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如刀。
暮色四合,残阳将云层染成一片暗红,像泼洒在宣纸上的陈年血迹。
汴州城的鼓楼刚敲过酉时的钟声,街巷间的灯火次第亮起,酒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城南的望月楼是城中最大的酒楼,二楼雅间里杯觥交错,一楼大堂却安静得出奇——所有人都盯着门口那个刚走进来的白衣年轻人。
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一身白色长衫洗得发白,腰间悬一柄长剑,剑鞘漆黑如墨,没有任何纹饰。他的脸很干净,五官称不上英俊,但那双眼睛极亮,像是深夜幽谷中两点寒星。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店小二迎上去。
“等人。”年轻人径直走向靠窗的角落,将剑搁在桌上,“一壶清茶,两碟素点。”
店小二微微一怔。望月楼的素点比荤菜还贵,寻常人点不起,但这年轻人衣着寒酸,实在不像阔绰的主顾。
“怎么?”年轻人抬眼。
那一眼看来,店小二顿觉浑身一冷,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没、没怎么,客官稍候。”
店小二转身去了,背后一阵发凉。他做这行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江湖人,但从没有一个人的眼神让他感到这般不安——那不是凶恶,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仿佛这个人本身就不属于人间。
年轻人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
茶是今年明前的龙井,入口清冽,回甘悠长。他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的街道。
街上行人渐稀,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慢悠悠走过,两个巡城的差役打着哈欠往回走,一个背着柴火的樵夫匆匆赶路。一切都很寻常,寻常得像任何一座中原小城的黄昏。
但他知道,这一切都不寻常。
“少侠好雅兴。”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年轻人没有回头。
“来的人是你,说明事情比我想的更棘手。”年轻人说。
身后那人轻叹一声,绕过柱子走到对面坐下。这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方正,颌下三缕长须,穿一件青色道袍,腰间悬着一块玉牌,上面刻着“镇武司”三个小字。
“沈惊鸿,你可知罪?”中年人沉声道。
沈惊鸿。
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如雷贯耳。
三年前,青城派掌门陆长风满门被灭,七十二口人一夜之间死于非命,现场只留下一道剑气劈出的裂痕。江湖中无人能解此谜案,唯有沈惊鸿只身入蜀,三日之内将真凶缉拿归案——凶手是陆长风的大弟子,勾结幽冥阁外门长老,觊觎掌门之位。
一年前,太行山三十七家镖局接连被劫,金银财宝被洗劫一空,押镖的镖师无一幸免。沈惊鸿受镇武司之邀协助查案,孤身闯入太行山深处的贼窝,以一敌百,将贼首生擒。
此人剑术通神,江湖人称“一剑惊鸿”,意思是他的剑只要出鞘,便如惊鸿掠影,无人能挡。
“赵大人亲自来捉拿我?”沈惊鸿放下茶盏,语气平淡,“我犯了什么罪?”
赵衡之是镇武司的副指挥使,武功深不可测,在朝中地位极高。他亲自出马,说明事情绝非小事。
“镇武司怀疑你与幽冥阁暗中勾结,盗取朝廷机密。”赵衡之冷冷道,“跟我回去接受调查,如若清白,自会还你公道。”
“冤枉。”沈惊鸿说。
“每一个被抓的人都这么说。”赵衡之从袖中取出一张绢帛,展开放在桌上,“这是你的画像,上有镇武司的钢印。全城三十六个城门全部封锁,你是跑不掉的。”
沈惊鸿看了一眼那张画像,画得很像,连眉间那颗小小的黑痣都画了出来。
“赵大人,”沈惊鸿抬起头,“如果我真的勾结幽冥阁,你觉得你还能活着坐在这里吗?”
赵衡之瞳孔微缩。
这句话并非狂妄。以沈惊鸿的剑术,杀一个人确实只是一剑的事。
“你不必吓我。”赵衡之缓缓站起身,右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镇武司行事,从不畏惧任何威胁。我今天来,只是给你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跟我走,或者——”
话音未落,酒楼外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赵衡之脸色一变。
那哨音是镇武司的紧急信号,代表有重大变故发生。
“砰!”
二楼雅间的窗户被撞开,一个人影从里面飞了出来,重重摔在一楼大堂的地面上。那是一个黑衣汉子,胸口插着一柄飞刀,已经气绝身亡。
紧接着,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镇武司官服的年轻人冲了下来,满脸惊惶:“赵大人,不好了!二楼那个幽冥阁的密探被人灭口了!”
赵衡之霍然转身,目光如刀般扫向沈惊鸿。
沈惊鸿依然端坐在窗边,神色平静。
“好一招釜底抽薪。”赵衡之冷笑,“灭口证人,死无对证,你就是想让我没有证据抓你?”
“我说过,我没有勾结幽冥阁。”沈惊鸿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赵大人,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在今天,偏偏在这家酒楼,偏偏在我等你的时候,那个人被灭口了?”
赵衡之一愣。
“有人在栽赃我。”沈惊鸿说,“而且那个人对镇武司的行踪了如指掌,能提前布局,引你来此。赵大人觉得,这样的人会是谁?”
赵衡之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被冷厉取代。
“不管真相如何,你必须跟我回去。”赵衡之沉声道,“沈惊鸿,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走不走?”
沈惊鸿放下茶盏,站起身。
“走。”
他拿起桌上的剑,向门口走去。
赵衡之和那个年轻校尉同时后退了一步,手按兵器,警惕地盯着他。
沈惊鸿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赵衡之一眼。
“赵大人,今夜子时,城隍庙,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说完,他推门而出,身形消失在暮色之中。
沈惊鸿走在汴州的街巷中,脚步轻快,像是在散步。
但他的眼睛一刻也没有停止观察。两侧屋檐上有多少暗哨,巷口有几个盯梢的人,哪条路是死胡同,哪条路能通往城外——这一切都在他的脑海中形成了一张精密的地图。
他从小就有这个本事。
五岁那年,师父将一把木剑塞到他手里,告诉他:“练剑先练眼,眼明则手快。”从那天起,他每天清晨都要站在悬崖边上看日出,盯着东方那一片混沌的光影,直到眼睛酸涩流泪为止。
十年如一日。
如今他的眼力已臻化境,能在瞬息之间看清敌人的招式,能在百丈之外辨出目标的呼吸节奏。
穿过三条小巷,翻过一道矮墙,沈惊鸿来到了一座荒废的宅院前。
这座宅院曾是汴州首富的别院,五年前一场大火烧毁了正堂,此后便无人居住。院墙上的爬山虎已经枯死,露出斑驳的灰泥。大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歪歪斜斜地挂在那里。
他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月光从破败的屋顶倾泻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惊鸿走到院中站定,将剑插在身前的地面上,然后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缓慢,几乎听不见。在这个状态下,方圆百丈内的一草一木都在他的感知之中,任何细微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城隍庙在城北,离这里还有五条街的距离。他现在赶过去太早,容易暴露行踪。最好的办法是等到亥时三刻再动身,子时准时到达。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月亮从东边升到了中天,银白色的月光洒满荒院。
忽然,沈惊鸿睁开了眼睛。
他听到了一种声音——不是脚步声,而是剑刃划过空气的细微嘶鸣。这种声音极轻极快,普通人根本听不到,但他听到了。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沈惊鸿淡淡说道。
院墙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身材颀长,穿着一件黑色长袍,脸上戴着一张白色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人类的眼睛。
“沈惊鸿,好耳力。”那人开口说话,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刻意压低了嗓子。
“幽冥阁的人?”
“聪明。”那人从院墙上跳下来,轻飘飘地落在院中,竟然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听说镇武司在全城通缉你,要我帮你一把吗?”
“不必。”沈惊鸿站起身,将剑从地上拔出来,“你来干什么?”
“送一件东西给你。”那人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抛了过来。
沈惊鸿接住玉牌,翻过来一看,上面刻着“幽冥”二字。玉牌通体墨绿,触手生温,是真玉无疑。
“这是什么?”
“幽冥阁的客卿令牌。”那人说,“只要你愿意加入幽冥阁,之前的一切罪名都可以一笔勾销。而且,你还能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我想要什么?”
“真相。”那人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沙哑低沉,而是变得清亮悦耳,“你师父的真正死因。”
沈惊鸿的手猛地握紧了剑柄。
师父的死一直是他心中最大的谜团。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师父在华山之巅被人一掌震碎心脉,临死前只留下一句话:“惊鸿,不要追查,你不是他的对手。”
他追查了十年,线索断断续续,始终没有找到真凶。
“你知道?”沈惊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知道。”那人说,“不但知道,还能帮你报仇。只要你——”
话没说完,沈惊鸿动了。
他的剑没有出鞘,而是连鞘带剑一起刺出,直奔那人的咽喉。这一剑快到了极致,月光似乎都被这一剑切成了两半。
那人反应极快,身体向后一仰,避开了这一剑的锋芒,同时右手一扬,三枚暗器破空而出,呈品字形射向沈惊鸿的面门。
沈惊鸿手腕一转,剑鞘在空中划出一个圆弧,三枚暗器被击落在地,发出三声清脆的叮当声。
“好剑法。”那人退后三步,拍了拍手,“不过,你以为凭你现在的实力,能杀得了我吗?”
沈惊鸿没有回答,而是缓缓将剑从鞘中抽了出来。
剑身出鞘的瞬间,一股凛冽的寒气弥漫开来,院中的野草被剑气激得东倒西歪,就连月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那人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两人对峙了片刻,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子时快到了。”那人忽然开口,“你该去城隍庙了,赵衡之那个老顽固还在等你呢。”
沈惊鸿眉头微皱。
这个人似乎知道他的每一步计划,甚至知道他与赵衡之的约定。
“你到底是谁?”
“一个想帮你的人。”那人转身向院墙走去,“沈惊鸿,你记住,幽冥阁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等你走投无路的时候,拿着这枚令牌来找我。”
话音未落,那人已消失在院墙之外。
沈惊鸿站在原地,手中的剑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墨绿玉牌,犹豫了片刻,将它塞进了怀里。
亥时三刻,汴州城北,城隍庙。
城隍庙年久失修,大殿上的瓦片缺了大半,月光从破损处照进来,将殿中的泥塑神像照得面目狰狞。
沈惊鸿站在大殿中央,等待着赵衡之的到来。
他没有等太久。
脚步声从庙外传来,由远及近,沉稳有力。
赵衡之一个人走了进来,没有带任何随从。
“你来了。”沈惊鸿说。
“你说给我一个交代。”赵衡之在门槛上坐下,摘下腰间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口,“说吧,我听着。”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然后将自己在荒院中遇到的戴面具之人以及那枚令牌的事如实说了出来,唯独省略了关于师父死因的那段对话。
赵衡之听完,脸色变得很难看。
“幽冥阁的客卿令牌?”赵衡之将酒壶放下,目光如炬,“你确定没有看错?”
“千真万确。”
赵衡之站起身,在大殿中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如果真如你所说,有人在暗中布局栽赃你,那这个人的手段确实高明。”赵衡之停下脚步,看着沈惊鸿,“但即便如此,你也难脱干系。那枚令牌在你的手上,这就是证据。”
“如果我是幽冥阁的客卿,我会把令牌随身带着,等你们来搜吗?”沈惊鸿反问。
赵衡之语塞。
“赵大人,我们认识多久了?”沈惊鸿问。
“三年。”
“三年里,我可曾做过任何一件违背侠义之事?”
赵衡之摇了摇头。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协助镇武司做事吗?”
“为了查你师父的死因。”赵衡之叹了口气,“我知道,镇武司的情报网对你很有用。”
沈惊鸿点了点头。
“我师父教导我,习武之人,当以侠义为先,守护百姓,匡扶正义。这些年我做的事情,没有一件违背过这个原则。”沈惊鸿的声音很平静,但其中蕴含的力量却让人不敢轻视,“赵大人,我沈惊鸿行事光明磊落,不需要勾结任何人,更不需要栽赃陷害来为自己洗脱罪名。”
赵衡之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相信你。”赵衡之说,“但光是相信我一个人的信任不够。镇武司上上下下都在盯着这件事,如果你拿不出铁证,谁也保不了你。”
“给我三天时间。”沈惊鸿说,“三天之内,我会找到那个栽赃我的人,把他带到镇武司面前。”
赵衡之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三天,不能再多了。”
汴州城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沈惊鸿从城隍庙出来,沿着城北的长街向北走去。这条街很长,两旁的店铺都已经关了门,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在夜风中摇摇欲坠。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的雾气越来越浓,浓得像一堵墙,挡住了去路。
这不是普通的夜雾。
沈惊鸿伸出手,一股凉意从指尖传来。雾气中蕴含着一种奇怪的力量,像是有人用内功催动的水汽,密度极大,连视线都难以穿透。
“雾里有人。”他在心里默念。
果然,雾气中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而是很多人,至少有二十个。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沈惊鸿握紧了剑柄,身体微微前倾,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雾气中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面容普通,走在街上绝不会有人多看一眼。但他的眼睛很特别——眼珠是灰白色的,像是蒙了一层霜。
“沈惊鸿。”那人咧嘴笑了,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黄牙,“久仰大名。”
“幽冥阁的人?”沈惊鸿问。
“幽冥阁外门执事,崔远山。”那人拱了拱手,“奉阁主之命,请你加入幽冥阁。沈公子,你已经被镇武司通缉,天下之大,已经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了。不如加入我们,共谋大业。”
“你们幽冥阁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沈惊鸿就算死,也不会与你们为伍。”沈惊鸿的声音冰冷如铁。
崔远山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不识抬举。”他冷哼一声,“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兄弟们,上!”
话音未落,雾气中冲出十几条黑影,手持各种兵器,向沈惊鸿扑来。
沈惊鸿拔剑出鞘。
剑光一闪,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人惨叫着倒地,手腕被剑气划开一道口子,兵器脱手飞出。
剑未收回,沈惊鸿身形一转,第二剑横斩而出。
这一剑又快又狠,带着凌厉的剑气,将后排的三个人的衣袖齐刷刷地斩断了一截。
那三人低头看着自己被斩断的衣袖,脸上露出惊恐之色。刚才那一剑只要再偏一寸,斩断的就是他们的手臂。
“好剑法。”崔远山的声音从雾气中传来,带着一丝赞许,“不过,你以为靠一把剑就能杀出重围吗?”
沈惊鸿没有理他,而是盯着眼前那十几个黑衣人。
这些人虽然被他的剑法震慑住了,但并没有退缩。他们训练有素,进退有度,显然是幽冥阁的精锐。
“我再说一遍。”沈惊鸿将剑横在身前,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让开。”
没有人动。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体内的真气如江河奔涌,从丹田涌向四肢百骸。他的衣衫无风自动,长发在脑后飘扬,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柄出鞘的利剑。
“既然不让,那就来吧。”
他一脚踏出,人如鬼魅般冲入人群。
剑光在雾气中闪动,像是闪电划破夜空。每一剑都精准无比,每一剑都收放有度——他不杀人,只是伤敌,剑锋专挑敌人的手腕、膝盖、肩胛等关节要害。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十几个黑衣人全部倒在了地上,每个人的手腕都被剑气划伤,失去了战斗能力。
沈惊鸿收剑归鞘,站在一地哀嚎的人中间,面色如常,呼吸平稳,仿佛刚才那场战斗只是热身。
“崔远山,该你了。”他抬起头,看向雾气深处。
崔远山没有出现,但雾气中传来他的声音,阴恻恻的:“沈惊鸿,你果然名不虚传。不过,你以为这就是幽冥阁的全部实力吗?三日之后,我会再来找你,到时候你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沈惊鸿站在长街中央,看着地上那些黑衣人,眉头微皱。
这些人武功不弱,出手狠辣,但显然不是幽冥阁的主力。崔远山派出这些人来,目的不是为了抓住他,而是为了试探他的实力。
“试探我的实力做什么?”沈惊鸿在心里暗想,“他们在等什么?”
一阵冷风吹来,雾气渐渐散去。
沈惊鸿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月亮已经偏西,星光黯淡。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城南的方向。
第二天一早,沈惊鸿来到了汴州城南的一座小院。
这座小院隐在一条窄巷的深处,院中种着几株翠竹,清幽雅致。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书“松风草堂”四个字,笔力遒劲,颇有古意。
沈惊鸿轻轻叩了三下门环。
门很快就开了,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中年人站在门内,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长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惊鸿?”中年人看到沈惊鸿,微微一怔,“你怎么来了?听说镇武司在全城通缉你——”
“楚大哥,进来再说。”沈惊鸿闪身进了院子,反手将门关上。
楚风是沈惊鸿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此人出身墨家遗脉,精通机关术和医术,武功虽然一般,但脑子极好用,是沈惊鸿在江湖中最信任的人之一。
两人进了书房,楚风给沈惊鸿倒了杯茶。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沈惊鸿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楚风听完,沉默了很久。
“幽冥阁想要你加入他们。”楚风放下茶杯,缓缓说道,“所以设了一个局,让你被镇武司通缉,走投无路,只能投靠他们。这手段,确实高明。”
“我知道。”沈惊鸿点了点头,“但我不明白的是,幽冥阁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周章来招揽我?”
楚风站起身,在书房中踱了几步。
“据我所知,幽冥阁最近在策划一件大事。”楚风停下脚步,压低声音,“他们想要夺取镇武司掌握的一样东西——‘天机卷’。那是前朝遗留下来的一份绝密文献,记载着一门失传已久的神功心法,谁要是得到了它,就能在短时间内将武功提升到一个恐怖的境界。”
沈惊鸿眉头紧皱。
“这和招揽我有什么关系?”
“你是目前江湖上最了解镇武司的人。”楚风说,“如果你加入幽冥阁,他们就能通过你掌握镇武司的底细,从而找到夺取天机卷的办法。”
沈惊鸿恍然大悟。
“难怪他们要在栽赃我之前,先让我帮镇武司查案。”沈惊鸿喃喃道,“他们从一开始就在布局,让我接近镇武司,获取情报,然后再利用我。”
“正是如此。”楚风叹了口气,“惊鸿,你现在处在一个非常危险的境地。镇武司怀疑你,幽冥阁要抓你,两边的势力都在盯着你,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楚风。
“楚大哥,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说。”
“帮我查一个人。”沈惊鸿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上面画着昨晚遇到的那个戴面具之人的轮廓,“这个人自称能帮我查出师父的死因,我怀疑他和幽冥阁的关系非同一般。我想知道他是谁。”
楚风接过纸条,仔细端详了片刻。
“三天之内,我给你答复。”楚风将纸条收好,“你这几天准备怎么办?”
“继续追查。”沈惊鸿站起身,“那个崔远山说三天后会再来找我,我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楚风点了点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书架上取下一卷竹简,递给沈惊鸿。
“这是墨家祖传的《机关总纲》中记载的一种阵法,名叫‘七星锁魂阵’。”楚风说,“幽冥阁的人擅长使用阵法围攻,这套阵法或许对你有用。你先看看,有不理解的随时问我。”
沈惊鸿接过竹简,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楷,旁边配着各种阵型的图示。
“多谢楚大哥。”
“自家兄弟,说什么谢。”楚风拍了拍沈惊鸿的肩膀,语气郑重,“惊鸿,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站在你这边。”
沈惊鸿看着楚风真挚的眼神,心头一暖。
他从松风草堂出来时,已经是晌午时分。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沈惊鸿沿着小巷走了几步,忽然感到一阵眩晕。
他猛地停下脚步,扶住墙壁,勉强稳住了身形。
这种感觉不对劲。
他的内力修为深厚,身体一向强健,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头晕目眩。
“茶里有毒。”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但楚风怎么会害他?
沈惊鸿闭上眼睛,催动内力在体内游走了一圈。果然,在丹田附近发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一股阴寒至极的真气正盘踞在那里,像一条毒蛇,缓慢地向四周扩散。
这不是毒药,而是一种极其阴毒的内功心法,能将真气注入别人体内,悄无声息地侵蚀对方的经脉。
“楚风......”沈惊鸿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他不敢相信,那个与他出生入死、患难与共的好兄弟,竟然会在背后暗算他。
但事实摆在眼前,容不得他不信。
沈惊鸿咬了咬牙,强撑着往前走。他知道,如果自己现在倒在这里,就再也没有机会弄清楚真相了。
转过一个弯,沈惊鸿走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扇黑漆木门,门上挂着一串风铃,在微风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惊鸿抬手叩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她约莫十八九岁,面容清秀,一双大眼睛灵动有神,一头青丝随意地挽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别住。
“沈公子?”女子看到沈惊鸿的脸色,惊呼一声,“你怎么了?”
“苏晴,我中了寒毒。”沈惊鸿勉强开口,“帮我。”
苏晴是汴州城中最好的女医,精通药理和针灸,曾多次救过沈惊鸿的命。她也是沈惊鸿在江湖中为数不多的知己之一。
“快进来。”苏晴将沈惊鸿扶进院子,关上了门。
院中种着各种草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苏晴将沈惊鸿扶到屋中的榻上躺下,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搭上他的脉搏,脸色越来越凝重。
“好阴毒的寒毒。”苏晴皱眉道,“这是幽冥阁的‘冰魄诀’,能在不知不觉中将寒毒注入经脉,侵蚀丹田。如果不是你内力深厚,恐怕现在已经经脉寸断了。”
“能治吗?”沈惊鸿问。
苏晴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能治,但需要一些时间。”苏晴从药箱中取出银针,“我先用针灸帮你压制寒毒,然后再用草药慢慢清除。这期间你不能动武,否则寒毒会加速扩散,到时候神仙也救不了你。”
沈惊鸿心中一沉。
不能动武?
三天后崔远山就要来了,而他此刻却连站都站不稳。
“三天。”沈惊鸿闭上眼睛,语气平静,“苏晴,给我三天时间。”
苏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拿起银针,一根一根地刺入沈惊鸿身上的穴位。每一针都精准无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沈惊鸿感到一股暖流从穴位处涌入体内,缓缓流向丹田,与那股阴寒的真气对抗。两股力量在他的体内拉锯,痛楚如潮水般袭来。
但他一声不吭,只是咬紧牙关,死死地忍着。
半个时辰后,苏晴收了银针。
沈惊鸿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些,但依然苍白如纸。
“今天就到这里。”苏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体内的寒毒太深,至少需要七天才能完全清除。这三天里,你不能做任何剧烈运动,更不能用内力。”
沈惊鸿点了点头,从榻上坐起来。
“苏晴,谢谢你。”
苏晴摇了摇头,在他对面坐下。
“沈惊鸿,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苏晴的声音很轻,“为什么你会中幽冥阁的寒毒?为什么镇武司会通缉你?”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他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苏晴,包括楚风在茶里下毒的事。
苏晴听完,眼眶微红。
“楚风那个混蛋。”苏晴恨恨地骂道,“亏你还把他当兄弟。”
“人心难测。”沈惊鸿苦笑,“也许他有什么苦衷。”
“有什么苦衷能让他对你下毒手?”苏晴气呼呼地站起身,“沈惊鸿,你就是太善良了,总觉得每个人都有苦衷。可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做坏事根本不需要理由。”
沈惊鸿没有反驳。
他知道苏晴说得对。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打破了院中的沉寂。
沈惊鸿看着窗外的天空,目光幽远。
三天。
三天之后,一切都会见分晓。
三日后,子时。
汴州城南,落雁坡。
落雁坡是一处废弃的校场,曾是前朝驻军的演武之地。如今校场已经荒芜,地面上的青砖被野草撑裂,四周的旗杆东倒西歪,只剩下几根朽木还立在那里,在夜风中发出吱呀的响声。
沈惊鸿站在校场中央,白衣如雪,长剑在握。
三天时间,苏晴的针灸和草药让他体内的寒毒得到了有效压制,虽然还没有完全清除,但已经能勉强运功。他不能久战,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结束战斗。
月亮被乌云遮住,校场上一片昏暗。
冷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
“沈惊鸿,你果然来了。”
崔远山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沈惊鸿循声望去,只见校场入口处出现了十几条黑影。为首之人正是崔远山,他身后跟着十几个黑衣人,个个手持兵器,杀气腾腾。
但沈惊鸿的目光并没有落在崔远山身上,而是落在了崔远山身后那个戴白色面具的人身上。
“又是你。”沈惊鸿冷冷道。
“我说过,三日之后我会再来找你。”那人的声音依然沙哑低沉,“今天,你无论如何也逃不掉了。”
沈惊鸿环顾四周。
校场的四面八方都出现了人影,粗略一数,至少有四五十人,将他团团围住。这些人手持火把,将校场照得如同白昼。
“幽冥阁好大的排场。”沈惊鸿淡淡一笑,“为了对付我一个人,出动了这么多人。”
“沈惊鸿,你不要怪我们。”崔远山嘿嘿一笑,“阁主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最好乖乖投降,免得受皮肉之苦。”
沈惊鸿没有理会崔远山,而是看向那个戴面具的人。
“我想知道一件事。”
“说。”
“楚风是你的人?”
那人的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
“你很聪明。”那人说,“楚风确实是我安排在你身边的人。你以为他是你的好兄弟,可他在墨家遗脉中的身份本就是假的,从头到尾,他都是幽冥阁的人。”
沈惊鸿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三年。
整整三年,他以为最值得信任的人,竟然是幽冥阁安插在他身边的卧底。
“我师父的死,也是你们做的?”
那人的笑声从面具下传出来,阴森可怖。
“你师父的死,只是一个开始。”那人说,“十年前的事情,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如果你想知道真相,就加入幽冥阁。否则,今天你休想活着离开这里。”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剑身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像一泓秋水。
“我沈惊鸿的剑,只杀该杀之人,只护该护之人。”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像山间的磐石,“幽冥阁烧杀抢掠,荼毒百姓,我若与你们同流合污,与禽兽何异?”
“敬酒不吃吃罚酒!”崔远山一挥手,“布阵!”
话音未落,四五十个黑衣人同时动了起来。
他们脚步整齐,进退有度,转眼之间就组成了一个巨大的阵型,将沈惊鸿围在核心。每个人手中的兵器都指向沈惊鸿,寒光闪闪,杀气腾腾。
“七星锁魂阵?”沈惊鸿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楚风给他的《机关总纲》中记载的阵法,此刻被幽冥阁用来对付他自己,何其讽刺。
但正是因为这个阵法,沈惊鸿知道它的弱点在哪里。
七星锁魂阵以七星方位布阵,每个阵位上站七个人,七人配合,攻防一体。阵法的核心是中央的“天枢”位置,只要破掉天枢,整个阵法就会崩溃。
而天枢位置站着的,正是那个戴白色面具的人。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催动体内的真气。
寒毒在丹田处隐隐作痛,像一根针在扎。
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杀!”
崔远山一声令下,四五十个黑衣人同时出手,刀剑齐下,向沈惊鸿攻来。
沈惊鸿动了。
他的身形快如鬼魅,在刀光剑影中穿梭自如。每一剑刺出,都有一个人倒地。他不杀人,只是伤敌,剑锋专挑敌人的手腕和膝盖。
惨叫声此起彼伏。
血花在火光中绽放,妖艳而悲壮。
但沈惊鸿的速度越来越慢了。
寒毒在他的体内蔓延,每一次运功都像是在火上浇油。他的经脉像被无数根针扎着,痛彻心扉。
黑衣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但数量太多了,像是永远杀不完。
沈惊鸿一剑劈飞了一个黑衣人,身形微微一晃。
“他快撑不住了!”崔远山兴奋地大喊,“兄弟们,加把劲,拿下他!”
黑衣人的攻势更加猛烈。
沈惊鸿的衣衫已经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每一次挥剑都要耗费巨大的体力。
就在这时,校场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镇武司办案,所有人放下兵器!”
赵衡之的声音如雷霆般炸响。
校场入口处,赵衡之带着几十个镇武司的校尉冲了进来,刀剑出鞘,将幽冥阁的人团团围住。
“赵衡之?”崔远山脸色大变,“你怎么会——”
“你以为你能瞒过我?”赵衡之冷冷一笑,“三天前,沈惊鸿就让我暗中调查了。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沈惊鸿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
三天前在城隍庙,他和赵衡之达成的约定,并不仅仅是“三天时间”那么简单。
他让赵衡之暗中调查幽冥阁在汴州的据点,同时安排人手在落雁坡附近埋伏,等待幽冥阁的人自投罗网。
“撤!”崔远山大喊一声,转身就跑。
但为时已晚。
镇武司的校尉们已经封死了所有退路,幽冥阁的人插翅难飞。
“沈惊鸿,今天算你走运。”那个戴面具的人冷冷说道,“但我们的账还没完。”
说完,他的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黑影,向校场外掠去。
沈惊鸿想要追,但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别追了。”赵衡之走过来,扶住沈惊鸿,“你身上有伤,先回去休息。剩下的交给我。”
沈惊鸿看着那道黑影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赵大人,帮我查一件事。”
“说。”
“那个戴面具的人,他知道我师父的死因。”沈惊鸿的声音很轻,但语气无比坚定,“我一定要把他找出来。”
赵衡之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你放心,镇武司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恶人。”
苏晴的小院中,药香弥漫。
沈惊鸿躺在榻上,身上扎满了银针。苏晴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捻动着每一根针,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
“你的寒毒还没有完全清除,这几天必须好好休养,不能再动武了。”苏晴的语气带着责备,“要不是赵大人来得及时,你今天恐怕就交代在落雁坡了。”
沈惊鸿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戴面具之人的身影,还有那句“你师父的死,只是一个开始”。
“苏晴,你说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人做坏事是真的没有理由的?”沈惊鸿忽然问道。
苏晴愣了一下,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不管有什么理由,伤害无辜就是错的。”
沈惊鸿点了点头。
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被推开,赵衡之大步走了进来。
“沈惊鸿,你的清白已经查清了。”赵衡之将一个卷宗放在桌上,“幽冥阁的密探已经招供,是他们设局栽赃你的。镇武司的通缉令已经撤销,你可以自由活动了。”
沈惊鸿点了点头,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赵大人,那个戴面具的人有消息吗?”
赵衡之摇了摇头。
“那个人身份很神秘,连幽冥阁的密探都不知道他是谁。”赵衡之叹了口气,“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在幽冥阁中的地位极高,极有可能就是幽冥阁的阁主本人。”
沈惊鸿坐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不管他是谁,我都会把他揪出来。”
赵衡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沈惊鸿。
“这是镇武司的客卿令牌。”赵衡之说,“从今天起,你正式成为镇武司的客卿,可以调用镇武司的情报网和人手。希望你能利用这些资源,早日查明真相。”
沈惊鸿接过令牌,郑重地点了点头。
窗外,天边露出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江湖中的恩怨情仇,永远没有尽头。
但只要心中还有侠义,手中的剑就不会偏。
这是师父教给他的道理,也是他一生都会坚守的信念。
月光洒在庭院中,药香弥漫。
沈惊鸿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