没有追。

因为陆昭已经堵在了院门口,雁翎刀架在赵寒的脖子上。

“别动,再动我就割了你的脑袋。”

赵寒脸色惨白,咬牙道:“你们杀了我,就永远不知道《天机卷》在哪。”

“我知道。”沈惊鸿走过来,“在墨七手里。”

赵寒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们刚才的交易,盒子是空的。”沈惊鸿淡淡道,“真正的《天机卷》,墨七早就拿走了。他今天来,不是来买东西的,是来灭口的。”

赵寒的冷汗下来了。

“你……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墨七右手小指的指甲里,藏着一种无色无味的毒药。他刚才倒酒的时候,毒药已经融进了酒里。”沈惊鸿看着赵寒,“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右肋下隐隐作痛?”

赵寒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捂住右肋,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墨七……你……你好狠……”

话音未落,赵寒七窍流血,倒地而亡。

陆昭蹲下查看,发现赵寒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诡异的紫色花纹,从右肋向全身蔓延。

“这是什么毒?”

“紫纹散。”沈惊鸿收起长剑,“墨家遗脉的独门毒药,中毒者全身浮现紫色纹路,一盏茶内必死。墨七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赵寒活着离开。”

陆昭站起身,看着沈惊鸿:“墨七拿走了《天机卷》,他到底想做什么?”

沈惊鸿没有回答,而是望向北方。

那里是洛阳的方向。

镇武司总署所在的方向。

“陆昭,你们镇武司的统领是谁?”

“赵崇光。”

沈惊鸿点了点头:“赵崇光,幽冥阁阁主。”

陆昭猛地转头:“你说什么?!”

“三年前青城派灭门案,我查到了一条线索——幽冥阁阁主,就是镇武司统领赵崇光。”沈惊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凉,“而墨七,是他安插在墨家遗脉的卧底。十年前,墨七偷出了《天机卷》的一半献给赵崇光,但另一半他一直没找到。”

“所以……三年前幽冥阁血洗墨家总坛,也是为了《天机卷》?”

“没错。”沈惊鸿看着地上赵寒的尸体,“墨家总坛被洗劫,赵崇光拿到了另一半《天机卷》,但他发现这一半是假的。真正的另一半,在墨七手里。”

陆昭倒吸一口凉气:“墨七私藏了《天机卷》?他想干什么?”

“他想活着。”沈惊鸿淡淡道,“在赵崇光身边待了十年,他知道赵崇光太多秘密。如果赵崇光拿到了完整的《天机卷》,第一个要杀的就是墨七。所以墨七必须留一手,用那半卷《天机卷》保命。”

“那现在呢?墨七为什么要杀赵寒?”

“因为赵寒知道墨七私藏《天机卷》的事。如果赵寒把这个消息传回幽冥阁,墨七就死定了。”沈惊鸿顿了顿,“所以他必须先下手为强。”

陆昭沉默了。

她看着沈惊鸿,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可怕。

不是因为他武功高,而是因为他在绝境中依然能保持冷静,能从蛛丝马迹中推演出完整的真相。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沈惊鸿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刀疤显得格外狰狞。

“赵崇光杀了我的师父和同门,墨七助纣为虐,这两个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可你现在的武功连赵寒都打不过,怎么杀赵崇光?”

沈惊鸿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有一个地方,可以让我变强。”

“什么地方?”

“落雁坡。”

陆昭的脸色变了:“落雁坡?那个地方……去的人从来没有活着回来过。”

沈惊鸿转身走向院门,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那正好。”

“反正我也没打算活着回来。”

第二章 落雁坡

落雁坡,位于洛阳城西八十里。

这里曾经是一座道观,叫落雁观。三十年前,道观一夜之间被大火烧毁,从此成了一片废墟。

但江湖人都知道,落雁坡不是废墟。

那是一个陷阱。

一个专门针对武者的陷阱。

据说,落雁坡的地下埋着一种奇特的矿石,能够吸收武者的内力。任何人在落雁坡待久了,内力都会逐渐流失,最后变成一个普通人。

而那些试图进入落雁坡寻找宝藏的人,从来没有出来过。

有人说他们被山贼杀了,有人说他们被困在了地下迷宫里,也有人说他们被落雁坡的“主人”做成了人偶。

沈惊鸿站在落雁坡的入口处,看着眼前这片荒凉的山坡。

山坡上长满了枯草,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声响。山坡中央,有一座破败的道观,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斜的牌匾,上面写着三个字——落雁观。

“你真的要进去?”陆昭跟在他身后,手里紧紧握着雁翎刀。

“你在外面等我。”

“不行,你死了谁替我查案?”陆昭瞪了他一眼,“镇武司的规矩,线人不能死。”

沈惊鸿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抬脚走进了落雁坡。

一进落雁坡,他就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力量笼罩了全身。

内力在流失。

很慢,但确实在流失。

按照这个速度,一个时辰后,他的内力就会全部消失,变成一个普通人。

“感觉到了?”陆昭的脸色也很难看,“这地方邪门得很。”

两人沿着荒草丛生的小路走向道观,四周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

走到道观门口,沈惊鸿忽然停下脚步。

“有人。”

道观的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

沈惊鸿伸手推开门。

门内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椅。石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旁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

老人身穿灰色道袍,须发皆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看不出多大年纪。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像是睡着了,但沈惊鸿知道他没有睡。

因为他握在手里的那柄剑,正在微微颤抖。

那是一柄很普通的铁剑,剑身上布满了锈迹,看起来连菜刀都不如。

但沈惊鸿看到这柄剑的时候,瞳孔猛然收缩。

“玄铁剑。”

老人的眼睛睁开了。

那是一双很清澈的眼睛,清澈得不像是老人该有的眼睛。

“小娃娃,有点眼力。”老人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三十年没有人来过这里了,你是第一个。”

沈惊鸿抱拳道:“晚辈沈惊鸿,青城派弟子,特来求教。”

“求教?”老人笑了,“你求教什么?”

“剑法。”

“剑法?”老人看了看他手中的剑,又看了看他的眼睛,“你的剑法不差,但心法太弱。内力不足,再好的剑法也是花架子。”

“所以晚辈来此,就是为了提升内力。”

老人哈哈大笑起来:“小娃娃,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在这里待得越久,内力流失得越快。你想在这里提升内力?简直是痴人说梦。”

沈惊鸿没有笑。

“我知道这里有吸收内力的矿石,但我也知道,这些矿石不是天然形成的。”

老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说什么?”

“这些矿石是人为埋下去的。”沈惊鸿直视着老人的眼睛,“三十年前,落雁观被烧毁的那天晚上,有人在地下埋了大量的吸元石。这些石头会吸收方圆十里内所有武者的内力,然后通过一个阵法,将吸收来的内力汇聚到一个地方。”

老人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想变强的人。”沈惊鸿顿了顿,“一个想利用这个阵法变强的人。”

老人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这个阵法怎么用?”

“不知道,但我知道你知道。”

老人盯着沈惊鸿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老人站起身,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在他手中轻轻一转,“三十年,你是第一个看破这个秘密的人。说吧,你想怎么用这个阵法?”

“逆转阵法。”沈惊鸿道,“将阵法吸收的内力反哺给一个人,让这个人在短时间内获得三十年以上的内力。”

老人的眼睛亮了:“好大的胆子。你知道逆转阵法的后果是什么吗?”

“阵法会崩溃,吸元石会碎裂,这个阵法从此消失。”

“还有呢?”

“操控阵法的人,会耗尽自己的内力,变成一个废人。”

老人点了点头,看着沈惊鸿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欣赏:“你都知道了,还要这么做?”

“要。”

“为什么?”

“因为我要杀一个人。”

“杀谁?”

“赵崇光。”

老人的手猛地一抖,铁剑差点掉在地上。

“赵崇光……镇武司统领赵崇光?”

“是。”

老人深吸一口气,缓缓坐下。

“你知道赵崇光是什么人吗?”

“幽冥阁阁主。”

“不,你不知道。”老人的声音变得很低,“赵崇光不仅仅是幽冥阁阁主。他还是……我师兄。”

沈惊鸿愣住了。

“三十年前,我和赵崇光都是落雁观的弟子。我们的师父,就是落雁观的观主,道号‘天机真人’。”老人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天机真人精通阵法与机关术,他花了三十年时间,在落雁坡地下布下了这个吸元阵法,为的就是将方圆百里的天地灵气汇聚于此,助自己突破武学瓶颈。”

“但他失败了。”

“失败?”陆昭忍不住插嘴。

“失败了。”老人苦笑,“阵法启动的那天晚上,灵气暴走,整个落雁观被炸上了天。师父当场身亡,我和赵崇光都受了重伤。但赵崇光没有救师父,他趁着混乱,偷走了师父留下的《天机卷》上卷,然后一把火烧了道观,制造了失火的假象。”

“从那以后,赵崇光就消失了。再出现的时候,他已经是镇武司的统领。”老人看着沈惊鸿,“你现在明白了吧?赵崇光之所以能坐上镇武司统领的位置,靠的不是武功,而是从《天机卷》上学来的机关术和毒术。”

沈惊鸿明白了。

赵崇光根本不是武者。

他是一个机关师,一个毒师,一个用阴谋和毒药爬上高位的野心家。

难怪三年前幽冥阁血洗青城派的时候,赵崇光没有亲自出手。因为他的武功,根本杀不了一个二流门派的掌门。

他用的是阴谋,是毒药,是借刀杀人。

“我帮你。”老人站起身,“三十年了,我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了一个敢杀赵崇光的人。”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带上我。”

沈惊鸿看着老人,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点了点头。

“好。”

第三章 逆转

逆转阵法,开始了。

老人盘膝坐在道观正殿的地面上,双手按在两块拳头大的吸元石上。

沈惊鸿坐在他对面,双手按在另外两块吸元石上。

陆昭站在一旁,紧张地看着两人。

“准备好了吗?”老人问。

“准备好了。”

“记住,阵法逆转之后,你会获得三十年以上的内力,但这个内力不是你的,是你借来的。三个月内,如果你不把内力用掉,它就会反噬,你会经脉寸断而死。”

沈惊鸿闭上眼睛:“三个月,够了。”

老人深吸一口气,双掌猛然发力。

嗡——

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从地下传来,整个道观都在颤抖。

沈惊鸿感觉到一股磅礴的力量从吸元石中涌入自己的身体,那股力量灼热而狂暴,像是一条被囚禁了三十年的怒龙,疯狂地冲击着他的经脉。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稳住心神!”老人大喝,“用你的内力引导它!”

沈惊鸿咬紧牙关,拼命运转青城派的心法,引导着那股狂暴的力量在经脉中运行。

一个周天。

两个周天。

三个周天。

每运行一个周天,那股力量就温顺一分,他的经脉就宽阔一分。

当他运行到第三十六个周天的时候,那股力量终于彻底臣服,融入了他的丹田。

沈惊鸿睁开眼睛,只觉得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仿佛一拳能打碎一座山。

但老人倒下了。

他的脸色灰败,头发在一瞬间全白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具干尸。

“前辈!”沈惊鸿扑过去扶住老人。

老人笑了笑,笑容很虚弱:“没事,我早就该死了。能在死之前看到有人去杀赵崇光,值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帛,塞到沈惊鸿手里。

“这是《天机卷》的下卷,我藏了三十年,就是为了等一个合适的人。现在,它是你的了。”

“前辈……”

“别废话了。”老人闭上眼睛,“去吧,杀了赵崇光,替我,替天机真人,替青城派一百二十三口人……报仇。”

沈惊鸿握着那卷绢帛,深深地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身,走出了道观。

陆昭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和刚才不一样了。

不是变强了,而是变了。

变得……更冷了。

“我们现在去哪?”

“洛阳。”

“去找赵崇光?”

“不。”沈惊鸿看了看手中的《天机卷》,“去找墨七。”

“墨七?”

“赵崇光身边有三百镇武司高手,硬闯是找死。”沈惊鸿的目光很冷,“但墨七知道赵崇光的弱点。只要能拿到墨七手里的那半卷《天机卷》,我就能找到杀赵崇光的办法。”

“墨七会给你吗?”

沈惊鸿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他知道墨七不会给。

但他有办法让墨七给。

第四章 鬼手

洛阳,镇武司总署。

墨七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前放着一只锦盒。

盒子里装着他用十年时间换来的东西——半卷《天机卷》。

只要有了这半卷,再加上赵崇光手中的那半卷,就能拼凑出完整的《天机卷》。

有了完整的《天机卷》,他就能制造出天机真人留下的终极机关——天机战甲。

据说,穿上天机战甲的人,力大无穷,刀枪不入,一个人就能抵得上一支军队。

墨七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十年。

他拿起那半卷《天机卷》,正要打开,房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了。

沈惊鸿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柄乌鞘长剑。

“墨大人,好久不见。”

墨七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将锦盒塞进怀里,抬手就是一蓬毒针。

沈惊鸿没有躲。

他只是挥了挥剑。

剑光闪过,所有毒针都被劈成了两半,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墨七的瞳孔猛然收缩:“你的内力……怎么可能?!”

三年前,沈惊鸿的内力连二流都算不上。但现在,刚才那一剑展现出的内力,至少是三十年以上的修为。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沈惊鸿走进房间,反手关上了门,“墨大人,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把《天机卷》给我,我留你一条命。第二,我杀了你,自己拿。”

墨七的脸色阴晴不定。

他忽然笑了:“沈惊鸿,你以为你有了内力就能杀我?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镇武司总署!外面有三百高手,我只要喊一声,你就死无葬身之地。”

“你喊啊。”沈惊鸿淡淡道,“你喊完之后,赵崇光就会知道,你私藏了半卷《天机卷》。你觉得他会先杀我,还是先杀你?”

墨七的笑僵在了脸上。

“你……你怎么知道……”

“赵寒告诉我的。”沈惊鸿向前走了一步,“不过他已经死了,死在你的紫纹散下。”

墨七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你想要什么?”

“我要赵崇光的弱点。”

墨七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

“赵崇光没有弱点。”

沈惊鸿的眉头皱了起来。

“但他有一个致命的问题。”墨七从怀中取出那半卷《天机卷》,展开,“你看这里。”

沈惊鸿走过去,低头看去。

绢帛上画着一幅复杂的机关图,图的正中央,是一个人的轮廓。轮廓的心口位置,画着一个拇指大的圆点,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命门所在,一击毙命。”

“天机战甲的命门?”沈惊鸿问。

“不。”墨七的声音很低,“是赵崇光自己的命门。”

沈惊鸿猛地抬起头。

“三十年前,落雁观爆炸的那天晚上,赵崇光被一块碎石击穿了胸口。他本该当场死亡的,但他用《天机卷》上的机关术,在自己的心口装了一块机关铁片,代替了被打碎的心脏。”

墨七指着那个圆点:“这就是那块铁片的位置。只要用足够强的内力击中这个位置,铁片就会碎裂,赵崇光的心脏就会……”

“停止跳动。”

沈惊鸿的眼睛亮了。

“赵崇光的武功并不高,但他的机关术和毒术天下无双。”墨七看着沈惊鸿,“你有三十年以上的内力,只要你能靠近他,击中这个位置,他就死定了。”

“但问题是,你怎么靠近他?”

沈惊鸿想了想,忽然笑了。

“我有一个办法。”

第五章 决战

三天后,镇武司总署。

赵崇光坐在大堂的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壶茶。

他五十来岁,面白无须,看起来像一个文弱书生,完全不像一个统领三百高手的镇武司统领。

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个人比毒蛇还毒。

大堂的门被推开了。

墨七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戴斗笠的青衣人。

“墨七,你带来了什么人?”赵崇光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青衣人身上。

“统领大人,这个人说有重要的情报要当面禀报。”墨七躬身道,“是关于落雁坡的。”

赵崇光的眼神微微一变:“落雁坡?”

青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赵崇光的瞳孔猛然收缩:“沈惊鸿?!”

沈惊鸿没有废话,长剑出鞘,直刺赵崇光的心口。

赵崇光冷笑一声,抬手一按椅子的扶手,嗖嗖嗖,数十支弩箭从四面八方射向沈惊鸿。

沈惊鸿长剑挥舞,剑光如匹练,将所有弩箭尽数磕飞。

但他的脚步也因此停了下来。

“就凭你也想杀我?”赵崇光站起身,双袖一抖,两团黑雾从他袖中喷出,瞬间弥漫了整个大堂。

毒雾。

沈惊鸿屏住呼吸,长剑横扫,剑风将毒雾吹散。但就在这一瞬间,赵崇光已经不见了。

“在上面!”

陆昭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沈惊鸿抬头,只见赵崇光像一只壁虎一样贴在房梁上,双手各握着一把奇形怪状的弩机。

嗖嗖嗖——

又是数十支弩箭,但这一次的弩箭不同,箭头泛着幽蓝色的光。

淬了毒的。

沈惊鸿没有退,反而向前冲去。

他双脚蹬地,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射向房梁。

赵崇光冷笑,双手弩机连发,弩箭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沈惊鸿在空中翻转,长剑舞得密不透风,叮叮当当声中,所有弩箭都被挡开。但他的身形也因此失去了平衡,眼看就要撞上房梁。

就在这时,他忽然闭上了眼睛。

他刺出了一剑。

求死式。

这一剑不是刺向赵崇光,而是刺向房梁。

剑尖刺入房梁的瞬间,沈惊鸿借力一翻,整个人从赵崇光身边掠过。

擦身而过的瞬间,他的左手食指,点在了赵崇光的心口。

那个拇指大的圆点上。

“你……”

赵崇光瞪大了眼睛,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一声细微的碎裂声从他胸腔中传出,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赵崇光的眼睛里的光芒,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他从房梁上跌落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死了。

沈惊鸿落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看着赵崇光的尸体,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师父,师弟,师妹……我给你们报仇了。”

墨七站在一旁,脸色惨白。

他看着沈惊鸿,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刺向自己的心口。

“等等!”沈惊鸿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你……你不杀我?”墨七愣住了。

“我说过,把《天机卷》给我,我留你一条命。”沈惊鸿松开手,“但你私通幽冥阁、陷害同僚的罪名,逃不过镇武司的制裁。”

他看向门口的陆昭:“陆副使,这个人交给你了。”

陆昭点了点头,走到墨七面前,将一副铁铐套在了他的手腕上。

“墨七,你被捕了。”

尾声

三个月后。

洛阳城外,官道旁。

沈惊鸿骑着一匹瘦马,背上背着那柄乌鞘长剑。

陆昭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你要去哪?”

“不知道。”沈惊鸿笑了笑,“走到哪算哪。”

“你的内力还能撑多久?”

“大概……十天吧。”

陆昭沉默了。

“你不后悔?”

沈惊鸿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我这条命,三年前就该死了。多活了三年,报了仇,够了。”

他策马而去,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陆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天边。

风吹过,卷起漫天黄沙。

说书人醒木一拍,声音沙哑而苍凉:“列位看官,这沈惊鸿的故事,到这儿就讲完了。但他这个人,到底死没死,没人知道。有人说他内力耗尽,死在了荒山野岭。也有人说他找到了续命的法子,从此浪迹天涯,行侠仗义。”

“但不管怎样,有一件事是肯定的——”

“幽冥阁阁主死了,鬼手墨七伏法了,青城派一百二十三口人的仇,终于报了。”

说书人喝了一口酒,看着台下那些听得入神的听众,笑了笑。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