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山,青峰镇棺材铺的生意比往常好了三成。
寡妇王婆子搓着手站在铺子门口,对每一个路过的行人都要说上一句:“韩家那口棺材,是上好的楠木,两千两银子。”
没人接话。
韩家是青峰镇最大的豪族,三天前一夜之间被灭门,七十三条人命,连看门的狗都没放过。凶手在影壁上用血写了八个字——
“夺妻之恨,灭门还之” 。
镇上人私下议论纷纷,说韩家家主韩元庆二十年前做了一桩亏心事,抢了别人的未婚妻,如今人家回来讨债了。
王婆子见无人搭理,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棺材是楠木的不假,可里头躺的不是韩家人——”
这话终于引来了一人驻足。
是个年轻剑客,二十七八岁的年纪,一袭青衫,腰间悬着一柄三尺青锋。他站在风雪里,整个人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挖出来的。
王婆子被他看得一哆嗦,但还是壮着胆子说:“里头躺的是给韩家大少爷配冥婚的新娘,明天就要送去韩家祖坟合葬。公子要不要瞧瞧?”
剑客没说话。
王婆子连忙改口:“是是是,我说错话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我这张破嘴——”
“谁定的冥婚?”
王婆子一愣,随即压低声音道:“镇武司的萧大人。说韩家一门死绝,阴宅不能空,得有个人下去伺候。”
“新娘是谁家的?”
“老李木匠的女儿,叫李竹青。”王婆子叹了口气,“老李去年死了,就剩这一个闺女,生得标致着呢。可惜了,红事白事一块办,这丫头怕是连哭都没力气哭了。”
剑客转身就走。
雪很大,他的背影很快被白色吞没。
王婆子望着那个方向怔了半天,喃喃道:“这个人……怎么看着比棺材里的死人还冷?”
棺材铺后院的偏房里,李竹青坐在木床上,大红嫁衣已经穿好,凤冠压着额角,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却倔强的脸。
她十八岁,是青峰镇上出了名的美人。但此刻,美人与死人之间只隔着一口气。
房门被推开,进来的是镇武司的副使郑彪,三十来岁,满脸横肉,腰间挂着一把鬼头大刀。
“竹青丫头,明天辰时上路,我派人送你去韩家祖坟。”郑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你也别怨,萧大人说了,只要你乖乖听话,你表弟的那桩案子就能了结。要不然——”
他拍了拍刀柄,意思不言而喻。
李竹青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等死的人。
“郑大人,”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韩家七十三条人命,是谁杀的?”
郑彪脸色一变:“这不是你该问的。”
“我总得知道自己嫁的是个死人还是恶鬼。”
郑彪冷哼一声,转身要走。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地上。
郑彪拔刀冲出,随即僵在门口。
院中躺着他的两个手下,面朝下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而院子的中央,站着一个青衫剑客,雪花落在他肩上,很快就融化了,像是被他身上的寒意逼退。
“你是谁?”郑彪喝道。
“替她嫁的人。”
郑彪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剑客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随手一扬,那张纸穿过风雪,稳稳地落在郑彪脚下。
那是一张庚帖。
生辰八字,姓名籍贯,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剑客的姓名栏里写着两个字——
沈夜。
郑彪盯着那个名字,瞳孔猛地一缩。他想起了半年前镇武司发下的一份密令,通缉一名穷凶极恶的江湖刺客,此人来无影去无踪,专杀高官豪绅,每次行凶后在现场留下两个字——
“已报” 。
而那个人的名字,就叫沈夜。
“你……你是——”郑彪的刀开始发抖。
沈夜没有看他,而是走到偏房门口,隔着门板对里面的李竹青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冰面上:
“你欠我的命,该还了。”
偏房里安静了片刻,随后传来李竹青的轻笑。
“沈夜,你终于来了。”
郑彪听得一头雾水——这两个人认识?
而且那个笑容,不像是在对救命恩人说话,倒像是在对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带着几分嗔怪,几分心安。
李竹青推门而出,大红嫁衣在雪地中格外扎眼。她看着沈夜,目光复杂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秋水。
“我还以为你会让我去死。”
“死太便宜你了。”沈夜道,“我要你活着,看着我怎么替你嫁到韩家去。”
郑彪终于回过神来,厉声道:“沈夜!你知不知道韩家冥婚是镇武司萧大人的意思?你对抗镇武司,就是与朝廷为敌!”
沈夜终于转过头来,正眼看了郑彪一眼。
只一眼。
郑彪觉得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那双眼睛没有杀气,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表情,但正是这种空无一物的眼神,比任何凶光都要可怕。
“告诉萧大人,”沈夜的声音不高不低,“棺材里那个人,我替他躺。”
他顿了一下。
“不过——”
话音未落,一道剑光闪过。
郑彪只觉得耳边一凉,然后发现自己的左耳不见了,地上多了一截血肉模糊的东西。
沈夜收剑入鞘,动作快得像是根本没动过。
“不过我有个规矩,”沈夜道,“谁挡我,我就杀谁。你是第一个,我只要了一只耳朵。下一个,我要命。”
第二天辰时。
送葬的队伍吹吹打打从青峰镇出发,朝韩家祖坟方向走去。
棺材是空的。
棺材上坐着一个青衫剑客,手里提着一壶酒,一口一口地喝着,像是在赶集,不是在赴死。
领队的郑彪左耳缠着纱布,脸色铁青,但他不敢动。
因为他知道,自己带的这些人加起来,也挡不住沈夜一剑。
他只能等。等到了韩家祖坟,那里有镇武司提前埋伏的高手。
萧大人的意思很清楚——沈夜既然敢来,就让他有来无回。
队伍行进到一片枯树林时,突然停了下来。
林子里站着七个人。
七个黑衣蒙面人,手持各式兵器,拦在路中央。为首的是一个身形高大的汉子,肩头扛着一柄开山巨斧,斧刃上的血迹还没干透。
“沈夜,”那大汉开口道,“我乃幽冥阁阎罗殿判官赵魁。韩家的人是我杀的,你若要替他们出头,先过了我这关。”
沈夜放下酒壶,看了赵魁一眼,又看了看棺材,淡淡道:“韩家的人死了关我什么事?”
赵魁一愣。
沈夜接着道:“我听说有人替韩家办冥婚,想看看新娘长什么样。怎么,你们幽冥阁连这点热闹都不让人凑?”
赵魁被噎住了。
他原本以为沈夜是来替韩家报仇的——江湖上已经传开了,说韩家灭门案背后的主使就是幽冥阁,而沈夜这个专杀恶人的刺客,迟早会找上门来。
但沈夜似乎真的只是来看热闹的。
赵魁正犹豫着要不要动手,树林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白马冲了出来,马背上坐着一个银甲女将,英气逼人。她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夜,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沈夜,你还认得我吗?”
沈夜抬头看去,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苏晴。”
“没错,是我。”苏晴翻身下马,走到沈夜面前,“三年前你在落雁坡答应过我,要带我去看江南的桃花。结果呢?你一声不吭地走了,整整三年杳无音讯。”
沈夜沉默了片刻,道:“我有事要办。”
“有事要办?”苏晴笑了,笑容里带着酸涩,“你的事永远比我重要,对不对?那我问你——今天你坐在棺材上,是替自己办冥婚吗?”
沈夜摇了摇头:“不是。我是替她嫁的。”
他指向送葬队伍后方。
那里,李竹青穿着大红嫁衣,站在一辆马车旁边,正静静地望着这边。
苏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变了。
“她是谁?”
“我的——”沈夜顿了一下,“债主。”
青峰镇外三十里,有一座废弃的城隍庙。
庙里没有城隍,只有一个人。
此人四十来岁,相貌清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盘残局。
他叫白鹤,江湖人称“算尽苍生”。明面上是一个算命的,实则墨家遗脉的传人之一,精通阵法与机关术,当世少有。
脚步声从庙门外传来。
白鹤头也不抬:“你迟到了半个时辰。”
“路上遇到了幽冥阁的人。”沈夜走进来,在棋盘对面坐下,“赵魁带了六个阎罗殿的杀手,拦在枯树林。”
白鹤终于抬起头,看了沈夜一眼:“你杀了他们?”
“没有。我告诉赵魁,我只是去看热闹的。他信了。”
白鹤嘴角微微上扬:“赵魁脑子不太好使,这我早就知道。但萧大人不会那么好糊弄。”
沈夜拿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盘上,位置刁钻,直逼白鹤的腹地。
“萧大人知道我来了。”
“当然知道。”白鹤也落下一子,白子落在黑子旁边,以退为进,“整个镇武司都在盯着你。半年前你杀了吏部侍郎刘光远,在尸体旁边留下‘已报’二字,萧大人震怒,悬赏一万两白银要你的人头。现在你大摇大摆地出现在青峰镇,不是送死是什么?”
沈夜没有说话,又落下一子。
黑子直取白鹤的大龙。
白鹤看着棋盘,眉头微皱。
“你下棋的风格变了。”他说,“以前你以守为攻,稳扎稳打。现在你每一步都在冒险,像是急着结束这一局。”
“因为我没时间了。”沈夜说。
“什么时间?”
沈夜抬起右手,缓缓卷起袖子。
白鹤的瞳孔猛地一缩。
沈夜的手臂上,从手腕到肘部,蔓延着一道道青黑色的纹路,像是蛇一样盘踞在皮肤下面,隐隐跳动。
“天绝蛊。”白鹤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你中了天绝蛊?”
“一年前,在岭南。”沈夜放下袖子,“一个叫‘药王’的人给我下的,他说这是慢性毒,三年内发作。发作时经脉寸断,五脏俱焚。”
“你找到解药了?”
“没有。”沈夜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我在找。”
白鹤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刚才去棺材铺,不是为了李竹青?”
“是为了她。”沈夜说,“但也不全是为了她。”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棋盘上。
“青峰镇韩家灭门案,表面上是幽冥阁干的,实际上背后是镇武司萧大人下的令。韩家二十年前做过的那些事,萧大人也知道。他借幽冥阁的手灭韩家满门,再以‘冥婚’的名义逼李竹青就范,是为了掩盖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沈夜一字一顿地说:“韩家祖坟里,埋着当朝摄政王的私生子。”
白鹤的手猛地一抖,棋子滚落在地上。
“二十年前,摄政王赵无极还没有如今的权势。他的一个侧室生下了一个儿子,但赵无极当时正与政敌斗得你死我活,不敢让这个孩子留在京城,于是暗中送到了青峰镇韩家,托韩元庆代为抚养。”
“后来呢?”
“后来那个孩子死了。”沈夜说,“不到一岁就夭折了。韩元庆怕赵无极怪罪,便从外面抱了一个弃婴顶替,瞒天过海。真正的赵家血脉,被韩元庆埋在韩家祖坟里,立了假碑。而那个顶替的弃婴,长大后成了赵无极的心腹,如今在朝中任要职。”
白鹤倒吸一口凉气。
“韩元庆的算盘打得精——他用弃婴换了赵家血脉,既保住了自己的命,又通过那个弃婴在朝中安插了暗桩。二十年来,韩家在青峰镇的势力越来越大,靠的就是这层关系。”
“但纸包不住火。”沈夜道,“去年,赵无极不知从哪里得到了风声,派人暗中查探。萧大人奉命行事,为了灭口,直接找幽冥阁灭韩家满门。”
白鹤沉默良久,忽然问了一句:“李竹青在这件事里是什么角色?”
沈夜的眼神暗了暗。
“李竹青的父亲李木匠,是当年唯一知道韩家祖坟秘密的外人。他替韩元庆修过那座假坟,亲眼看着韩元庆把赵家血脉埋进去。”
“所以萧大人也要杀李竹青灭口?”
“不只是灭口。”沈夜的声音低了下去,“萧大人需要一个人去韩家祖坟‘合葬’,名义上是给韩家大少爷配冥婚,实则是派人下去验尸。他要确认那个孩子确实埋在祖坟里,才好回去交差。”
白鹤懂了。
李竹青不是去送死——她是去当探路的棋子。不管她进坟后是死是活,萧大人都不会让她活着出来。
“所以你替她嫁。”白鹤道,“你要进韩家祖坟,找到赵家血脉的遗骨。”
沈夜没有否认。
“然后呢?”白鹤追问,“找到了又怎样?你想用那具遗骨要挟赵无极?还是替韩家报仇?”
沈夜缓缓站起身,走到城隍庙门口。
外面风雪已停,夕阳西斜,将整片大地染成暗红色。
“我替她嫁,”他背对着白鹤,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因为她欠我的那条命,是我弟弟的。”
白鹤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沈夜没有回头。
“十八年前,青峰镇有一户沈姓人家,夫妻二人带着两个儿子——大的五岁,小的三岁。那年冬天,一伙山贼烧了沈家的房子,父亲死了,母亲带着两个孩子逃出来,半路上母亲也死了,只剩下兄弟两个。”
白鹤的呼吸急促起来。
“后来呢?”
“后来兄弟两个走散了。哥哥被一个江湖剑客收为徒弟,苦练武功。弟弟被一个姓李的木匠捡回家,养了三年。三年后,木匠说弟弟得了急病死了。”
白鹤的嘴唇微微颤抖。
“但实际上——”沈夜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木匠把那孩子卖给了一个人贩子。那孩子被卖到了岭南的矿场里,不到半年就累死了。”
“所以你要找李木匠算账?”
“李木匠三年前就死了。”沈夜道,“但我找到他女儿也是一样的。她欠我一条命,我要她还。”
白鹤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来找她,不是为了救她,而是为了让她替你送死?”
沈夜终于转过头来。
夕阳正好落在他脸上,将那张冷硬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你以为我是什么好人?”
白鹤怔住了。
他看着沈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寒冰,有烈火,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
是恨,还是痛?
韩家祖坟建在青峰山半山腰,依山势而建,气势恢宏。
但此刻,这座祖坟看起来更像一座阴森的陵墓。墓碑上的字被利器刮花了,供桌上的香炉东倒西歪,连石像生都被劈成了两半。
幽冥阁的人办事,从来不留余地。
送葬的队伍在坟前停下。
郑彪指挥手下人把棺材抬到墓道入口,然后对沈夜说:“萧大人说了,只要你肯进去,不管结果如何,镇武司对你的悬赏撤了。”
沈夜看了他一眼:“你以为我会信?”
郑彪讪讪一笑:“信不信由你。但我劝你一句——这下面有镇武司的六名高手埋伏,你要是识相,就别下去。”
沈夜没有说话,径直走向墓道入口。
就在此时,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是李竹青。
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沈夜身后,大红嫁衣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沈夜,”她开口,声音有些哽咽,“你恨我吗?”
沈夜看着她,目光复杂。
“恨。”
“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杀你太容易了。”沈夜说,“我要你活着,活着记住你爹做过的事。”
李竹青咬着嘴唇,终于没有忍住,泪水无声地滑落。
“其实我知道。”她低声说,“我知道我爹做过什么。他对我说过,当年要不是那个孩子,他就不会有钱娶我娘,就不会有我。”
沈夜的眼神微微一颤。
“他对我说过,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卖了那个孩子。”李竹青抬起眼睛,直直地看着沈夜,“他死之前让我答应他一件事——如果有一天,那个孩子的家人找上门来,让我把这条命还回去。”
她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塞到沈夜手里。
“杀了我,替我爹还债。”
沈夜握着那把匕首,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他想起了一年前,在岭南的那个夜晚,那个叫“药王”的人把天绝蛊种进他手臂时的笑声。
“你想报仇?好啊,我成全你。等你毒发的时候,你就知道报仇的滋味是什么样的了——就像把一把钝刀捅进自己心脏,一下一下地割。”
沈夜松开手,匕首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不杀你。”
他说,声音很轻。
“为什么?”
“因为你爹欠我的,不是一条命——是我弟弟活着的那几年。”沈夜转过身,背对着她,“你替他还不了。谁也替不了。”
他走进了墓道。
黑暗很快吞没了他的身影。
墓道里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石壁两侧刻满了经文,但大半已经被苔藓覆盖,看不清字迹。
沈夜走了不到十步,突然停下。
黑暗中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爬行。
他没有拔剑,而是静静等待着。
一只青紫色的手从石壁的裂缝中伸了出来,五指张开,指甲漆黑如墨。
紧接着,一个浑身缠满绷带的人形从裂缝中挤了出来,无声无息地站在沈夜面前。
它没有脸——至少没有正常人的脸。绷带下面,只露出两只泛着绿光的眼睛。
“镇武司养的东西。”沈夜淡淡地说,“尸傀。”
尸傀是镇武司秘法炼制的杀人兵器——用活人炼制,以剧毒浸泡七七四十九天,使其失去痛觉和意识,只剩下杀戮的本能。
面前的这只尸傀,显然已经炼制了很多年。它的动作虽然僵硬,但速度快得惊人。
它扑向沈夜。
剑光一闪。
尸傀的身体从中间被劈成两半,黑色的汁液溅在石壁上,滋滋作响。
但沈夜没有收剑。
因为黑暗中,更多的绿光亮了起来。
一双,两双,四双,八双——
十七只尸傀。
十七双没有灵魂的眼睛。
沈夜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剑。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沈夜,你走错路了。”
是苏晴。
她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下来,银甲上的血迹还没干透——显然,外面的郑彪已经拦不住她了。
“我不是来看你的。”苏晴走到他身边,拔出了腰间的长剑,“我是来杀萧大人的。既然他在下面安排了埋伏,那正好,我下去找他。”
沈夜看了她一眼:“你也要进祖坟?”
“我说了,我不是来看你的。”苏晴重复了一遍,但她的目光出卖了她,“我只是……刚好要进去。”
黑暗中,尸傀动了。
十七只同时扑来。
沈夜和苏晴背靠着背,刀剑齐出,杀声震天。
剑影如雪,刀光似电。
第一只尸傀的脑袋飞了出去。
第二只尸傀的胸膛被一剑洞穿。
第三只尸傀被苏晴的长剑削去半边身子。
……
战斗很快,也很快结束。
当最后一只尸傀倒地时,沈夜的手臂上被划了一道口子,黑色的纹路变得更加明显,隐隐发烫。
苏晴看到了,脸色骤变。
“你中了天绝蛊?”
“不关你的事。”
“沈夜!”苏晴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将袖子卷上去,看到那些青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肩头,“天绝蛊只有‘药王’才能解,你去找过他了吗?”
“找过。”沈夜抽回手臂,“他不肯解。”
“为什么?”
“因为他说,他想看看一个心怀仇恨的人,在临死之前能不能放下。”
苏晴的眼眶红了。
“你放不下?”
沈夜没有回答。
他提着剑,继续朝墓道深处走去。
墓道的尽头,是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四四方方,正中放着一口石棺。石棺的盖子已经被掀开,里面空空如也。
石棺四周站着六个人,正是镇武司埋伏的高手。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身穿锦袍,腰悬玉带,看起来不像武人,更像朝堂上的官员。
“沈夜。”那人开口,声音温和,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久仰大名。”
“萧大人。”沈夜停下脚步,与他对视。
萧怀远微微一笑,道:“我知道你为什么要进韩家祖坟。你想找赵家的遗骨,对不对?”
沈夜不说话。
“你不用找了。”萧怀远伸手指向石棺,“那孩子的遗骨,三年前就已经被我取走了。你看到的一切——韩家灭门、冥婚、李竹青——都是做给你看的。”
沈夜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以为是我利用幽冥阁灭了韩家满门?错了。”萧怀远缓缓道,“灭了韩家满门的人,是摄政王赵无极。我不过是他手里的一把刀。至于冥婚——没错,是我定的。但不是为了验尸,而是为了引你入局。”
“入什么局?”
“杀你。”萧怀远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说出的话却像冰冷的刀子,“你杀了吏部侍郎刘光远,而刘光远是赵无极的女婿。赵无极要我杀你,我当然可以大张旗鼓地派兵围剿,但那太费劲了。不如设一个局,让你自己钻进来。”
沈夜的脑海中迅速闪过无数念头。
韩家灭门——是真的。
冥婚——是真的。
李竹青——是真的。
但所有这些,都是饵。
而他自己,就是那条鱼。
“所以墓道里的尸傀,也是你安排的?”
“尸傀?”萧怀远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些东西不是我安排的。沈夜,你真的以为这世上只有你在找那具遗骨吗?”
话音刚落,石室的地面突然裂开,一具漆黑如墨的棺材从地底缓缓升起。
棺材盖自动打开。
一个人从里面坐了起来。
那人看起来三十来岁,相貌英俊,但面色苍白如纸,眼眶深陷,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死人。他穿着一身黑袍,黑袍上绣着一朵金色的曼陀罗花。
“药王。”沈夜的声音低了下去。
“好久不见。”药王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漆黑的牙齿,“一年前我给你种天绝蛊的时候,我说过——三年后你会死。但我想了想,三年太长了,不如早点结束吧。”
他从棺材里站起来,身上的黑袍无风自动。
“所以你就找了萧大人,联手设了这个局?”沈夜问。
“不是联手。”药王摇头,“是他求我帮忙。赵无极要他杀你,他自己的人不够,只能找我。”
萧怀远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否认。
药王走到沈夜面前,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一下沈夜手臂上青黑色的纹路。
“你的天绝蛊,还有三天就发作了。但你不用等三天——”他从袖中取出一颗红色药丸,“这是解药。只要你肯做一件事,这颗药丸就是你的。”
“什么事?”
药王凑近沈夜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苏晴离得远,没听清,但她看到沈夜的身体猛地一震,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捅了一刀。
沈夜沉默了很久。
石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心跳声。
沈夜开口了。
“我拒绝。”
药王的笑容凝固了。
“为什么?”他的声音变得尖锐,“你不想要解药了吗?你不想活了吗?”
“我想活。”沈夜说,“但我不想替你去杀我师父。”
苏晴倒吸一口凉气。
药王要沈夜杀的人,竟然是沈夜的师父——那个从死人堆里把他捡回来、教他武功、给他第二次生命的人。
“你师父当年灭了我满门。”药王的声音变得阴冷,“我全家三十九口人,老的小的,全死在他剑下。我要他死,这有什么不对?”
“不对的地方在于——”沈夜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药王的心里,“你全家不是他杀的。是你自己杀的。”
药王的脸扭曲了。
“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沈夜一字一顿,“三十年前,你为了练成天绝毒掌,用自己全家人的血做引子,练了七七四十九天。练成之后,你怕被人发现,就把罪名栽赃给我师父。因为他是江湖上最厉害的剑客,没有人敢质疑。”
药王的脸色越来越白。
“你以为没人知道真相?”沈夜道,“但我师父知道。他一直知道。他为什么不杀你?因为他答应过一个人——你的父亲,他当年最好的朋友——不杀他的儿子。”
药王的身体开始发抖。
“你父亲临终前对师父说:‘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若是做错了事,请你饶他一命。’师父答应了。所以他三十年来一直容忍你,看着你用天绝蛊害人,看着你为非作歹,但他一直没有动手。”
沈夜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而我——为了师父,我不能杀你。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他拔出剑,剑尖直指药王的咽喉。
“你欠的债,不是别人替你背的。是你自己的。”
药王退了一步,退到萧怀远身边。
萧怀远叹了口气,对沈夜道:“既然你不肯合作,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拍了拍手。
石室的四壁突然裂开,露出密密麻麻的暗格,每个暗格里都藏着一把弩箭,箭头泛着蓝光——淬了剧毒。
“六十四把连弩,三千支毒箭。沈夜,你再厉害,也躲不过。”
沈夜看着那些弩箭,忽然笑了。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笑。
笑容很淡,淡得像是冬日里最后一缕阳光。
“萧大人,”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沈夜吗?”
萧怀远皱眉。
“因为我的师父告诉我——黑夜再长,总有天亮的时候。”
他抬起手中的剑。
“今天,就是天亮。”
话音未落,剑光暴涨。
六十四把连弩同时发射,三千支毒箭如暴雨般射向沈夜。
沈夜的身形在原地消失了。
不是真的消失,而是速度快到肉眼无法捕捉。
箭雨穿过了他刚才站立的位置,钉在石壁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
石室里响起了剑刃破空的声音。
一声。
两声。
三声。
……
六十四声。
每一声都伴随着一把连弩碎裂的声音。
三千支毒箭还没有落地,六十四把连弩已经变成了一地碎屑。
萧怀远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这……这不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沈夜出现在萧怀远面前,剑尖抵着他的咽喉,“你只知道我的名字,但不知道我的剑法叫什么。”
“叫什么?”
“已报。”
萧怀远的瞳孔猛地收缩。
半年前,沈夜杀吏部侍郎刘光远的时候,在尸体旁边留下“已报”二字。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大仇已报”的意思。
但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大仇已报”。
那是他剑法的名字。
“已报剑法。”沈夜的声音很平静,“一生只用一次。用了之后,剑毁人亡。”
萧怀远低头看去,沈夜手中的剑已经布满了裂纹,像一张蛛网,随时可能崩碎。
而沈夜的脸,也在这一刻变得苍白如纸。
手臂上青黑色的纹路疯狂地蔓延,转眼间已经爬满了他的整条手臂,正向胸口蔓延。
天绝蛊,发作了。
“沈夜——”苏晴冲上来,一把扶住他,“你疯了!你用了天绝蛊还催动内力,你不要命了!”
沈夜没有看她。
他看着萧怀远,一字一顿地说:“告诉赵无极,他欠韩家的七十三条人命,我已经替他记下了。迟早有一天,有人会找他讨回来。”
萧怀远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沈夜收剑。
剑碎。
碎片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
青峰镇外,桃花渡。
春天到了,渡口的桃树开满了花,粉色的花瓣落在江面上,随着水流缓缓漂远。
苏晴扶着沈夜坐在渡口的石阶上。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手臂上青黑色的纹路已经淡了很多。
“你真的吃了药王的解药?”苏晴问。
“没有。”沈夜摇头,“但我在他棺材里找到了天绝蛊的解药配方。白鹤帮我配的。”
“那药王呢?”
“萧大人杀了他。”
苏晴愣了一下:“萧怀远?”
“萧怀远不是赵无极的人。”沈夜道,“他是镇武司的人,但他也是墨家遗脉的人。药王用尸傀害人,触犯了墨家的规矩,萧怀远杀他,是清理门户。”
“那韩家灭门案呢?”
“是幽冥阁干的。萧怀远知道,但他阻止不了。”沈夜顿了顿,“他能做的,只是保住李竹青的命。”
苏晴沉默了很久。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沈夜没有回答。
他望着江面上飘远的桃花花瓣,目光平静如水。
“你还记得吗?”他忽然开口,“三年前我在落雁坡答应过你,要带你去江南看桃花。”
苏晴的眼眶红了:“我当然记得。但你一消失就是三年,我连你的影子都找不到。”
“现在找到了。”
沈夜转过头,看着苏晴。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完整的笑容,不是淡笑,不是冷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走,我带你去看桃花。”
苏晴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站起身,沿着桃花渡的石阶走下去。江风迎面吹来,卷起满地的花瓣,在他们身后铺成一条粉色的路。
身后,青峰镇的钟声悠悠传来,像是有人在为那些死去的人超度,也像是在为活着的人送行。
江湖还在。
故事还在。
只是有些人,有些事,该放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