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穿龙袍的囚徒
月黑。
风高。
破庙。
一个穿着明黄龙袍的男人跪在蒲团上。
不是跪拜，是瘫跪。
膝盖磕在粗糙的青砖上，已经没有了知觉。
庙外传来马蹄声。
急促，密集，像暴雨打在铁皮上。
“人齐了没有？”外面有人压低声音问。
“齐了，都在里面。”
“围住。一个也别放走。”
火光从破败的门窗缝隙里挤进来，把龙袍男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叫萧衍。
三个月前，他还是魔都一家互联网公司的产品总监。
加班到凌晨三点，靠着椅背打了个盹，睁开眼就到了这里——大梁王朝，一个历史上从没出现过的朝代。
镇武司，五岳盟，幽冥阁，墨家遗脉。这些词汇像钢印一样烙进了他的大脑。
他还记得第一天醒来的情形。
龙袍加身，群臣叩拜。
太监总管高德福凑到他耳边说：“陛下，先帝驾崩，您是新君。”
萧衍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然后他就看见了大梁的疆域图——十二州，七十九郡，三百余县，幅员辽阔，人口千万。
他花了三天时间确认这不是梦。
又花了三天时间确认自己不会做梦都想回去。
然后麻烦就来了。
西域三州节度使赵无极，打着“勤王”的旗号，已经连破三关，兵锋直指京城。
朝中武将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不是投靠了赵无极，就是关起门来装死。
萧衍身边能用的，只剩下镇武司那几个武疯子——一群被江湖门派联手逼到朝廷庇护下的落魄武夫。
消息传到五岳盟，盟主岳苍天只说了一句：“朝廷的事，江湖人不掺和。”
传回幽冥阁，更直接：“让他们狗咬狗。”
墨家遗脉倒是派了个人来，送了一句话：“世间万物，相生相克。”
说了等于没说。
萧衍骂了一句，带着人从京城撤了出来。
这一撤，就撤到了这座破庙里。
夜风从庙顶的破洞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尘。
萧衍盯着面前的佛像。
金漆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泥土胎体。
佛在看他。
佛没有表情。
“陛下。”身后传来声音。
萧衍没有回头。
他知道是谁——楚风，镇武司最后剩下的百户，今年二十四，一身武功是他师父临死前传的。
“有多少人？”萧衍问。
“三十二骑，领头的是赵无极手下偏将周猛。”
“内功？”
“堪堪入门，胜在人多。”楚风顿了顿，“陛下，末将护您从后门走。庙后有密道，直通城外三里。”
萧衍终于站了起来。
他转过头。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年轻，但不算英俊。眉骨高，眼窝深，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看向楚风身后。
六个人。
六个镇武司仅存的武夫。
有的握刀，有的执剑，有的赤手空拳。
萧衍一个一个看过去。
他们的眼神里，有不甘，有愤怒，但没有恐惧。
萧衍忽然笑了。
“密道的事，赵无极知道不知道？”
楚风一愣：“密道是镇武司先辈修建，外人绝不知晓。”
“那就好。”萧衍伸手扯了扯领口，“走，我先不走。你们谁也别拦我。我有个计划。”
“陛下！”
楚风声音变了。
不是恐惧，是急切。
“周猛带的这三十多人，个个都是好手。赵无极把他们编成一队，专门刺探军情、刺杀将领。陛下若是不走——”
“若是不走，就是送死。”
萧衍替他把话说完了。
楚风单膝跪了下去：“陛下，留得青山在——”
“青山？”萧衍打断了他，“我的青山在京城。我已经丢了。”
庙外马蹄声停了。
脚步声响起。
有人踩着枯枝落叶，一步一步走过来。
脚步声不重，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
三十多人，脚步声竟然整齐划一。
这是训练有素的杀阵。
萧衍闭上了眼睛。
他在回忆。
三个月前，他还坐在电脑前写代码。
三个月后，他站在这座破庙里，面前是六个人，庙外是三十多个要来取他性命的江湖亡命徒。
他知道自己不会武功。
他也知道自己跑不掉。
他甚至知道自己大概率会死在这座破庙里。
但他在笑。
嘴角上扬，露出一点笑意。
楚风看见了。
那六个武夫也看见了。
他们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不会武功的皇帝，好像变了个人。
“诸位。”萧衍睁开眼睛，“赵无极敢反，不是因为兵多将广。”
没有人说话。
“是因为五岳盟和幽冥阁都在观望。他们想看看，这个新来的皇帝，到底有没有资格坐那把龙椅。”
萧衍一字一句地说。
“今晚，我们就给他们看。”
庙外的脚步声停了。
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里面的人听着，交出萧衍，饶你们不死！”
是周猛。
声音从庙门方向传来，距离不过十丈。
楚风的手按上了刀柄。
那六个武夫的手也按上了兵刃。
萧衍却大步走向庙门。
“陛下！”楚风冲上去想要拉住他。
萧衍头也不回，一脚踹开了破庙的大门。
第二章 问心
门开的瞬间，月光洒了进来。
照在萧衍脸上，也照在庙外三十二个人的脸上。
周猛站在最前面。
身材魁梧，面如锅底，一柄鬼头大刀扛在肩上，刀锋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他看见萧衍，先是一愣，随即大笑。
“萧衍！你还敢出来！”
笑声在夜色中回荡，惊起了庙后林子里的乌鸦。
萧衍站在门槛上。
他穿着龙袍，但袍子已经脏了。
袖口磨出了线头，下摆沾了泥，就连胸前那条金线绣的五爪金龙，也在火光里显得黯淡无光。
但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周猛。”
萧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赵无极给你什么条件？封侯？还是赏金？”
周猛笑声一收，脸上露出不屑。
“萧衍，你少在这里耍嘴皮子。赵大人已经占了凉州、雍州、兖州，三州之兵直逼京城。你一个黄口小儿，凭什么坐那把龙椅？”
“就凭我是先帝嫡子。”萧衍说。
“先帝？”周猛啐了一口，“先帝在位时，幽冥阁的人杀了他三个儿子。你呢？你连自己都保不住，还能保住大梁？”
萧衍没有反驳。
他知道周猛说的是事实。
先帝赵晟在位四十二年，励精图治，大梁国力达到了鼎盛。
但先帝驾崩后，朝廷分崩离析。
江湖势力趁机做大，镇武司形同虚设。
五岳盟控制了江南七郡，幽冥阁盘踞西域三州，墨家遗脉在蜀中自立门户。
就连朝中大臣，也各自站队，明争暗斗。
萧衍上台时，大梁已经是个空架子。
他用了三个月时间，想要稳住局面。
但赵无极不给他时间。
这个做了二十年西域节度使的老狐狸，眼看朝廷势弱，立刻举起了反旗。
三州兵马，十万铁骑。
而萧衍能调动的，只有京城三千禁军。
三千对十万。
就算他不懂军事，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所以他没有选择硬碰硬。
他把禁军分成了三路，一路守京城，一路牵制赵无极侧翼，一路断其后路。
他带着镇武司的人，亲自来了西域。
没有人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朝中大臣说他疯了。
镇武司的人说他找死。
赵无极更是在军营里大笑：“萧衍小儿，送死都送得这么别出心裁。”
但萧衍有自己的打算。
他知道，赵无极能反，靠的不只是兵。
还有江湖势力。
赵无极的小女儿赵青，嫁给了五岳盟盟主岳苍天的独子。
而幽冥阁在西域的势力，也与赵无极的军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萧衍来这里，不是来打仗的。
是来拆台的。
“周猛。”萧衍忽然叫了一声。
周猛皱眉。
“你跟随赵无极多少年了？”
“十二年。”周猛脱口而出，随即又警惕地盯着萧衍，“你问这个做什么？”
“十二年。”萧衍点了点头，“你替他杀了多少人？”
周猛脸色一沉：“萧衍，你到底想说什么？”
萧衍没有看他，而是看向了他身后那三十一个人。
“你们呢？你们跟随赵无极，又得到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
但萧衍看见，有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赵无极许你们高官厚禄，许你们封妻荫子。”萧衍的声音不高不低，“但他有没有告诉你们，他答应五岳盟，一旦攻下京城，就把西域三州送给五岳盟？到时候你们这些替他卖命的兄弟，要么跟着他去江南寄人篱下，要么留下来，看着五岳盟的人踩在你们头上？”
周猛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
是一瞬间的茫然。
萧衍捕捉到了这个表情。
他心中有了底。
果然。
赵无极和五岳盟的交易，连周猛这个心腹都不知道。
或者——知道，但不相信。
“你胡说！”周猛吼道，“赵大人和五岳盟只是合作，西域三州永远是大梁的土地！”
“是吗？”萧衍淡淡地说，“那你有没有听说，岳苍天已经派了三千弟子进驻凉州，接管了凉州三县的防务？你这三十几个人在外奔波，你的家眷还在凉州吧？你可知道他们现在过得如何？”
周猛的脸彻底僵住了。
萧衍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说多了反而不好。
有些话，点到为止，比说透更有用。
破庙里的风更大了。
庙外，三十几个人的队形开始出现了松动。
不是散乱，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迟疑。
杀阵的关键在于心齐。
心不齐，阵就破了。
楚风站在庙门内侧，看着萧衍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
“楚风，镇武司的存在，不是为了让江湖人怕我们。是为了让他们知道，朝廷还有人。”
当时他不理解。
现在他好像懂了。
“周将军。”萧衍忽然换了称呼，声音里带了一丝温和，“我知道你在赵无极手下，一直被人看不起。五岳盟的人叫你‘朝廷的狗’，幽冥阁的人叫你‘赵家的奴才’。你心里苦，我知道。”
周猛没有说话。
但他的刀，微微颤动了一下。
“今晚我给你一个机会。”萧衍说，“放下刀，跟我回京。我封你做镇武司副千户，从四品。你的兄弟们，个个有赏。”
夜风呜咽。
庙外的火把噼啪作响。
周猛死死盯着萧衍。
他在犹豫。
他身后的三十一个人也在犹豫。
萧衍没有催促。
他站在那里，月光洒在他身上，把龙袍上的金龙照得忽明忽暗。
忽然，周猛身后有人动了。
不是冲上来，而是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退，像多米诺骨牌。
又有几个人往后退了。
周猛咬牙，猛地回头，想要骂人。
但就在这时，庙后的密林里，忽然传来一阵琴声。
琴声清越，如山涧清泉，叮叮咚咚，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萧衍微微一怔。
他看向楚风。
楚风的脸色变了。
“陛下，这是……天魔八音！”
“什么？”
“幽冥阁的天魔八音！以琴音扰乱心神，轻则内力紊乱，重则走火入魔！”
楚风话音未落，庙外的周猛忽然惨叫一声，鬼头大刀脱手飞出，整个人跪倒在地。
他身后的三十几个人，有的抱头惨叫，有的原地打转，有的口吐白沫，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萧衍瞳孔一缩。
他回头看向庙后的密林。
琴声依旧在响，但节奏变了。
由清越转为激昂，如铁马冰河，杀意凛然。
“陛下！快撤！”楚风冲过来，挡在萧衍身前。
萧衍没有动。
他盯着密林深处。
月光下，一棵老松树的枝头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白衣如雪，长发如瀑。
怀抱古琴，指尖拨弦。
琴声从她的指尖流泻而出，像无形的刀，割裂了夜风。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精致到不真实的容颜。
五官如雕刻，肤若凝脂，唇若涂朱。
唯独那双眼睛，冷得像寒冬的冰。
萧衍知道她。
幽冥阁，琴魔——苏浅雪。
天下武功，内功分五境——初学、入门、精通、大成、巅峰。
苏浅雪的内功，据说已臻大成之境。
她的天魔八音，能杀人于无形。
整个大梁，能接住她三招的，不超过十个人。
萧衍不会武功。
他连一招都接不住。
但他在笑。
“苏姑娘，好琴。”
苏浅雪的指尖顿了一下。
琴声戛然而止。
她低头看着萧衍，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你不怕？”她的声音清冷，像冬日的冰凌。
“怕。”萧衍坦然道，“但怕解决不了问题。”
苏浅雪沉默了片刻。
“赵无极让我来取你性命。”她说。
“我知道。”萧衍说，“但你来了之后，看见周猛他们，犹豫了。”
苏浅雪没有否认。
“赵无极答应了你什么？让幽冥阁在西域的地位得到朝廷承认？还是把镇武司解散，从此江湖事江湖了？”
苏浅雪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摩挲，没有回答。
“你替他杀了我，然后呢？”萧衍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幽冥阁得到了西域的承认，五岳盟得到了江南的江山，赵无极当了皇帝。你呢？你还是幽冥阁的琴魔，替他杀了一辈子人，最后他还要反过来把你收拾了。”
苏浅雪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你一个将死之人，还想离间幽冥阁和赵无极？”
“我不是离间。”萧衍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和赵无极合作，是因为你们有共同的敌人——朝廷。但如果朝廷没了，你和赵无极之间，还能合作吗？”
苏浅雪的手指僵住了。
萧衍继续说：“赵无极要的是天下。你们幽冥阁要的是江湖。天下和江湖，从来都不是一回事。”
夜风吹过，松枝沙沙作响。
苏浅雪盯着萧衍，目光复杂。
这个不会武功的皇帝，说的话每一句都戳在她的心坎上。
她来之前，阁主跟她说过一句话：“杀了萧衍，幽冥阁从此可在大梁立足。”
她没有多想。
但现在，她忽然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萧衍死了，赵无极会不会转头对付幽冥阁？
五岳盟会不会趁火打劫？
阁主能应付吗？
她不知道。
“你不杀我。”萧衍忽然说。
苏浅雪抬头看他。
“因为你杀了我，幽冥阁就真的没有退路了。”萧衍一字一句地说，“而我活着，对你、对幽冥阁，都是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一个让江湖和朝廷和平共处的机会。”
苏浅雪冷笑了一声：“就凭你？”
“就凭我。”萧衍说，“我连刀都拿不稳，但我说的话，每一句都是实话。你能听出来。”
苏浅雪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楚风的手心都出了汗。
久到庙外的周猛从地上爬了起来，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头顶。
苏浅雪抱起古琴，从松枝上飘然而下。
落在萧衍面前。
白衣胜雪，琴音未散。
她看着萧衍，淡淡地说：“你欠我一条命。”
萧衍笑了。
“我记住了。”
第三章 谁是人质
天亮了。
晨光从破庙的窗棂里透进来，照在满地的狼藉上。
周猛带着他的兄弟们，走了。
不是投诚，也不是叛变。
是被萧衍“请”走的。
或者说，是被苏浅雪的琴声“劝”走的。
周猛临走前，看了萧衍一眼。
那一眼里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萧衍知道那是什么——希望。
周猛是个粗人，但他不蠢。
他知道跟着赵无极，最多做个偏将。
但如果跟着萧衍，也许能有不一样的未来。
前提是萧衍能活着回到京城。
楚风从庙外走进来，脸色铁青。
“陛下，周猛的人虽然退了，但赵无极的大军还在。凉州到京城，千里之遥，沿途都是赵无极的人马。我们怎么回去？”
萧衍没有回答。
他看向苏浅雪。
苏浅雪盘腿坐在佛像前，古琴横在膝上，指尖轻轻拨动琴弦。
她似乎很享受这个清晨。
“苏姑娘。”萧衍说。
“嗯。”
“你知道赵无极在凉州的兵力部署吗？”
苏浅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知道。”
“能告诉我吗？”
苏浅雪笑了。
这一笑，冰雪消融，春风拂面。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萧衍想了想，说：“因为你刚才没杀我，赵无极很快就会知道。到时候，你就是幽冥阁的叛徒，他会派人追杀你。你需要一个靠山。”
苏浅雪的笑容凝固了。
她盯着萧衍，眼神冰冷。
“你以为我是那种需要靠山的人？”
“你不是。”萧衍说，“但幽冥阁是。你一个人可以来去自如，但幽冥阁在西域的分舵，有三百多口人。赵无极要动他们，轻而易举。”
苏浅雪没有说话。
她知道萧衍说的是事实。
幽冥阁在西域的分舵，一直是赵无极的眼中钉。
以前赵无极需要幽冥阁帮忙，所以一直忍着。
现在萧衍来了，赵无极一定会把这件事算在幽冥阁头上。
“你想怎么样？”苏浅雪问。
“我想和你合作。”萧衍说，“你帮我回到京城，我帮你保住幽冥阁在西域的分舵。”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苏浅雪沉吟了片刻。
“好。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你回京之后，必须让镇武司的人退出西域。幽冥阁在西域的事，朝廷不许过问。”
萧衍看着苏浅雪，忽然笑了起来。
他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破庙里回荡。
楚风吓了一跳，以为陛下疯了。
苏浅雪也皱起了眉头。
“你笑什么？”
“我笑你。”萧衍说，“你是幽冥阁的琴魔，天下武功大成境的高手。你居然跟我说，让我不要过问西域的事。你这是在求我吗？”
苏浅雪的脸沉了下来。
“我没有求你。”
“你就是在求我。”萧衍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苏姑娘，你听清楚了。我是大梁的皇帝，不是幽冥阁的走狗。西域是大梁的领土，不是什么江湖势力的私人领地。你们幽冥阁在西域做生意、收弟子、练武功，可以。但你们必须遵守朝廷的法度。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
但苏浅雪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否则，镇武司的铁骑，就会踏平幽冥阁在西域的所有分舵。
苏浅雪的手指握紧了琴弦。
她的内功已经运转到了极致。
只要她轻轻一拨，萧衍就会人头落地。
但她没有动。
因为她知道，杀了萧衍，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幽冥阁和朝廷的矛盾，不会因为一个皇帝的死而消失。
只会变得更加不可收拾。
而且，她忽然发现，眼前这个不会武功的皇帝，有一种让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不是害怕，也不是敬畏。
是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好。”苏浅雪松开了琴弦，“我答应你。”
萧衍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庙外。
晨光照在他身上，龙袍上的金龙在阳光中闪闪发光。
楚风跟了上去。
“陛下，你真的信她？”
萧衍没有回头。
“我不信任何人。”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没有选择。”
萧衍停了一下。
“但很快，我就有了。”
他大步走向清晨的旷野。
身后，破庙里传来琴声。
悠扬，空灵，如高山流水，云卷云舒。
楚风看着萧衍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那是师父临终前说的另一句话。
“楚风，这个世上，最可怕的不是绝世武功，而是一颗永远不会放弃的心。”
第四章 五岳之约
三日后的黄昏。
萧衍站在凉州城外的一处山丘上。
面前是一望无际的平原。
平原上，赵无极的十万大军驻扎在那里。
营帐连绵，旌旗招展，战马嘶鸣。
远远望去，像一片黑色的海洋。
楚风站在萧衍身边，脸色难看。
“陛下，赵无极已经知道我们在城外了。他派了三千精骑来搜捕，我们最多还有一个时辰。”
萧衍没有回答。
他在看远处的地平线。
那里有一座山。
山不高，但林木葱郁。
五岳盟的分舵，就在那座山上。
“楚风。”萧衍忽然说。
“末将在。”
“你怕不怕？”
楚风愣了一下。
“末将不怕。”
“说实话。”
楚风沉默了片刻。
“怕。”
萧衍笑了。
“我也怕。”他说，“但怕，不能当饭吃。”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信是苏浅雪写的，用的是幽冥阁的密文。
“你带着这封信，去五岳盟的分舵。”萧衍把信递给楚风，“交给他们的舵主。就说，萧衍想跟他谈谈。”
楚风接过信，犹豫了一下。
“陛下，五岳盟和赵无极是姻亲。他们会不会——”
“不会。”萧衍打断了他，“岳苍天虽然把女儿嫁给了赵无极的儿子，但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赵无极这条船，迟早要翻。”
“陛下怎么知道？”
萧衍指了指远处的军营。
“你看那些营帐，布局混乱，粮草分散，完全没有章法。赵无极带兵二十年，不至于连这点常识都没有。这说明，他的军队里有内讧。”
楚风仔细看了看，脸色一变。
果然，军营东侧的几个营帐，和西侧的营帐之间，隔了很大一段距离。
中间有士兵巡逻，但气氛明显不对劲。
“赵无极手下有两个大将，一个是周猛的师父刘武，一个是赵无极的侄子赵铁。刘武是老派将领，主张稳扎稳打。赵铁是少壮派，主张速战速决。两人矛盾很深。”萧衍缓缓说道，“这就是为什么赵无极没有立刻发兵攻打京城。他需要先解决内部分歧。”
楚风恍然大悟。
“陛下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周猛告诉我的。”
萧衍笑了一下。
“昨天晚上，周猛走之前，偷偷塞了一张纸条给我。上面写的就是这些。”
楚风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所以陛下昨晚在破庙里对周猛说的那些话，不只是为了劝退他？”
“当然不是。”萧衍说，“我是说给他身后的人听的。”
楚风彻底服了。
他一直以为皇帝只是在虚张声势。
没想到每一步都在算计之中。
“去吧。”萧衍拍了拍楚风的肩膀，“天黑之前，我要见到五岳盟的人。”
楚风抱拳，转身消失在暮色中。
萧衍一个人站在山丘上。
风吹起他的衣角。
远处，赵无极的军营里亮起了灯火。
星星点点，像一片萤火虫的海洋。
很美。
但也很危险。
苏浅雪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
“你真的打算跟五岳盟谈判？”她的声音依旧清冷。
“不。”萧衍说，“我不是跟他们谈判。”
“那你——”
“我是给他们一个机会。”
萧衍转过身，看着苏浅雪。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一个证明他们还有价值的机会。”
第五章 林中夜话
一个时辰后。
楚风回来了。
带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多岁，中等身材，面容清瘦，穿着一件青色长衫。
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但萧衍知道，他是五岳盟在西域分舵的舵主——岳临风。
岳苍天的胞弟，岳青城的亲叔叔。
内功精通境，一手岳家剑法出神入化。
“陛下。”岳临风拱手行礼，语气不卑不亢。
萧衍点了点头。
“岳先生，久仰。”
岳临风微微一笑。
“陛下客气了。不知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萧衍没有兜圈子。
“我想请五岳盟退出西域。”
岳临风的笑僵在了脸上。
“陛下说笑了。”
“我没有说笑。”萧衍的语气很平静，“赵无极造反，五岳盟是背后推手。岳苍天把女儿嫁给了赵铁，又派了三千弟子进驻凉州。这件事，满朝文武都知道。我作为皇帝，不可能装看不见。”
岳临风的脸色沉了下来。
“那陛下想怎么样？”
“我想请岳苍天撤回那三千弟子，然后派人来京城，跟我谈一个合作。”
“什么合作？”
“镇武司和五岳盟联手，共同维护大梁的江湖秩序。”
岳临风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镇武司和五岳盟，一个是朝廷的机构，一个是江湖的门派。
两者斗了几十年，从来没有合作过。
“陛下是认真的？”
萧衍看着他。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岳临风沉默了。
他打量着萧衍。
这个年轻皇帝，不会武功，没有背景，孤身一人来到西域。
身边只有几个镇武司的残兵败将。
赵无极十万大军虎视眈眈。
幽冥阁的琴魔还在一旁看着。
换作别人，早就吓得屁滚尿流了。
但萧衍没有。
他站在那里，气定神闲，好像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岳临风忽然觉得，这个皇帝不简单。
“陛下，恕我直言。”岳临风说，“您现在的处境，并不乐观。赵无极十万大军，您只有六个人。就算五岳盟退出西域，您也未必能活着回到京城。”
“所以呢？”
“所以，您需要五岳盟的帮助。”岳临风说，“如果您愿意跟五岳盟合作，我们可以派弟子护送您回京。”
萧衍笑了。
“岳先生，你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不是我需要五岳盟的帮助。是五岳盟需要我的帮助。”
岳临风的眉头皱了起来。
“陛下何出此言？”
萧衍指了指赵无极的军营。
“岳先生，你知道赵无极为什么没有立刻发兵吗？”
岳临风摇头。
“因为他内部分裂。”萧衍说，“刘武和赵铁，两派人马互相猜忌，随时可能火并。赵无极已经控制不住局面了。你觉得，一旦内讧爆发，五岳盟在西域的三千弟子，会是什么下场？”
岳临风的脸色变了。
“赵无极会拿五岳盟的弟子当替罪羊。”萧衍继续说，“他会说，是五岳盟挑拨了他和刘武的关系。到时候，你们三千弟子，就是他的投名状。”
岳临风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他知道萧衍说的是真的。
赵无极这个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所以。”萧衍看着岳临风，一字一句地说，“你现在回去告诉岳苍天，让他立刻撤回三千弟子。然后派人来京城见我。这是五岳盟唯一的出路。”
岳临风深吸了一口气。
“陛下的话，我会带到。”
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陛下。”
“嗯。”
“我有个问题。”
“问。”
“陛下真的不怕死？”
萧衍笑了笑。
“怕。但我更怕活得窝囊。”
岳临风看了他一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山丘上又只剩下萧衍和楚风。
楚风忍不住问：“陛下，五岳盟真的会听我们的话吗？”
萧衍看着远处赵无极的军营。
“会。因为他们没有选择。”
“就像我们没有选择一样？”
萧衍回头看着楚风，笑了。
“不。我们有选择。”
他拍了拍楚风的肩膀。
“我们选择，活下去。”
第六章 月下惊变
夜已深。
月亮躲进了云层里。
山丘上一片漆黑。
楚风生了一堆火，和苏浅雪、那几个镇武司的武夫围坐在一起。
萧衍一个人站在山丘边缘，看着赵无极的军营。
军营里的灯火已经熄灭了大半。
只剩下几处巡逻的火把，在黑暗中摇曳。
忽然，军营里传来一阵骚动。
战马的嘶鸣，士兵的叫喊，兵器的碰撞。
萧衍的眼睛亮了起来。
“来了。”
楚风一跃而起，冲到萧衍身边。
“陛下，怎么回事？”
“内讧。”萧衍说，“刘武和赵铁打起来了。”
果然，军营东侧的营帐里，冒出了浓烟。
紧接着，火光冲天。
杀声震天。
萧衍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苏浅雪。
“苏姑娘，能帮我一个忙吗？”
苏浅雪抱琴而立，月光下白衣如雪。
“什么忙？”
“去军营里，找到刘武，告诉他——萧衍在城外等他。”
苏浅雪皱眉。
“你要见刘武？”
“对。”
“他现在正在和赵铁拼命，你觉得他会来见你？”
“他会。”萧衍说，“因为他需要一条退路。”
苏浅雪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然后抱起古琴，消失在夜色中。
楚风焦急地来回踱步。
“陛下，万一刘武不来呢？”
萧衍没有回答。
他坐了下来，闭上眼睛。
像是在打盹。
但楚风知道，陛下在等。
半个时辰后。
苏浅雪回来了。
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有一道刀疤。
穿着一身铠甲，铠甲上沾满了血。
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看见萧衍，单膝跪地。
“罪将刘武，参见陛下。”
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萧衍睁开眼睛。
他看着刘武。
刘武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不是恐惧。
是愤怒。
“赵铁要杀我。”刘武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他说我是叛徒，要拿我的脑袋祭旗。”
萧衍没有说话。
刘武继续说：“赵无极也变了。他不是当年那个将军了。他现在只听他侄子的，根本不把我们这些老兄弟放在眼里。”
“所以呢？”萧衍淡淡地问。
刘武抬起头，看着萧衍。
“陛下，刘武愿意效忠陛下！只求陛下给末将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萧衍站了起来。
他看着刘武。
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刘将军，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西域吗？”
刘武摇头。
“我来，不是为了杀赵无极。”萧衍说，“我是为了救你们。”
刘武愣住了。
“你们这些人，都是大梁的将士。你们跟着赵无极，是因为你们觉得朝廷抛弃了你们。但我要告诉你们——朝廷从来没有抛弃过任何人。”
萧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刘武的心里。
“赵无极造反，是因为他贪婪。但你们不一样。你们只是被他裹挟。你们手里有刀，但那把刀，应该对着敌人，而不是对着自己的兄弟。”
刘武的眼眶红了。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陛下，末将明白！”
萧衍扶起刘武。
“起来吧。从现在开始，你就是镇武司的千户。你的兄弟们，只要愿意归顺朝廷，一个不留，全部收编。”
刘武站起身，抹了一把眼泪。
“陛下，赵铁的人马还在军营里。赵无极已经跑了，往北边逃了。末将这就去追！”
“不急。”萧衍按住他的肩膀，“赵无极跑不了。你先回去，把军营里愿意归顺的将士都收拢起来。明天天亮，我亲自进城。”
刘武领命而去。
山丘上又恢复了平静。
楚风看着萧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苏浅雪站在不远处，抱着古琴，看着萧衍的眼神，比之前多了一些东西。
萧衍走回火堆旁，坐了下来。
他看着跳跃的火焰，忽然笑了。
“楚风。”
“末将在。”
“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跟着一个不会武功的皇帝，打赢一场仗？”
楚风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末将想都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了。”
萧衍从火堆里捡起一根燃烧的木棍，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大梁的江山，就像这根木棍。”
“本来快烧完了。”
“但现在——”
他把木棍扔进了火堆里。
火势更旺了。
“又烧起来了。”
火光照亮了萧衍的脸。
那张不算英俊的脸上，写满了疲惫。
但眼睛很亮。
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楚风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
这个皇帝，也许真的能救大梁。
第七章 城下之盟
第二天清晨。
萧衍站在凉州城下。
城门紧闭。
城墙上，站满了赵铁的人马。
弓箭手张弓搭箭，对准了萧衍。
刘武带着三千归顺的将士，站在萧衍身后。
苏浅雪抱着古琴，坐在城外的柳树下。
楚风握紧了刀柄。
“陛下，赵铁不肯开门。”刘武说，“他要我们交出您，才肯罢休。”
萧衍看着城门。
门是铁铸的，厚达三寸。
上面刻着两个字——凉州。
“楚风。”萧衍说。
“末将在。”
“给我一把刀。”
楚风一愣，但还是把刀递了过去。
萧衍接过刀。
刀很重。
他握在手里，感觉手臂都在发抖。
但他还是举起了刀。
刀锋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赵铁！”萧衍大喊。
城墙上，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探出头来。
他就是赵铁。
赵无极的侄子，五岳盟女婿。
“萧衍！”赵铁冷笑，“你一个不会武功的废物，还想攻城？”
萧衍没有回答。
他把刀插在地上。
他开口了。
“城上的将士们，你们听好了！”
他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
“我是大梁的皇帝萧衍！”
“我今天来凉州，不是为了打仗！”
“我是来接你们回家的！”
城墙上，有人动摇了。
赵铁脸色一变，大声呵斥：“别听他的！他在骗你们！”
萧衍继续说。
“你们在赵无极手下，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你们的家人，还在京城等你们回去！你们手里的刀，应该对着敌人，而不是对着你们的兄弟！”
“赵铁是在利用你们！他是要把你们当炮灰！等你们死了，他就可以坐上龙椅！你们的家人，谁管？你们的兄弟，谁管？”
城墙上，有人哭了。
“不要听他胡说！”赵铁拔出刀，一刀砍倒了身边一个动摇的士兵。
鲜血溅在城墙上。
这一刀，捅了马蜂窝。
城墙上炸了锅。
士兵们纷纷后退，有人大喊：“赵铁疯了！他杀自己人！”
赵铁红了眼，挥舞着刀，见人就砍。
就在这时，城外响起了一阵琴声。
清越，激昂。
如山崩地裂，千军万马。
苏浅雪出手了。
天魔八音，夺人心魄。
城墙上，赵铁的手一软，刀掉在了地上。
他的人也跟着软了，瘫倒在地。
城门开了。
城里的百姓蜂拥而出，迎接萧衍进城。
萧衍拔出插在地上的刀，高举过头。
“大梁万岁！”
身后的将士们齐声高喊。
声音震天，响彻云霄。
萧衍大步走进凉州城。
他的身后，是三千归顺的将士。
他的身前，是凉州的百姓。
他的手里，是一把不会武功的皇帝举起的刀。
刀很重。
但他举起来了。
尾声
萧衍坐在凉州府衙的太师椅上。
面前是一张地图。
大梁的疆域图。
十二州，七十九郡，三百余县。
每一寸，都是他的。
楚风站在一旁，汇报战况。
“陛下，刘武已经收编了赵无极的残余部队，共计一万两千人。赵无极向北逃窜，进入了大漠。苏姑娘去追了，说是要还你一个人情。”
萧衍点了点头。
“五岳盟那边呢？”
“岳临风派人送信来了。说岳苍天同意撤回三千弟子，愿意派人来京城谈合作。”
“很好。”
“还有，周猛带着他的人，在城外候着。说是要见您。”
萧衍笑了。
“让他进来。”
门开了。
周猛大步走进来，单膝跪地。
“罪将周猛，参见陛下。”
萧衍看着他。
“周猛，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吗？”
周猛摇头。
“因为你给了我希望。”萧衍说，“你在破庙里给我的那张纸条，救了我的命，也救了大梁。”
周猛愣住了。
“陛下——您早就知道那张纸条是末将写的？”
萧衍没有回答。
他只是笑了笑。
“从今天起，你就是镇武司的副千户。好好干，别让我失望。”
周猛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陛下放心！末将誓死效忠陛下！”
萧衍挥了挥手，让周猛退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凉州的百姓在街头欢呼。
他做到了。
三个月前，他还是一个产品总监。
三个月后，他成了大梁的皇帝。
虽然这个皇帝的位置，还很不稳。
但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后面还有九十九步要走。
但他不怕。
因为他是萧衍。
是那个不会武功，但永远不会放弃的皇帝。
楚风站在萧衍身后，忽然问了一句。
“陛下，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萧衍转过身，看着楚风。
“回京。”
“然后呢？”
“然后——”萧衍笑了。
“就该收拾那些看戏的人了。”
他望向窗外。
远处，五岳盟的山门隐约可见。
更远处，幽冥阁的琴声在风中回荡。
再远处，是大漠。
赵无极的背影，消失在天际。
江湖很大。
但大梁的疆域，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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